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电子总习惯用更快的芯片、更多的功能来证明进步，但一件产品如何被人记住，往往取决于那些细小而具体的设计——材料的触感、形态的取舍，甚至按键的排布。

如果说智能手机行有一个终极的浪漫主义形态，那大概是 Jony Ive 曾反复描绘过的那个画面：

一台 iPhone，看起来像一片浑然天成的玻璃。

在 Ive 的 设想里，手机像一块完整、安静的黑色玻璃。屏幕亮起后，边框、开孔和传感器退到内容背后，手里仿佛只剩下图像与交互。

过去十多年，iPhone 也一直在向这个形态靠近。Home 键消失了，听筒被塞进边缘，指纹识别让位于面容识别，刘海又收缩成灵动岛。

到了 iPhone 诞生二十周年的节点，这个念头似乎要成为现实了。

苹果去年推出 Liquid Glass 设计语言时，设计团队曾在爱范儿的采访中透露，他们制作了大量真实玻璃样品，研究光线穿过玻璃时如何折射、反射和聚焦。当时仍然在职的 Alan Dye 对设计改变的解释是：

如果我们要变，就必须变得值得。「液态玻璃」的可变性、适应性，将成为我们探索未来体验的基础。

在软件里，「玻璃」可以无视重力，随内容伸缩，甚至弯曲现实世界的光线。然而到了硬件上，每一道折射背后，都要考虑厚度、应力、胶水、良率和成本。

爱范儿曾分析过苹果设计有一条长期存在的暗线：Seamless，也就是无缝化。

这种完整感很少真的来自一整块材料。更多时候，苹果会把接缝、天线、按键和固定结构放到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

iPhone 6 为了保证信号，在背部留下了明显的天线条。到了 iPhone 7，天线结构仍然存在。苹果通过减少注塑条、调整位置和统一颜色，降低了它对外观的影响。

接缝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不再时刻提醒用户，手里拿着的是一组被装配起来的零件。

从妙控鼠标到 Apple Pencil，再到 HomePod，苹果经常投入很高的工艺成本，减少产品表面的分割和拼接痕迹。

全玻璃 iPhone 就是苹果这条设计路线的集大成者。

在最激进的方案里，苹果试图尽量取消外露金属，并将多个玻璃构件直接连接起来，是真正的 All-Glass 。

此外还有一个更接近现实的设计，保留了金属结构，正面和背面的曲面玻璃继续向侧边延伸，是玻璃但不是「全」玻璃。

此前 Jefferies 分析师 Edison Lee 称 ，全玻璃方案因为良率过低而被取消。 Mark Guman 很快反驳这个消息他说代号 V73 和 V74 的二十周年 Pro 机型仍按计划推进。正面和背面的玻璃将向侧边弯曲，并在机身中线与金属带相接。

他俩都可能都没错，但大家混淆了 All-Glass 这个概念。苹果没有放弃玻璃，只是改变了「全玻璃」的实现方式。

实际上，被放弃的是一个更激进、玻璃占比更高的早期版本。苹果无法在大规模制造中稳定地连接玻璃面板，于是回到带有金属结构的方案。

即便采用这个相对保守的方案，让玻璃和屏幕一起延伸到机身四周，依然十分困难。

一块盖板玻璃可以经过热弯、模压、研磨和抛光，形成复杂的三维轮廓，而玻璃下面的 OLED 则由多层材料组成。

薄膜晶体管负责驱动像素，电极传递电流，有机发光材料产生画面，封装层阻挡水汽。外面还要贴合触控层与光学胶。每一层的弹性、厚度和热膨胀系数都不同。

在手机侧边的中段，屏幕只需要沿一个方向弯曲，近似于把纸贴在圆柱上。真正棘手的是四个角。材料必须同时沿横向和纵向改变曲率，近似于让一张平整的纸严丝合缝地包住球面。

纸会起皱，也可能需要被剪开。显示面板则可能出现层间错位、封装裂纹和像素不均。

苹果一项关于复合曲面显示的专利文件直接描述了这个问题。平面柔性显示器被塑造成复合曲面时，压缩应力可能使材料起皱或屈曲。切口可以释放应力，却会留下可见接缝。拉伸过度又可能让显示层破裂。

专利中提出了弹性网格、分区结构和特殊背膜等方案。

目前的消息只确认了前后盖板玻璃会向侧边延伸，并不能证明 OLED 的有效显示区域也会完整覆盖四个角落。

苹果还可以让 OLED 保持相对温和的曲率，再利用盖板玻璃、黑边控制与光学结构，把屏幕边缘在视觉上延伸出去。用户看到的是一块没有边界的屏幕，实际像素却未必铺到玻璃尽头。

机身采用更多曲面玻璃，也不等于屏幕已经完全没有开孔。

即使边框可以被曲面玻璃藏起来，前置摄像头和 Face ID 仍然需要接收外部光线。把它们放到屏幕下方，就要求显示面板具备足够好的透光能力。

像素、电极和走线会削弱进光量，也会产生衍射、散射与鬼影。普通前摄需要面对画面模糊和噪点。红外面容识别还要考虑特定波段的透过率以及光束完整性。屏下摄像头研究和屏下红外成像研究都涉及这些问题。

尽管玻璃化机身能够按计划推进，并不代表没有开孔的显示方案也已经成熟。

更激进的全玻璃版本，最终卡在了玻璃连接上。这一次，这块玻璃需要同时承担外观、连接和保护。

玻璃很硬，却缺乏金属的韧性。它可以承受很高的压缩载荷，但对边缘缺口、微小划痕和局部拉应力格外敏感。曲面越复杂，厚度、曲率和残余应力就越难控制。

如果把几块玻璃直接拼成机身，接缝需要经受跌落、扭转、冷热循环和防水测试。屏幕亮起后，接缝还不能出现明显的折射断层、胶痕或颜色变化。

粘接材料的强度、透明度和耐久性都要达到要求。提高连接强度可能让接缝更加明显。为了隐藏接缝，材料和工艺的选择又会受到限制。

苹果早已在一项六面玻璃外壳专利中研究过这些问题，里面讨论了玻璃胶料、黏合剂和激光焊接等连接方式。不同玻璃构件形成的接缝可能影响强度、透明度与显示效果，需要通过折射率匹配和抛光降低存在感。

当然，专利不能证明某款产品一定会采用这些工艺，但它体现了全玻璃机身需要处理的问题。

中间的金属带给了苹果更多选择。它可以固定前后玻璃，为内部零件提供装配基准，也能承担一部分受力。按键、扬声器、天线、接口及内部中框，也可以固定在金属结构上。

金属还承担了一部分散热工作。

苹果在 iPhone 17 Pro 上使用均热板，再通过锻造铝金属一体式机身把热量扩散到更大的表面积，目的正是维持芯片的持续性能。苹果对其散热结构的介绍表明，金属外壳本身已经是热管理系统的一部分。

如果外部结构大面积改为导热能力更弱的玻璃，散热就要更多依靠内部金属骨架、石墨材料和均热板。手机依然需要金属，只是把它从用户看得见的地方藏进内部空间。

这种设计也会影响到维修，苹果从 iPhone 14、iPhone 15 开始重新设计内部结构，让背部玻璃成为相对独立的维修模块。假如前后玻璃与侧边结合得更紧，一次局部破损就可能需要更换更大的外壳组件。

苹果过去常常愿意为完整形态付出使用和维修上的代价，但全玻璃要付出的代价要大得多。

盖板曲率、OLED 形变、光学胶厚度、接缝折射率、传感器校准和整机密封，都要在同一台设备上达到要求。越接近生产后段才发现的气泡、褶皱或光学畸变，报废的组件就越多。

手机行业已经出现过多款试图挑战「一整片屏幕」的产品。

小米 MIX Alpha 把显示区域从正面延伸到两侧和背面，官方宣称屏占比达到 180.6%。但它最终没有进入大规模销售，雷军后来解释称量产挑战过高。

vivo APEX 2020 使用 120 度曲面屏覆盖侧边，同时尝试屏下摄像头、虚拟压感按键和无开孔机身。vivo 对 APEX 2020 的介绍展示了多项相关技术，但它始终是一款概念产品。

在制造复杂三维玻璃方面，苹果也有着丰富经验。Apple Vision Pro 的正面使用了一整块经过三维成型与抛光的层压玻璃。不过，Vision Pro 不需要像手机一样每天装进口袋，也不用承担同样频繁的触控和跌落。

因此，二十周年 iPhone 需要那条金属带，让苹果继续追求完整的玻璃外观的同时，可以平衡量产、散热、维修和长期使用提出的要求。

2027 年对苹果的特殊意义，远不止 iPhone 诞生二十周年。

Tim Cook 已经卸任苹果 CEO，转任执行董事长。负责硬件工程的 John Ternus 接了班，在 2026 年稳扎稳打之后，2027 年才会是他真正独立交出第一份答卷的时候，全玻璃 iPhone 也会成为苹果新阶段最受关注的产品。

同时苹果面对的外部环境也快速变化。

过去几年，AI 主要通过软件进入手机和电脑。用户打开应用，输入问题，再等待模型给出回答。随着模型获得处理图像、声音和个人上下文的能力，AI 开始需要更持续、更丰富的输入。

苹果在今年 WWDC 发布了新一代 Apple Intelligence 和 Siri AI，国行 AI 也即将落地。新的 Siri 可以结合邮件、照片、信息和屏幕内容理解用户意图，也能调用不同应用完成操作。

AI 能力的涌现也在倒逼硬件发生变化。

爱范儿之前曾报道过，苹果正在开发智能眼镜、带摄像头的 AirPods、AI 吊坠等 AI 个人终端。这些产品的形态和时间表仍有变数，但摄像头、麦克风和环境传感器正在成为新一代苹果硬件的重要部分。

手表和耳机早已能够接收通知、完成支付、记录健康数据和调用语音助手。它们过去更多承担手机功能的延伸，新一代 AI 硬件开始获得更强的环境感知能力。

一些过去需要掏出手机、打开应用才能完成的操作，可能逐渐转移到视线、语音和日常动作中。用户仍然会使用屏幕，但不再需要为每一次交互主动进入某个应用。

这也会改变不同设备之间的分工。

iPhone 仍然承担主要的显示、计算和个人数据管理任务。眼镜、耳机和家庭设备则可以提供更连续的环境信息，并在适当的时候完成一些简单操作。

二十周年 iPhone ，刚好诞生于在个人终端被重新定义的阶段。

苹果仍在消除边框、开孔和结构痕迹，试图把智能手机这种成熟形态推向更完整的状态，同时 AI 眼镜、耳机和家庭设备也在扩大各自承担的任务。

眼镜和耳机现在还需要 iPhone 提供连接、计算和个人数据，而随着这些设备获得更多能力，人们使用 iPhone 的频率和方式也可能发生变化。

全玻璃 iPhone 延续了苹果熟悉的产品逻辑：通过材料、结构和制造，把复杂的技术藏到简单的体验背后。

Jony Ive 当年希望硬件消失在一整片玻璃里，今天硬件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消失。计算被分散进眼镜、耳机和房间，人们不必每次都唤醒一块屏幕。

苹果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把 iPhone 做成那片最完整的玻璃。

这未必能回答苹果在 AI 时代的所有问题，却让二十周年 iPhone 有了更多特别的意味：当屏幕开始让出一部分位置，苹果仍想把它做得没有多余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