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老鱼儿
编辑|杨旭然
根据调味品龙头海天味业发布的 2026 年半年度报告,一份营收、净利润双增的成绩单如期抵达:上半年营业收入 161.46 亿元,同比增长 6.01%;归母净利润 41.90 亿元,同比增长 7.13%。
但问题在于,稳健的数字并没能换来市场的认可。财报披露后的下一个交易日,海天味业 A 股收跌 5.09%,港股同步大跌 11.21%,两市股价双双大幅回调。
市场在焦虑什么?在漂亮的增长数据背后,是对于这家公司的双重拷问。
一方面,海天味业的业绩已经从高速增长的历史时期,彻底进入到稳定的低增长区间,成长溢价已经可以说彻底消失。其二季度的扣非净利润甚至出现了同比下滑,这是 2023 年四季度之后,海天味业时隔两年多再度出现的单季负增长。
站在资本市场的角度,这是几乎所有资金都会顾虑的重要问题。
另一个拷问,甚至更加接近这家公司的底层问题:神秘的核心人物庞康卸任董事长两年,长期身居二号位的程雪接棒。如果她不能维持乃至超越前任的成绩,海天曾经看似完美的经营故事,将会面对来自市场怎样的质疑?而这些质疑,是否会引发一系列难以回答的问题?
想要理性、清晰地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回到海天独特的发展历史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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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私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海天的商业源头其实相当久远,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位于广东佛山的海天酱园。
这家酱油厂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既有人为努力,也有机缘巧合。相比管理层能力,长周期的经济政策变化,在其中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在中国近代史乃至于古代史的进程中,海天的成长完整经历了早期的产能与品牌积累、私转公、公转私,又从广泛职工持股收敛为核心小团队实控。
中国无数商业机构中,这样的演化路径都不多见——它既经历过私人作坊式的家族经营,也经历过国家完全控股,最终走向私人控股、公众持股的上市公司状态。
特殊的历史沿革,塑造了它独特的公司治理底色。
理清这些脉络,需要先把目光投向海天的所在地佛山。这里自古是岭南的调味品重镇,酿造酱油的历史源远流长,海天味业的前身海天酱园,一直是佛山的一家私人家族作坊。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推进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1955 年,佛山当地 25 家古酱园完成合并重组,因海天酱园历史最久、规模最大,新组建的工厂被命名为佛山市公私合营海天酱油厂——这便是现代海天味业的前身。
经过一次重要的 " 私转公 " 变化:众多零散的私人实体整体归入了国有体系。
此后数十年,海天一直作为国营工厂运转。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地方国企改制浪潮席卷各地,海天迎来命运的第二次转折:1994 年底启动首轮改制,70% 的国有资产向内部职工出让,改制后国家持有 30%、职工合计持股 70%,企业由完全国有转为国有参股、职工大量持股。
2000 年,企业搭建员工持股平台海天集团,承接职工手中 70% 股权;2007 年,海天集团通过旗下主体香港新海天,出资 10.44 亿元收购剩余全部 30% 国有股。
至此国有资本全部退出,管理层收购(MBO)落地,海天彻底完成 " 公转私 "。
此时企业内部职工持股仍较为分散。此后多年,通过规范职工持股、增资扩股、股权梳理,原本覆盖面很广的职工持股逐步收敛集中。2010 年,以庞康、程雪为代表的 6 人一致行动人团队,实现对海天味业的实控。
接班
在这段漫长的改制历程中,庞康是贯穿始终的一号人物。
1982 年,庞康进入当时还是国营厂的海天,从基层岗位一步步成长,完整经历了海天从国营工厂到职工持股、再到管理层收购、成为一家私营机构的历史进程。
在庞康掌舵之下,海天从地方国营酱油厂,成长为国内调味品行业龙头。2014 年登陆上交所 A 股主板后,营收持续扩张,巅峰市值一度突破 7000 亿元,成为资本市场赫赫有名的 " 酱油茅 ",年营收站上 200 亿元级别。
庞康时代的海天,形成了一套特殊的企业生态:没有家族血缘纽带,不是父子兄弟接力的家族企业;也不属于国有企业,没有上级主管委派高管。核心管理层全部从内部一步步成长提拔,实控人团队本身就是早期改制中积累下来的老员工。
这套模式长期运行顺畅。内部成长起来的管理者熟悉产业、熟悉渠道,对企业有极强的归属感,陪伴企业一路做大。
2024 年 9 月那场董事长交接,是这套模式运行多年后的第一次重大权力接力。
接任董事长的程雪同样是海天元老,1992 年加入公司,从企业策划总监做起,历任副总裁、常务副总裁、执行总裁、副董事长等多个关键岗位。
2014 年海天味业在 A 股上市时,她已担任副董事长,在公司深耕三十余年,是 6 人实控团队中的核心二号人物。
一号向二号交班,在市场上较为特殊。国企体系下,高管大多由上级组织选拔委派;家族民企,大多子女继承父辈事业;不少上市公司则直接聘请外部职业经理人主持经营。
海天的选择,则是实控人团队内部按资历、贡献顺位完成交接。这种交接有天然优势,过渡阶段不容易出现剧烈震荡。
但它也给程雪留下了一个艰难命题:接过权杖时,海天已显现盛极而衰的迹象,对全国市场的掌控力达到巅峰,随之而来的就是主业见顶,存量竞争时代到来。她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经营成绩,证明这套内部传承模式依旧能驱动巨头继续向前。
交卷
接班两年,财务数据成了检验这套传承机制的第一份答卷。市场对海天业绩的质疑,集中在 " 账面尚可、内里承压 " 的矛盾上。
2026 年上半年,公司营收增速降至 6.01%,是 2024 年恢复增长以来的最低水平,酱油、蚝油、调味酱增速分别只有 4.65%、2.56%、1.19%。

横向对比同行的情况,其面对的市场压力还要更加直观。
今上半年,中炬高新营收 25.42 亿元、同比增长 19.23%,归母净利润 4.14 亿元、同比增长 61.25%;千禾味业营收 14.01 亿元、同比增长 6.35%,归母净利润 2.01 亿元、同比增长 15.85%。
二者体量仍与海天有巨大差距,但利润增速都出现了大幅跑赢海天的情况。遥遥领先的行业龙头,如今在增速上被同行甩开,这种对比自然引发资本市场担忧。
比营收放缓更值得关注的,是盈利质量弱化。2026 上半年,海天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 12.24 亿元,同比下降 18.52%,仅相当于同期归母净利润的 29%,账面利润与实际现金回笼之间出现明显缺口。
应收账款的变化,进一步印证渠道端的压力。
2021 年末,海天应收账款仅 0.56 亿元,2025 年末升至 2.96 亿元,2026 年上半年回落至 2.74 亿元,仍处历史高位。市场普遍解读为,为稳住终端销售,企业放宽了经销商的回款信用条件,通过拉长账期拉动出货。

面对主业增长天花板,程雪带领管理层开始探索多种办法解决问题。
资本市场上的动作先行。2025 年 6 月,海天完成了港股 IPO,募资约 101 亿港元,成为调味品行业首家 A+H 股上市企业。不过赴港上市的整体规划早在庞康主政时期就已启动,属于延续既有战略。

产品端,海天推进健康化、多元化升级,薄盐、有机系列等新产品市场反馈不错。2026 上半年该板块同比增长 27.09%,但占总营收比重仅 17.6%,暂时还扛不起整体增长的大旗。
出海是另一大方向,目前产品销售网络覆盖全球 80 多个国家和地区,公司目标三年内将海外营收占比提升至 15%。2025 年第三季度,海天销售费用率同比上升 1.85 个百分点至 7.43%,其中就包含海外投入的增加。
但是现实问题同样突出。海外收入占比自 2019 年突破 5% 后,多年徘徊在 5% 上下,迟迟没有明显突破。海外拓展需要渠道搭建、品牌教育,属于重投入长周期业务,现阶段仍处培育期。
写在最后
海天味业在资本运作、产品迭代、出海等多个层面的尝试,从现阶段经营数据看,成效尚未充分兑现。
尤其是,酱油和调味料有极其明显的中餐文化属性,出海就意味着完全跳出了企业经营的根本性框架,这和其他行业出海扩张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实实在在的压力可能会逐渐浮出水面——如果新的企业一号位难以带领公司再次走上增长的轨道,海天味业在此前漫长时间中所积累的 " 历史债 ",都有可能重新被计算:
私转公、公转私过程中的商业伦理问题是否会被重新提起;
几人核心团队对于庞大上市公司的强势控制是否合理;
调味料始终是一个难以实现一家独大的行业,众口难调的情况随时会被放大;
改制过程中曾经 " 出局 " 的基层员工、地方国资,是否会卷土重来 ......
一切都还是没有发生的未知数,但一切又似乎顺理成章。因为只有企业业绩的不断增长,才能真正掩盖那些源自历史深处的问题和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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