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德国萨克森 - 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拿下 43.8% 的选票，较五年前的 20.8% 翻了一倍还多，获得州议会 83 个议席中的 39 席，距离单独执政仅差 3 席。而德国总理默茨所在的基民盟，得票率从 37.1% 暴跌至 17.2%。

六天后，超过 35 个德国城市爆发大规模示威，组织方称参与人数合计超过 10 万人，汉堡约 2.5 万人，杜塞尔多夫约 2 万人，慕尼黑约 1.2 万人。示威者的核心诉求明确：要求德国有关机构研究是否具备启动德国选择党禁党审查程序的条件。

选举赢了，但赢的方式和赢的后果，正在把德国推入一个双重困境。

43.8% 这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先看投票率。此次萨安州选举投票率达到 78%，创下 1990 年两德统一以来的最高纪录。高投票率意味着大量此前不参与投票的选民这次走出了家门。德国公共广播联盟的民调显示，该州 87% 的选民对联邦政府不满，仅有 9% 的人认可默茨作为总理的执政表现。

不满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具体的经济数据。萨安州人口约 210 万，自 2002 年以来一直由基民盟执政，目前正饱受经济停滞和高失业率困扰。选举前三天，大众集团批准了重组计划，额外裁减约 5 万个工作岗位，使累计计划裁员总数达到 10 万人。今年上半年，德国企业破产数量达到 2013 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汉堡大学经济与社会科学院教授罗伊申巴赫的分析值得注意：在经济增长乏力、人口老龄化严重、人口密度低的地区，选民支持德国选择党的倾向尤为明显。萨安州正是这种 " 结构性薄弱地区 " 的典型样本。

但经济因素只能解释部分问题。选择党此次的竞选策略在动员效能上明显优于传统政党。其首席候选人西格蒙德年仅 35 岁，以社交媒体为主要竞选阵地，竞选口号 " 我们要夺回我们的国家 " 和 " 一切皆有可能 " 在首府马格德堡的大型集会上引发了强烈共鸣。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分析指出，西格蒙德的竞选强度和个人魅力，与传统政党候选人刻板的竞选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选民诉求的具体内容也需要拆解。来自莱比锡的绘画从业者安雅对记者表示，她担心右翼保守势力崛起会压缩文化艺术领域的自由空间，" 如果政治和文化环境出现实质性恶化，我会考虑搬离这里 "。马格德堡本地居民马泰亚说，尽管对现政府感到失望，但她拒绝将选票投给选择党。而选择党支持者巴斯蒂安的理由是 " 想回到曾经的德国 "。这些表述指向一个共同背景：德国社会围绕移民、经济、文化认同的叙事分歧，已经难以用传统的 " 左—右 " 框架来概括。

示威的规模与禁党程序的现实门槛

9 月 12 日的示威覆盖了汉堡、杜塞尔多夫、慕尼黑、柏林、法兰克福等多个城市。法兰克福约 2500 人举行示威，要求调查德国选择党是否应被取缔。柏林警方估计约 1.8 万人参加，组织方给出的数字是 3.2 万人。

示威者的核心诉求——启动禁党审查——在德国法律框架下有着极为严格的门槛。根据德国宪法，取缔政党只能由联邦宪法法院裁定，且申请只能由三个机构提出：联邦政府、联邦议院或代表 16 个州的联邦参议院。早在 2024 年 11 月，已有 113 名来自不同党团的德国议员签署申请，要求启动取缔德国选择党的程序。但截至目前，该程序并未进入实质性阶段。

法律门槛高，政治意愿同样不统一。默茨政府面临的核心困境在于：如果启动禁党程序而最终失败，反而会强化选择党 " 建制派打压异己 " 的叙事；如果不启动，选择党的支持率仍在持续攀升。今年 7 月选择党联邦党代会期间，会场外数万民众聚集抗议，防暴警力全程维持秩序，局部爆发冲突。这种场景在未来数月大概率会反复出现，因为梅克伦堡 - 前波美拉尼亚州的选举即将到来，选择党在该州的民调同样领先。

BSW 的 " 造王者 " 角色与防火墙的实际状态

萨安州组阁的关键变量是莎拉 · 瓦根克内希特联盟。这个首次参选的小党获得 5.3% 的选票，刚好跨过进入州议会的门槛，拿下 5 个席位。选择党拿到 39 席，距离绝对多数仅差 3 席。如果 BSW 选择与选择党合作，将足以使联盟获得多数席位。

BSW 的立场值得仔细审视。该党是亲俄左翼民粹主义政党，同样反对德国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持。BSW 萨克森 - 安哈尔特州联合主席在选举当晚明确表示，不会推举选择党候选人出任州长，而是主张由 " 独立候选人 " 执政。这意味着 BSW 目前不愿直接与选择党组建联合政府，但它也不支持主流政党的 " 防火墙 " 协议—— BSW 已呼吁取消 " 防火墙 "，这一决定实际上为选择党组建少数派政府提供了可能。

" 防火墙 " 协议是二战后德国主流政党之间的一项政治默契，旨在阻止极右翼势力加入政府。但这次选举结果暴露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当选择党在一个州拿到接近 44% 的选票时，传统政党再想将其支持者归结为 " 少数极端分子 "，在政治上越来越难以自圆其说。默茨在联邦议院辩论中提醒魏德尔 " 仍有 56% 的选民没有投选择党 "，这在数学上没错，但无法解释基民盟为什么从 37.1% 跌至 17.2%。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吴慧萍的判断是，选择党近 44% 的州级得票率在战后德国几乎不可想象，这标志着极右翼政党首次成为州选举后的最大政党，而 BSW 可能与其合作，将实质性突破 " 防火墙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崔洪建进一步指出，欧洲主流政党和政府的迅速反应表明，极右翼的崛起已不仅是德国地方选举的问题，而是一个泛欧洲问题，法国和西班牙明年将面临极右翼政党的激烈竞争。

选择党的安全政策：武器生产与驱逐行动挂钩

选择党在萨安州的安全政策主张，提供了一个观察其执政逻辑的具体切口。该党州长候选人西格蒙德在 9 月 11 日的记者会上，被问及以色列埃尔比特系统公司计划在萨安州桑格豪森市建厂一事时表示，选择党不反对武器生产，理由是 " 我们自然需要相应的资源来执行未来的遣返和驱逐行动 "，并称这也 " 符合内部安全、自身稳定和国防的利益 "。

选择党的公开纲领包括：加快遣返非法移民、取消对俄罗斯的制裁并停止对乌克兰的援助、带领德国退出欧盟。魏德尔已公开呼吁驱逐超过 100 万庇护申请被拒的难民。默茨则将选择党的 " 再移民 " 政策定性为 " 基于肤色和出身的种族清洗 "。选择党随即以刑事指控回应默茨的言论。

这些政策主张之间存在一个值得关注的矛盾：选择党自称 " 和平党 "，反对德国创纪录的国防开支和对乌克兰的军事支持，但同时支持在国内扩大武器生产设施。将武器生产与驱逐行动直接挂钩的表述，在欧洲政治话语中极为罕见，其潜在含义是将军工产能部分转向国内执法和移民管控用途。埃尔比特系统公司方面回应称，" 持续评估在德国的进一步扩张机会，但尚未选定未来扩张的地点 "。

德国经济研究所的评估则指向另一个方向：萨安州人口老龄化、数量不断减少且严重依赖外国劳工，选择党的移民政策对该州而言将是 " 灾难性的 "。这一判断揭示了选择党支持基础中的一个内在张力：选民因经济焦虑而支持反移民政党，但该政党的核心政策如果得以实施，可能进一步加剧该地区的劳动力短缺问题。

这场对抗的结构特征

回到 9 月 12 日的 35 城示威。抗议者的诉求是禁党，选择党支持者的诉求是 " 夺回国家 "，两者的政治议程几乎不存在交集空间。德国选择党在联邦议院辩论中将 2027 年预算称为 " 投降声明 "，攻击政府的财政扩张、移民政策和能源政策。而主流政党的回应集中在 " 阻止选择党执政 "，对于如何重新赢回流失的选民，目前没有可见的系统性方案。

这种对抗的结构特征值得持续关注。它不取决于某一次选举的结果，也不取决于某一次示威的规模，而是取决于德国政治体系能否在 " 防火墙 " 策略和回应选民实际关切之间找到可操作的空间。从目前的态势看，这个空间正在收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