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堂五百年前的童蒙课

重新理解诵读

刚刚开学了，今天邀请你穿越到五百年前的童蒙课堂。

五百年前，王阳明给孩子们安排过一份很特别的课程表。

每天清晨，孩子们行礼入座。读书之外，还要习礼、歌诗。歌诗时，孩子分成四班，每天轮一班来唱，其余孩子安静地听。每隔五日，四班轮番歌诗；每月初一、十五，各所学校的孩子还会聚到书院里会歌。

王阳明有很细致的要求：先定气，再开口；声音要清朗，节拍要匀。不能读得又急又躁，也不能大声喧嚷，更不能畏畏缩缩。这样读得久了，孩子会 " 精神宣畅，心气和平 "。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不赞成把功课安排得太满。

"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

一个孩子有能力读二百字，只教一百字。要给他留下一半余力，让他不厌烦，还能体会读书本身的乐趣。

这和我们对古代教育的印象很不一样。说起私塾，我们常想到背书声、戒尺和一摞摞经典。王阳明关心的，却是孩子愿不愿意学，读书时能不能打开，让孩子身心舒展。

他知道孩子" 乐嬉游而惮拘检 "，喜欢游戏，害怕过多约束。教育孩子，如同照料刚刚萌芽的草木。顺着它的生机去引导，枝叶才会舒展；一味摧折，草木也会失去生气。

所以，他安排歌诗、习礼和读书，也反复提醒教师：要让孩子 " 中心喜悦 "。

今天再读这些话，我们会发现，古人所说的诵读，和逼着孩子多背几篇，原来是两回事。

清代蔡世新绘《王阳明肖像轴》局部，上海博物馆藏

诵读不等于背诵

一提到诵读，很多人马上想到背诵。

孩子要合上书，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背错一个字，就从头再来。于是，诵读很容易变成一项记忆任务，孩子很可能越来越排斥。

古人其实分得很清楚。

《周礼》记载，古人用 " 兴、道、讽、诵、言、语 " 教国子。

东汉经学家郑玄解释说：" 倍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

" 倍文 "，就是 " 背文 "，把文字背出来，这叫" 讽 "；" 以声节之 "，用声音读出文字的节奏，这才叫" 诵 "。

唐代贾公彦又补充说，诵读除了背文，还要" 吟咏以声节之 "，也就是我们常见到的吟诵。

换句话说，背诵看的是能不能记住，诵读还讲究怎么读，声音有没有节奏，语气是否合宜。

这当然不排斥记忆。孩子读得多了，熟能成诵，是很自然的结果。问题出在我们把结果提前变成要求，只盯着背下多少篇、用了多长时间。孩子有没有读出节奏、愿不愿意继续读，反而容易被忽略。

那么，为什么古人重视诵读的 " 节奏 "？

因为中国早期的诗，本来就和歌唱、音乐连在一起的。

《礼记》说 " 春诵夏弦 "，春天适合人直接诵诗，夏天配着琴瑟来歌诗，也可以理解为唱诗。

《尚书》说 "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 "。诗写在纸上是一行文字。读出来，才能感受到节奏与韵律的美。

《毛诗序》说得更生动："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情感在心中萌动，便表现为语言；普通的言说还不够，人会嗟叹；嗟叹仍不够，便会咏歌，甚至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

在这个传统里，诗天然与人的气息、人的身体紧密相连。诵读的节奏，就是要符合生命的节奏。默读能让人迅速获取意思，出声诵读让文字真正走进人的生命。所以，诵读也是深层的阅读。

我们读一读王维的《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 啸 " 和 " 照 " 隔句押韵。四句诗读下来，节奏舒缓。孩子即使暂时不懂 " 幽篁 "，也能从 " 独坐 "" 弹琴 "" 深林 "" 明月 " 这些词里，感受到诗中的幽静。

低年级孩子读童谣，这种感受更明显。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句子短，又很押韵，孩子很容易顺口读起来。孩子一边读，一边做动作，童谣说的是什么意思很自然就明白了。

所以，诵读也不等于高声朗读，更不需要每篇都读成舞台表演，那就变成朗诵了，那是带有艺术性的表演。

王阳明要求 " 清朗 "，也反对 " 躁而急 "" 荡而嚣 "。这个 " 荡嚣 " 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喧扰动荡。比如，有时候那种特别夸张的又没有节奏感的大声读，在我看来就是一种 " 荡嚣 "。

其实，声音和文字合得上，孩子能自然地读进去，就已经很好了。只是还不够。

书要读熟，也要想一想

只把 " 诵 " 和 " 背 " 分开，还不够。

有的孩子背得很流利，问他这段话说了什么，他摇摇头。还有一种常见的情况：孩子刚读第一遍，大人就急着逐字解释，把一首诗讲得满满当当。

古人讲读书，熟读和思考一直放在一起。

朱熹有一句很有名的话：" 熟读而精思。"他还说，读书先要熟到" 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 "，再仔细体会，达到" 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 "。

前一句，是把别人的文字读成自己口中的话；后一句，是对文字有了自己的理解。

王阳明说得也很具体：" 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绸绎反覆。"嘴里读着，心里也要想。声音要有抑扬，心意则要 " 宽虚 "，不要紧绷着赶任务。

这对我们今天带孩子读诗，很有启发。

第一遍，先把字音读准，把句子读顺。遇到影响理解的字词，简单说一说。

读熟以后，可以问一个小问题：你看到了什么？哪一句读起来最有感觉？为什么明月会 " 来相照 "？

问题不用多。能让孩子回到文字里，再读一遍，就够了。

在问与思的过程中，其实就很自然地把孩子带入诗中，实现 " 有我 " 的诵读。

这也是亲近母语一直以来的诵读教育理念，叫做" 读如己出 "，与朱熹的读书理念也是一脉相承。

孩子对一首诗的理解，也很难一次完成。小时候读 " 明月来相照 "，他先看见月光。年龄大一点，可能会读到独处时的安静。以后有了自己的生活经历，对这句诗还会有新的体会。

经典的好，就在这里。它经得起一遍遍读，也值得我们在不同年龄段去反复理解、感悟。我们可以给孩子必要的帮助，但不必在第一次相遇时就把一首诗解释完，况且也根本不可能解释完。

其实这里，我们还要避免一种常见的坑，就是老师直接解释、甚至翻译古诗，让孩子机械记忆，甚至背下来。有的老师还习惯于把自己的理解强加给孩子，要知道，孩子的人生才刚刚起步，他的人生经历是非常有限的，我们不能把过多自己的理解一定要让孩子接受。而且说多了之后，更可怕的一件事，是把孩子的 " 悟门 " 给堵住了。

那么我们要问了，古人读诗，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孩子记住吗？

明代王守仁《致日仁札卷》，故宫博物院藏

古人让孩子读诗，究竟想教给他什么

孔子很重视《诗》。他对儿子孔鲤说：" 不学《诗》，无以言。"

这句话常被理解为：学了诗，才会说话。意思当然没有错，却还可以再往里走一步。

孔子还说，《诗》" 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这些词看起来有点远，其实都和一个人的日常生活有关。

" 兴 "，是心会被触动。看见春草、秋月，听到鸟鸣、风声，心里会有感觉。

" 观 "，是从诗里看见世情和人心。

" 群 "，是懂得怎样和别人相处。

" 怨 "，是心中有不平时，能够用合适的语言表达。

所以，《礼记》用 " 温柔敦厚 " 来概括诗教。这里的 " 温柔敦厚 " 并不等于一味温顺。一个人能感受别人的处境，也能说出自己的喜悦和不平；有真情，又懂得表达的分寸，这才是诗教所看重的。

今天的孩子接触的信息很多，但是真正缺乏的，是对语言和生活的感受。读诗，不是为了记忆，更不是为了获取知识，而是一种对生命、对世界的真实体验与感受。

读到"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他会注意初夏水面上一个很小的瞬间。

读到" 不是所有的草都开花，不开花的草不开花 "，他会知道，自己的心事可以借花草来说。

读到泰戈尔的哲理诗" 尘土受到损辱，却以她的花朵来报答 "，他也会发现，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会影响他看待世界的眼光。

诗给孩子的，正是这些观察和感受的经验，认识自己与世界的机会。

这也是王阳明把 " 歌诗 " 放进每日功课的原因。他说，歌诗可以 " 发其志意 "，也可以让孩子把郁结在心里的情绪疏解出来。诗进入教育，也在滋养孩子的性情。

道理明白了，今天怎样让孩子开始诵读

其实不用把事情弄得很复杂。

每天留十分钟，选一篇适合孩子年龄、值得反复读的好文字。先读出声，读准，读顺；读熟以后，再聊一两个和诗歌有关的问题。孩子喜欢，可以多读几遍；明显疲倦，就先停下来。

篇目也不必篇篇背诵。遇到喜欢的，读着读着自然记住了；一时没有背下来，熟悉过这篇文字，同样有价值。

选择文本时，可以看三个方面：孩子愿意开口，文字本身经得起反复读，篇幅和难度不会把每天十分钟变成负担。

这也是亲近母语在编《日有所诵》时一直在做的事，既要考虑给孩子读的是不是经典，也要考虑孩子喜不喜欢读。正如王阳明说的那样，一定要让他 " 中心喜悦 "，而不是把诵读当作一个枯燥的任务。

低年级从童谣、儿歌、童诗开始，让孩子先愿意开口。

随着年龄增长，古诗词、现代诗、文言和经典选读逐渐增加。每篇不长，也不要求篇篇背下来。重要的是每天能读到好的文本，源源不断地获得诗性的语言的滋养。

一套书只是开始。更重要的，是我们怎样陪孩子读。

大凉山尔且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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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诵读，是自己能读，也能听见别人的诵读。就像文章开端，王阳明的童蒙课堂——

歌诗时，孩子分成四班，每天轮一班来唱，其余孩子安静地听。每隔五日，四班轮番歌诗。

所以，也可以参与这样的诵读活动，一群人做一件事，在这样的共读氛围中，享受诵读带来的情感和思想上的共鸣。

别总催促，别和别人比较，也不要特别在意那个排行榜，给孩子留一点诵读的时间，也留一点陪伴的时间。每天十分钟并不长，长期坚持，孩子自然会熟悉母语的韵味，掌握诵读的节奏，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提升语感，培养定力，涵养心性。

五百年前，王阳明提醒教师，要 " 常使精神力量有余 "。让孩子愿意开口，读得从容，心里还有余力继续喜欢。这样的诵读，才值得留在他的童年里。

关于王阳明的教育理念，关于让孩子诵读这件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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