
上周的播客,聊了聊窦文涛被骂的话题,顺便也聊了聊谈话节目。
效果很好,比我哼哧哼哧讲解一本小说要强多了。播放多了几倍,留言区也热闹了许多。
有评论说,可以多讲点这种内容,书的世界太局限了。但我这纯属瞎猫撞上死耗子,因为我正好喜欢看谈话节目,其他热点绝对赶不上。
不过我也因此放下心来,为自己以前做得不好找到了理由。要想数据好,选题是可以撬动的,确实是我主动选择了那些没流量的书,怪不得别人。
那就这样吧,找到趣味相投的人,哪怕不那么热闹,也挺好。
今天的内容,把那期播客的内容整理了一下,同步到这里(我竟然忘了)。
由于聊的时候没有稿件,节目时长 40 多分钟,也只能截取一点主要内容。大家感兴趣,可以听一听这一期。

另外,插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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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节目内容的缩编版
01
窦文涛被骂了
前不久,窦文涛做了一个新节目,叫《自然光》。
这个节目既不像《锵锵三人行》是三人行,也不像《圆桌派》是四个人聊,这次是一对一。
他没有用 " 播客 " 这个词,而是发明了一个新词—— " 聊客 "。其实就是一个对谈节目,第二期的嘉宾是 Papi 酱。
节目上线当天我就看了,看完还觉得很欣喜。没有想到这两个人如此不同,却能坐到一起聊天。而且,它们身上竟然还有一些共同点。
最后的段落,我还看得挺动容。
但是过了一两天,口碑和舆情迅速转变了方向。有人说他登味十足;有人说他有一种文人的迂腐气;有人说他过于拧巴,这么大的人了还在自我内耗;还有人说他做了这么多年节目,还天天在那里谈钱。
这是一件不太常见的事。窦文涛做了这么多年谈话节目,从《锵锵三人行》到《圆桌派》,口碑一直非常好,大家对他聊天的技术也非常钦佩,为什么这一次,他的技术失效了?
02
谈话的方式
下面先岔开一下,来分析分析其他的几个我喜欢的谈话节目主持人。
首先是许知远,他的方式是相遇。
《十三邀》不是新闻逻辑的节目,在新闻采访里,采访者应该是透明的,只提出问题,不断挖掘受访者。但许知远不仅是提问者,他也是一个在场的人。
他没有主持人的访问技巧,很多时候就是尬聊。但他不害怕尴尬。停顿、犹疑,甚至尴尬,也是两个人碰撞之间的一种自然反应。这种自然如果被真实地捕捉下来,有时候比更圆融的交换意见更动人。
其次是易立竞,她的方式是逼近。
易立竞是记者出身,会做很充分的准备,采访向佐那期,做了几十页的提纲和资料。她的风格是进攻型的,也因此遭受了很长时间的网暴。但她说,两个人的对谈就像一场共舞,如果两个人都以自己的能量进入,会一点点共同攀登。
和向佐那期就呈现出了这种状态:一个充满标签、像丑角的人物,忽然变得丰富起来。你会看到他的矛盾,他的信念,他的懦弱,他的勇敢。人的复杂性被还原出来,他就有了动人的部分。
鲁豫以前的风格不明显,现在的方式是对照。
从《岩中花述》到《慢谈》,她开始打开自己,在采访中谈到自己,把自己作为一个坐标,让采访对象和自己对照。把自己放进去是冒险的,因为表达就有可能被误解。但只有你交出自己,才能激发对方。
还有陈晓楠,她的方式是倾听。陈晓楠非常温柔的照见被访者,她不会那么强的攻击性,但也不会太多的显露自己。用现在流行的话,就是稳稳地接住对方。
那窦文涛呢?他的方法就是聊天。
主持《锵锵三人行》时,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比较低,时刻察觉整个场上机锋的变化。到了《圆桌派》,他有了更多自我表达,讲自己的生命经验,以此触动别人。
就像日常生活里你想和人交心、想聊深的时候,肯定要挖掘自己比较痛的经验,对方听了有共鸣,也会讲出自己连着血肉的经验。他看起来插科打诨,但真的很真诚地把自己抛给这场聊天。
如果许知远是相遇,易立竞是逼近,鲁豫是对照,那窦文涛就是一种共生式的谈话:先把自己拿出来,再邀请你和我一起生长。
很有意思,我喜欢的几位谈话节目主持人,几乎都被剧烈地骂过(除了陈晓楠)。
03
窦文涛和 papi 酱
窦文涛的能力,或许在三四个人的场中更有优势,因为均衡每一个人、调动每一个人的表达欲,是他很重要的能力。
一对一的对谈需要更专注,需要不断前进,没有第三方的激发,可能会显得单调。
Papi 酱不是一个容易访谈的人。她当然很有才华,总能精准观察到社会上的一些氛围和趋势,讽刺性很强,荒诞,好看。但她没有知识分子的立场,她的立场是一个老网民的立场,对很多事情是解构的方式。她肯定也不喜欢 " 启蒙 " 这个词,谁比谁高贵呀?
之前许知远碰到 Papi 酱,聊得就并不好,因为许知远关心的时代、时代的变化,完全不在她的话语体系当中。而且她对自己的保护比较强,很知道自己能说的界限在哪里。
所以节目一开始,双方都有点尴尬,有点紧张。改变的点,是窦文涛忽然讲起了他的父亲,讲起父亲的去世,他总是悔恨自己做得还不够。这就是他一贯的方法:把自己的一段痛苦或纠结拿出来,希望对方也参与进来。Papi 酱确实受到了触动,讲了她和父亲的经验,这些她在其他访谈里都没有讲过。
这一部分,如果是易立竞来做,肯定会更加追问下去:她是如何一路变成现在的 Papi 酱的?但窦文涛忽然就放下了,转到了事务性的聊天,如何赚钱,如何接广告。后面话题不断离题、缠绕,更多变成了窦文涛自己的表达:他不断羡慕 Papi 酱的能力,一再说自己跟不上时代。
Papi 酱不内耗,做事明断,不拖泥带水;窦文涛五十多岁了,仍然有很多自我悔恨、犹疑、左右踌躇,左选右选干脆没选,没选之后又后悔。
这场对话让两个人的性格、对待人生的态度、对工作和亲人的看法都呈现出来了。这不就非常成功了吗?
04
为什么窦文涛被骂了?
窦文涛被骂的几个点,主要来自切片。如果你看了完整的节目,可能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因为对话的过程本来就没有那么干净,没有那么整洁。
切片其实就是引语,没有前后文,没有语境。任何沟通都是在语境当中发生的,抽离语境之后,很多话会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失去它本来的意思。切片是一种营销手段,会带来流量,但也可能带来完全你不需要的流量。
另一点是破圈。破圈现在是越来越危险的事情。以前破圈意味着更多的观众;现在破圈意味着,你讲给了解你的人听的话,被完全不知道你是谁的人听去了,而且听的是只言片语。这种关系不是互相交流的信任关系,而是审视的关系。在审视当中,任何只言片语都可以成为罪状。
还有新算法之下碎片情绪的快速聚合。以前我们看节目,觉得这人说话不得体,在家骂两句就结束了,气消了,事情就过去了。但现在,任何小的情绪都可以瞬间被表达、被放大,又被算法推送到很多有着相似感受的人那里,互相激发,滚雪球一样变成一种能够摧毁一个东西的实体。情绪引发流量,流量变成实体,这个实体可以把一个人迅速抬起,也可以把一个人迅速毁掉。
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交出真实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真实意味着灰度,意味着复杂,而人们很难接受复杂性。上野千鹤子说过,人们会有一种恐弱的情绪。当一个人表达出犹疑,表达出不那么昂扬、不那么笃定的东西,很多人会想上去踩两脚,因为他可能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弱点。
窦文涛仍然在用以前的方法,他交出了自己的拧巴、悔恨和踌躇,这在一场真实的谈话里是最珍贵的东西。只是,很多东西都变了。说话的人必须考虑更多,必须更敏感、聪明,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于是,也一定会越来越无聊。
05
我们为什么需要谈话节目?
很有意思,这两年是对谈节目重新繁荣的时代,但这又是一个对话岌岌可危的时代。
人们不再想要对话,不再想要看到一个复杂的人。人们想要的更多是表达,是被看见。而大家想要的被看见,并不是被理解,而是被关注。
可谈话不只是交换信息,而是共同思考。一个好的主持人,终究能让谈话抵达一个不是既定的、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更具复杂性的方向。如果一场谈话从一开始就大概知道答案是什么,那它一定是无聊的。
好的谈话,是两个真诚的人在其中共舞,抵达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地方。他们在谈话中获得滋养,观众在观看中也照见了自己。
好的谈话节目,都能呈现出一种文学性。这种文学性就在于呈现人的复杂,而好的文学,就是对人的复杂性的体认。
希望我们不管是在屏幕上,还是在生活中,都能有更多深入的谈话。也希望我们都可以不那么笃定,不那么着急下结论,不那么快速地去批判什么,而能试图更多地去倾听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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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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