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新潮沉思录 ,作者潮思

文 | 猫城狐
总有一天,故事的全貌会得到阐述,那是数百万魂灵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看完《欢迎来龙餐馆》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放弃任何的思考,这是一部让人感到巨大震撼的电影,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场面,而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唯有一句 " 和平真好 "。因此当回到家里,却看到网上有许多人开始抨击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是颇有一些吃惊的,但是细看了一下,却又感到一些黑色幽默,因为对这部电影的攻击,竟然可以从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有人说这电影太 " 战狼 ",而另外又有人说这电影太洗白美军。
抛开这些话术背后潜在的策划者不谈,这也并不算是没有缘由。总的来说,龙餐馆的故事里的美军并不是传统的美军电影的那种形象,而这恰恰是龙餐馆的超越之处所在。虽然从头到尾来说,龙餐馆讲的是中国人和伊拉克孩子们的互动故事,但是在这背后的那些关于美军和伊拉克的暗线,则在元叙事的层面上使得这个故事有了脉搏。

在讲述龙餐馆里的美军暗线时,我们得先分析一下在之前的中东战争片里,美军是什么样的形象,而这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回避对战争正义性的讨论,聚焦于展现美国军队的情谊或者强大。这一类电影的代表是《盟约》和《猎杀本拉登》。在《盟约》里,阿富汗的美军中士在战斗中与阿富汗翻译结下了战斗情谊,阿富汗翻译甚至冒死用小推车把美军推出了边境,但旋即翻译被美军抛弃,得知消息的美军中士十分生气,亲自去找上司对峙,逼上司承认了自己的援救行动,最后在美军大部队的援助下救下了阿富汗翻译。

《猎杀本拉登》则是另一个方向,电影里展现了 CIA 为追捕本拉登所做的情报工作,以及在发现本拉登之后特种部队进行的演练与猎杀全过程。这两部片的侧重点有所不同,但是都可以归结为美国的主旋律片。
电影里的美军是正义与专业的代名词,盟约里的美军可以轻而易举获得当地人信任,也愿意为了兄弟情义冒犯自己的上级追求结果正义,猎杀本拉登里美军则有着黑科技的加持,入侵巴基斯坦防空系统,使用隐身黑鹰潜入突袭,以及不拖泥带水完成任务。在电影里,很难看到对美军自身正义性的怀疑,也没有给美军自身迷茫与残暴的展示空间。

第二类则与第一类电影相反,是对于美军自身的正义的怀疑,或者是对自身做的事情感到虚无和无意义。这类电影的代表是《绿区》和《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在《绿区》里,描述着一个心怀理想的美军基层士兵,他坚定不移地相信伊拉克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叙事,也一直坚定地追捕那些他认为有嫌疑的伊拉克官员,哪怕是在被上司百般刁难的情况下,但是他最后却发现了真相:并没有什么杀伤性武器,只不过是对萨达姆不满的前政府叛徒引狼入室而已,但最终随着上司击杀带路党,真相也被掩盖,哪怕回到美国的士兵写文揭露,也只不过是死水微澜。

《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则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描绘了一个援救队友被意外拍下的美军士兵在回国后,虽然各种荣誉加身,但是却最终发现自己没有从战争中获得东西,只是一个被塑造的英雄,人们崇拜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符号,而不是他这个个人的故事。这些美国反战电影总是着重于描绘美军个体的生存状况以及思想变化情况,以此来揭示战争的无意义、无目的性。
但是无论是展示美军英勇顽强的电影,还是展示战争的不义与美军本身的迷茫虚无的电影,实际上都预先限定了一个出发点,即 " 美国 "。这个出发点可以延伸出几种不同的视角,出于美国的整体利益,出于美军士兵的个体利益,出于战争之外的美国普通人(以及战争观察家)。

这几类视角虽有不同,但是都逃不开一个根本性的矛盾:在美国的内部里,如何真正意义上对美国进行反思呢?当代的美国影片,都是以好莱坞式(现在也可以是网飞式的)的工业流程生产的。而随着好莱坞被生产出来的东西还有一个信念,即对于美国支配的全球秩序的信念。这一信念根源于 " 历史终结论 " 的意识形态幻象,即无论是在内部还是外部,都不存在真正意义上动摇当下全球秩序的力量,因此资本主义成了一种无条件的规范,曾经有关于政治的争端,被 " 中立 " 的技术治理所取代,而这最终使得个体发生了退化。
在这套政治结构中,支撑个体行动的不再是国家利益、爱国主义这样的宏大叙事,而变成了兄弟情谊、道德律令、生存斗争、乃至于上司的要求。《刺杀本拉登》中有这样的一幕,即电影的女主头一天上岗,而她的上司所做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审问基地组织成员,包括使用许多的酷刑逼问。这样一项侵犯人权的行为最终只是简单地被归结于美军的 " 日常技术工作 ",对于美军非人化敌人和这背后所存在的系统性暴力,影片本身是闭口不谈的,只是出于系统的要求,他们这样做了。
那假如反抗这种系统呢?《绿区》展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即个人发现自己在系统中仅仅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零件,或者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为系统本身的帮凶,而这些人所能做的无非是在报纸上写几篇不痛不痒的揭露文章,起不到其他的作用。

现实中,美军几乎每个月都因各种不同原因爆出丑闻,无论是弹药短缺,还是后勤保障问题,亦或者是美军的暴行,但是最后总是不了了之。在这种情况下,美军电影想要寻找正面价值,也只有诉诸人性与道德这唯一的选项。当然需要明确的是,这些道德是新教世界观下的道德——这些道德往往不会给美军的敌人留下空间。
在美军的电影里,美军的敌人始终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他们统一穿着长袍,围着头巾,操着 AK 步枪,用美军听不懂的异域语言发声,换句话说,美军电影从来不把美军的敌人当人,当电影探讨美军的内心冲突之时,敌人不会不合时宜地出现,而需要美军展现自己的强大的时候,这些人也只是被美军的枪炮简单撕碎的草芥。而美国电影,恰恰最欠缺的就是设身处地的能力。
美国人是一个欧洲流氓组成的清教徒底色的国家,他们一开始推崇的就是野蛮人文化,这个东西就是 " 文明人进入荒野迎接挑战,歌颂原始精神 "。美国人的历史就是这样的,你看他们 20 世纪以来的各种战争全是进入陌生土地,打赢一场针对 " 荒野食人族 " 的战争,而且美国人这套精神很特殊,就是纯粹的美洲精神,和欧洲都关系不大,黑吃黑是他们意识里的常态。
所以实际上我们会发现,虽然《绿区》和《比利林恩》的反思水平已经比较捉急,但这实际上也不能算是美国 " 自己人 " 拍的。像《绿区》的导演保罗 · 格林格拉斯是英国人,《比利林恩》的李安是华裔,《拆弹部队》的凯瑟琳 · 毕格罗长期也是独立制片。华氏 911 摩尔更不用说,左翼导演代表。这些实际上是好莱坞娱乐机器中的 " 边缘人 " 为了冲奥斯卡进行的艺术性批判,都不能算是美国的 " 自己人 " 对内的反思。

龙餐馆的出发点是一个从来没有的角度,即中国人的视角,不过这种视角也并不是许多人所想的 " 置身事外 ",正如电影里美军所讲的:" 你的一个朋友杀了另一个朋友,徐先生,你还觉得这场战争与你无关吗?" 而在现实中,龙餐馆的原型也长期在巴格达帮美军服务,发战争财,实际上参与到了伊拉克战争中。于是便有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人的视角仍然是相对中立的呢?
实际上对于参与战争的各方来说,中国人都是一个很让人头大的群体,他们通常掌握着一些特殊的技能和渠道,而也并不直接下场攻击任意一方。这个角度上说他们确实中立,但是海外的中国人,仍然是带着自己的目的,所以也不可能完全对其交心,否则便会被得寸进尺,可倘若真的伤害这些中国人,惹怒一个世界大国所带来的潜在风险又是难以预估的。所以在现实里,连极端组织内部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要求,即避免直接攻击中国人。
而这样的生态位所带来的便是中国人可以以一种更加局外人的视角来看待战争中的多方,尽管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局外人。而在这样的视角下,传统电影里美军的形象就逐渐崩塌了。在龙餐馆中,徐福眼里的美军是一个逐渐向下的形象,在最开始,美军在徐福里的形象是空中落下的炸弹,这是一种无名的,不可反抗的恐怖,再然后,美军坦克开到了巴格达大街上,于是美军的形象开始具体。

不过在这时候,美军形象仍然是带有 " 历史终结论 ",无论是坦克,还是出手解散伊拉克政府,都带有一种唯一性的暴力。而后的美军仍然在展现这种唯一性的暴力,无论是底层美军士兵对伊拉克孩子的动辄打骂,还是美军上层扶持恐怖分子杀害复兴党官员家属,亦或是抓捕徐福一行人。
但是这种暴力却逐渐地消退,最终被伊拉克本土的暴力所盖过。在龙餐馆喝酒的 ABC 最终被炸死在 IED 之下,监狱里的美军在圣诞节遇袭全歼(在宗教上这有着很亵渎的意义),被俘虏的美军以耶稣受难的姿态死去,最后是那些检查站的美军被人弹三番五次的炸死。这些美军的形象又经历了一种和影片开始相反的过程,从有着清晰明确形象的个体逐渐模糊化、背景化。

叙事上的反转,揭露的是现实中的反转,这种反转的彻底性是以往美军电影所不具备的。美军不再处于象征意义上安全位置(拓荒者、牛仔),在蛮族的进攻中怀疑自己的生活意义,他们本身成为了其他民族的审视对象,也成为了敌对民族可以肆意玩弄、残杀的对象。
这是《欢迎来龙餐馆》中的美军形象和好莱坞中的美军形象,在本质上的不同之处。
美军所付出的代价不再是被当做自然现象,而真正具有了反身性的意义,这似乎带来了对美军的同情,但是却在更深层面上问出了那一个问题:当你在中东的战争将敌人非人化献祭的时候,可曾想过自身也可能遭受到非人化献祭?当你笃信你的历史能终结其他国家的历史的时候,是否想过你们的历史被终结?在人弹袭击的剧情之后,美军从电影里消失了,无论是伊拉克人,还是中国人,都不再理会他们的声音,这大概就是对美军更深的讽刺。
不知道各位是否注意到龙餐馆的开头的一个细节,在一开始,徐福对于他自己的事迹其实是想避而不谈的,并且是以 " 美军审查过 " 为托词,但是负责审查的伊拉克外交官,则直接对徐福说了一句 " 我们不认可美军的审查结果 ",正是这简单的一句话构成了龙餐馆整个故事的基础。
在象征的意义上,伊拉克官员的审视有着三重含义。第一重,他意味着美军已经被赶出了伊拉克,伊拉克人拥有了自己的命运:而第二重,藏得更深,只有纵观全片才能理解,因为美军电影后半段的退场,所以美军视角的故事也天然有着残缺,因此只有补充徐福自己的叙事,龙餐馆的故事才能成立。
而第三重,则指向了整个故事本身,只有结合故事之外的历史经纬才能理解,实际上,徐福能坐在伊拉克官员面前心平气和地讲述故事就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故事里的各方势力都成为了过眼云烟,而代表新伊拉克的官员,也以审视的方式参与着伊拉克故事本身的建构。

是的,无论是复兴党、美军、恐怖分子,还是在最后出现援救徐福和孩子们的边防军(根据地理上看,大概率是叙利亚的 SAA 和库尔德武装),在伊拉克的历史中都成为了已经过去的人。但唯独是当下的伊拉克,却隐藏在故事背后等待着明天。
正如开头题记所说,总有一天,故事的全貌会得到阐述,那是数百万魂灵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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