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 1小时前
“迫不及待要上班”,高考刚结束,他们实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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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18 岁的乔梦飞去了北京。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座城市。和前两次来旅游、参加夏令营不同,这一次,她走进了一家公司,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实习。

那时候,距离大一开学,还有一个多月。乔梦称这段经历是 " 本 0" 实习,指高考结束、大一开学前这段时间进行实习。

这样的选择并不常见。她认识的同龄人,大多在这个暑假去旅游、学车,或者做暑假工。真正进入公司实习的高考毕业生并不多。

但实习前置,已经成为一个越来越可见的现象。同道猎聘集团副总裁把冉告诉南风窗,近一年(2025 年 10 月至 2026 年 9 月)以来,猎聘平台上大一、大二学生投向实习岗位的投递人数和投递次数均稳中有升,在全部实习投递者中的占比,从 12.31% 升至 16.18%。

数据来源:猎聘大数据

实习求职的启动时间正在前移。" 低年级学生对实习岗位的关注度与供给黏性均明显提升。" 把冉认为,如今个别企业面向准大一生放开实践机会,本质上反映出企业与年轻人才建立连接的时间点正在前移。

高考结束,先去上班

乔梦是部门里唯一的实习生。初次去公司时,她很紧张,担心自己的年龄会成为一个标签,让人觉得自己太稚嫩、没有经验。

但这种紧张没持续多久。" 其实别人也没有把你看得多重要,他们知道你是一个实习生,甚至记不住你的名字。" 她说。除了导师,其他人并没有那么在意她是谁。她后来把这种感受称为 " 祛魅 "。

她进入的是一家 AI 初创公司,日薪 200 元。日常工作中,她主要围绕产品更新及特点,构建用户画像、写帖文、作图等。

和她想象中有人手把手带着做不同,导师工作很忙,很难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把任务拆成一步一步告诉她。很多时候,一个任务派下来,她要自己查资料、研究,再拿着结果去汇报。

乔梦第一天到公司同事请喝的奶茶

她估算过,若将前置学习的时间也计算在内,一天有时会工作 10 小时,甚至 12 小时。但她乐在其中。" 工作是无比幸福的事。" 她在社交平台写道," 每天工作时长超出 12 小时,我自愿的,非常自愿。"

这是她投了大约十家公司换来的。很多简历投出后石沉大海,久到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投出去。最后,她拿到了 3 个 offer。

收到第一份实习通知的那晚,她兴奋得睡不着," 心跳特别快 ",接下来的几天都 " 笑着入睡 "。

乔梦在去北京的飞机上

与乔梦不同,区瑞雅的实习机会来得更轻松些。这个暑假,区瑞雅在佛山一家公司实习,没有准备简历,也没有面试。

实习本不在她的计划之内。高考前一次聊天中,哥哥表示其所在的公司能为她提供实习机会。" 哥哥当时跟我说去报到就可以,什么手续(我)都不太清楚。" 她想着积累经验,便去了。

第一天去公司填写入职资料时,她注意到,周围的人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们打开电脑、来回走动,偶尔聊几句,又很快回到各自的工作里。

有人提前替她装好了电脑,领她去工位。她坐下来,想到以后会在这里完成任务,心里冒出一点小小的骄傲。

区瑞雅的工位

但区瑞雅其实不知道应该怎样 " 上班 "。高考结束前,她对工作几乎没有具体的认识," 只知道可以收到工资 "。

18 岁的区瑞雅,是整个公司最小的员工。踏入公司时,她才结束高考,大学专业尚未确定。公司没有马上给她安排明确的岗位,头两天,她帮忙接待客人、洗水果、送水。更多时候,她就坐在工位上观察同事。

后来,她跟着同事策划行程、主持实习生面试,再转去内容部门做运营。公司实行大小周,一周上六天,一周上五天。她常常自己加班到晚上七八点,没人要求她,但她觉得事情没做完,走了也不踏实。

工作之余,她会观察身边的同事。同一楼层有不少高管。她觉得那些人 " 精致好看 ",说话也很有逻辑。她学着调整自己的穿搭和表达方式,希望自己看起来不要 " 像一张白纸 "。

区瑞雅工位窗外的景色

另一条路

这些年轻人走进职场,有着不同的理由。乔梦的实习计划,始于高考失利。

高考放榜当天,乔梦在咖啡店里查到了分数,忍不住哭了出来。" 是这辈子考得最差的一次。" 她说。高考期间,她正生着病,考试一结束便预感到成绩不会理想。果不其然,分数比预期还低了 70 多分。

但她没沉浸在负面情绪里。那天,她只允许自己哭了 5 分钟。倒计时结束,她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是不是有些曲线救国的策略?"

从小到大,乔梦一直是别人眼中的 " 优秀学生 ",她自己也习惯了这样的评价。高考失利后,这套评价出现了裂缝。

她不愿意让一场考试决定接下来几年的人生。在她看来,一场考试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能力," 可能就是运气,也可能就是身体状态,一场考试的决定因素太多了 "。她开始寻找另一条 " 非标准成长路径 "。

" 因为我的学历不如别人,所以我需要从实习开始走得比别人快,或者说,我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能够实现我的职业理想。" 她说。

乔梦在北京实习期间住在青旅

18 岁的冼宇,同样在这个暑假走进职场。

他很早就想接触社会。初高中时,他就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时间。高考结束后,时间突然完整地属于自己。

最初一两个星期,他享受着自由。再往后,他却开始觉得自己 " 被困住了 "。" 得不到成长、得不到经历积累 " 的空虚感慢慢出现。

他想起张雪峰在一次直播中提到,如果有条件,可以让孩子在高考结束到上大学之间去接触一些社会经历," 这样子的话学生不会步入大学是一种迷茫状态,而是带着一些目的 "。这让他更加确定,自己想尽早离开熟悉的学生生活,看看校园之外是什么样的。

冼宇的工位

父母也支持他。他们觉得,高中毕业是一道分水岭,如果一直待在学生的舒适圈里,可能会慢慢和现实脱节。

于是,冼宇开始一次次尝试。

他先去招聘网站,找了一份短途运输的兼职。做了两三天,他发现工作重复、依赖体力,和自己即将学习的设计专业也没有太大关系,便离开了。

之后,他尝试做自媒体,剪视频、发内容。他期待能看到一些反馈,可是等了几个星期,数据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起来。他意识到,这份工作不如想象中简单,也未必是一条自己愿意长期投入的路。

冼宇开始尝试做自媒体

直到第三次,他来到一家与设计专业更接近的公司,开始负责市场部的排版、设计和宣传材料。这份工作内容,与他所学的专业相关。

在冼宇看来,这些经历提供了试错的机会,让人先知道自己不适合什么,再慢慢靠近真正想去的方向。" 哪怕说你投入之后发现不太合适,你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智慧。" 他说。

" 空白简历没有竞争力 "

肖游便想通过实习试错、确认未来的就业方向。

大三学生肖游正在进行第二份实习。她的第一份实习在大一暑假。当时,父亲托关系让她进了家乡的电视台实习,没有面试。

那一个月,她觉得自己像一个 " 跟班 "。她会跟着同事外出采访,却很少真正参与拍摄、剪辑或写稿。遇到不懂的问题,她不好意思开口,怕打扰别人,更担心被认为能力不够。

回头看,那段经历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可以用于工作的技能。肖游更愿意把那段经历叫作 " 见习 "。但后来,她独自在外地找实习时,还是把这段经历写进了简历。" 有好过没有。" 她说," 空白的简历没有竞争力。"

区瑞雅住的地方。一开始没带四件套,后面和一起住的姐姐借了四件套

在参与公司的实习招聘后,区瑞雅也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简历)是一片空白的话,我觉得我们是会直接跳过,直接不招。" 她认为," 实习经历 " 本身是很重要的。

她计划大一之后的寒暑假,也会继续去不同公司实习。她将实习视为 " 未雨绸缪 ",认为是提前规划人生。但她也认为,这种逻辑也可能反过来增加就业焦虑。

面对奔向职场的大一、大二甚至准大一学生,企业又有哪些考量?

对此,把冉表示,相较于学生的年级,企业发布实习岗位时,通常更关注候选人的专业背景、能力匹配度、实习时长以及到岗稳定性。

" 这一现象本质上与 AI 带来的‘能力补位’有关。" 把冉表示,这背后也反映出企业人才竞争正在从毕业季的短期招聘,逐步向更早期的人才发现和长期培养延伸。

《你与其他的一切》剧照

一方面,AI 正在降低部分工作的能力门槛。在她看来,编程、信息检索、内容处理、数据分析等方面的能力,借助 AI 能得到较大的补充。" 对部分企业来说,年级的重要性有所下降,真实能力、学习速度和发展潜力变得更加重要。"

另一方面,企业也在把人才识别和培养的时间线进一步往前推。把冉表示,尤其在 AI、算法、机器人等人才竞争较激烈的领域,一些企业不再等到大三、大四集中 " 抢人 ",而是通过实习、训练营、竞赛和项目实践,提前发现可能的人选,再用更长时间观察其成长。

" 未来企业与年轻人才建立连接的时间点可能还会继续前移。" 把冉认为,更有可能出现的变化是,面向准大学生和大学低年级学生的职业体验、项目实践、训练营、企业开放日等形式会更加丰富。

前移的边界

如今,不少企业愿意招收低年级学生,学生也乐意更早地把自己置身于职场的评价体系里。可在正式录用一个人之前,企业很难直接观察到一个人的能力、责任心和工作态度,只能借助学历、项目、实习等简历信息,对求职者作出判断。

实习经历因此成为一种可被识别的信号。早在 2020 年,发表于《教育经济评论》的一篇研究发现,学生工作经历能够向雇主传递责任感、积极性、成熟度等信息;与求职者所学领域相关的工作经历,可能会进一步被看作技能和可训练性的信号。

在选拔毕业生时," 实习经历和社会实践 " 成为企业选拔毕业生的首要因素。

越来越多求职者拥有这样的信号,新的问题也可能随之出现。社会学家兰德尔 · 柯林斯在《文凭社会》里提出 " 文凭通货膨胀 " 概念,指出当某种资格被普遍持有后,其原有的筛选和区分功能就可能下降,与之对应的门槛则会被抬高。

《焕羽》剧照

放到今天的就业竞争看,当一纸学历愈加难以单独区分求职者时,学历之外的实习、项目、证书等,便开始承担更多的区分功能。若实习本身变得普遍,它的区分度又会下降。为了重新获得优势,学生就得更早实习、积累更多经历。

但 " 实习不是越早越好,也不是经历越多越好 "。把冉表示,低年级学生如果只是为了增加一段简历经历而频繁实习,未必能够真正形成职业能力。

在把冉看来,企业更应该提供与学生成长阶段相匹配的工作内容,让他们通过真实的职场体验了解行业、认识岗位,也更清楚自己的兴趣与能力边界。

然而," 抢跑 " 实习的机会并不均等。简历上呈现出来的经验背后,可能对应着不同的家庭支持、信息渠道。

区瑞雅和肖游便是如此。她们对岗位和职场都缺乏了解,也尚未具备太多相关经验,但都在家人的帮助下,顺利拿到了实习机会。

区瑞雅第一段实习

朱肖然的情况也类似。放弃做自媒体后,他曾自行在招聘平台找实习,但始终没有回音。最后,是父母帮他进入了现在的公司。" 如果没有父母的帮助,我很难找到这样的实习。" 他说。

社会学关于实习与阶层的研究,也发现过类似现象。2021 年,一篇发表于《英国教育社会学杂志》的实证研究,通过对两所大学不同阶层的 100 名本科毕业生的访谈发现,中上阶层学生能够更好地调动家庭资源,逐步获得多段、较高声望的实习,并借助已有经历为下一段经历铺路,从而在就业市场中获得更多优势。

研究者将这一过程称为 " 机会堆叠 "(opportunity stacking)。原本用于探索职业、认识自己的实习,可能会成为新的竞争门槛,而家庭资源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

" 如果越来越多学生,把进入名企实习当成大学入学前必须完成的一项‘简历任务’,实习的意义就可能发生偏移。" 把冉认为,企业不能将其变成低成本用工,也不能把招聘竞争过度前置,更不应让它演变成新的教育焦虑。

" 站在企业角度,我们更希望看到的是,把职业探索的窗口适当前移,而不是把就业竞争的起跑线不断前移。" 把冉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把冉,其余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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