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冲绳那霸市一家酒店内，39 岁的当地女性屋宜杏奈被发现死在房间里。脖子上有明显勒痕，死因是窒息。监控显示，一名男子曾与她一同进入房间，随后独自离开。次日，冲绳警方逮捕了 20 岁的美国海军陆战队上等兵德文 · 巴拉德，此人隶属普天间基地。

日本政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外务大臣茂木敏充召见美国驻日大使，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称此事 " 不可原谅 "，冲绳县知事古谢玄太与那霸市长知念觉共同召见驻冲绳美军最高负责人沃森中将，递交抗议书。沃森的表态是 " 深感悲痛 "" 极为重视 "，但唯独没有说 " 道歉 " 二字。他给出的理由是：案件仍在调查中，嫌疑人否认犯罪事实，组织层面不便道歉。

这个理由对冲绳人来说并不陌生。

制度性的不平等

冲绳县警方 2025 年处理的涉及驻日美军及相关人员的刑事案件超过 100 起。从 1952 年到 2016 年，驻日美军犯罪案件累计超过 21 万件，造成 1092 名日本人死亡。1972 年冲绳 " 回归 " 日本至 2024 年，涉及美军基地的刑事案件超过 6200 起，其中凶杀、抢劫、强奸等恶性犯罪 592 起。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套制度安排。《日美地位协定》1960 年签署，规定美军人员在非公务期间犯罪，日本拥有审判权。但在实际操作中，如果嫌疑人先被美方控制，美方可以一直拘押到日方起诉，日方往往难以及时取得嫌疑人，调查也会受到阻碍。

古谢玄太在抗议中说了一句很重的话：美军人员犯罪的背后，可能存在一种受《日美地位协定》庇护的心理。这句话指向的不是某一名士兵，而是一套长期运转的制度。当驻军人员相信本国政府会在关键时刻提供保护，约束军纪的成本就被转移给了冲绳。

冲绳新任知事古谢玄太是今年 9 月由自民党等保守势力推举当选的，他支持将普天间基地搬迁至边野古地区，主张加强与中央政府的协调合作。一个在基地问题上持协调立场的知事，仍然不得不在美军犯罪后召见美军负责人提出抗议，这本身就说明冲绳的困境超越了地方政治的左右之分。

那霸市议会 6 日全会一致通过抗议决议，国民民主党代表玉木雄一郎公开呼吁修订《日美地位协定》。但这些呼声在过去几十年里反复出现，制度本身从未被触动。

高市改口的时机

冲绳血案发生之际，高市早苗在国会施政演说中将中国称为 " 重要的邻国 "，表示要全面推进 " 战略互惠关系 "，通过对话构建建设性、稳定的双边关系。

这个表态与她此前在台湾问题上的强硬姿态形成了鲜明反差。2025 年 11 月，高市在国会答辩中称 " 台湾有事可能构成存亡危机事态 "，中日关系随即恶化，部长级对话始终未能实现。

高市此时释放缓和信号，有一个直接的时间背景：11 月 APEC 领导人峰会将在深圳举行。日本需要为双边首脑会晤留下转圜余地。日本驻华大使金杉宪治今年 5 月接受采访时表示要 " 尽最大努力 " 促成中日首脑在深圳见面。日本经团联也已基本决定在 2026 年度内派遣经济界代表团访华，原定今年 1 月的访华计划推迟后一直没有重启的眉目。

但中方的态度并不积极。外交部发言人林剑此前回应高市涉华言论时明确表示，真正的对话应建立在尊重对方、恪守共识基础上，日方如果真心想发展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就应以实际行动展现对话诚意。日本前外相岩屋毅透露，他与王毅晤谈时，中方明确要求导致关系恶化的 " 台湾有事 " 言论须由 " 日本领导人解决 "。

也就是说，高市把中国称为 " 重要邻国 " 这个措辞变化，在东京看来是一个信号，在北京看来则远远不够。

两条线交汇的根源

冲绳美军拒绝道歉与高市对华示好，表面上分属内政与外交，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结构性困境。

日本在安全上深度依赖美国。日美同盟是日本防卫体系的基轴，驻日美军的存在是这一同盟的物理载体。《日美地位协定》赋予美军的特权，是维持这一同盟运转的代价之一。日本政府不可能为了冲绳一起刑事案件去动摇同盟根基，所以沃森可以拒绝道歉而无需承担实质性后果，茂木敏充的抗议和古谢玄太的交涉也只能停留在外交程序层面。

与此同时，日本在经济上离不开中国。日本对华稀土进口依赖度极高，中重稀土几乎完全依赖中国供应，氧化钇的对华进口依赖度达到 100%。中国仍然是日本第一大贸易伙伴和进口来源国，中日货物贸易的互补性依然显著。日本 2026 年版《通商白皮书》承认，新兴市场国家对中国零部件和原材料的依赖持续加深，这种结构使供应链容易受到出口限制等因素的冲击。

日本正在推进的 " 供应链多元化 " 和 " 降低对华依存度 " 政策，在操作层面面临一个根本矛盾：替代中国的供应链需要时间和成本，而日本企业在中国的利益盘根错节，短期内不可能通过行政手段切割。日本经济研究中心研究顾问斋藤润指出，日本陷入稀土断供焦虑，但替代方案的建立远非一朝一夕。

东京的 " 探路外交 " 能走多远

为了给高市访华铺路，日本最近进行了一波密集的 " 探路外交 "。据披露，日方已接连派出前外相、议员代表团两批人员来华，核心目的是试探中方态度，提前为高层互动做铺垫。日方担心的是中方不邀请高市，提前来做工作。

这种着急有一个更深的背景。今年 APEC 峰会在深圳举行，美国和俄罗斯都愿意给中国面子出席，这抬高了 APEC 的牌面。如果高市在这个场合被排除在中日首脑会晤之外，日本在地区格局中的位置会更加被动。日本政府内部对中美元首会晤带来的大国关系新变化表现出高度警惕与焦虑，担心在中美之间出现某种 " 交易 " 时，日本的利益被边缘化。

但日方的 " 探路外交 " 面临一个根本障碍。高市政府在推动修订 " 安保三文件 "，计划进一步放宽武器出口限制，大幅提升防卫费，强化西南诸岛军力部署。日本自民党通过的修订建议草案虽然未设定具体防卫费目标，但暗示可能向 GDP 占比 3% 至 3.5% 看齐。这些动作与 " 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 " 的表态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张力。中国外交消息人士对日方推进增强防卫力的同时呼吁对话的做法，态度是冷淡的，认为 " 言行不一，很难令人信任 "。

冲绳问题不会消失

回到冲绳血案。这起案件的后续走向大概率不会有意外：嫌疑人被日方起诉，美方以 " 配合调查 " 的姿态维持最低限度的合作，冲绳再次经历抗议、集会、交涉、风波平息的过程。沃森不会道歉，因为道歉意味着承认组织层面的责任，而组织层面的责任会触及《日美地位协定》的根基，那是美方不愿意触碰的。

古谢玄太在回应沃森未道歉一事时的表态值得注意。他说美方提前向他解释过，" 容疑者否认，在有罪未确定的情况下不能道歉 "，他对此表示 " 作为组织，有可以理解的部分 "。一个刚刚递交抗议书的知事，在公开场合为对方的拒绝对道歉提供了合理化解释。这不是古谢玄太个人的软弱，而是冲绳知事这个位置的结构性约束：他需要在抗议与协调之间维持平衡，而协调的最终对象是东京和华盛顿，不是那霸。

冲绳的问题不会因为一起案件而解决，中日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施政演说中的措辞调整而回暖。高市在施政演说中还有一句话：" 即使存在一些课题，双方也有着长期的积累。" 这句话的直白翻译是：分歧还在，但日本不想让关系彻底失控。问题在于，日本同时在推进安保文件的修订和防卫力量的扩张，这些动作本身就是课题的一部分。当课题的制造者同时也是课题的解决者时，对话的空间就会非常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