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波明：我国灵活就业群体非常庞大，总人数已经超过两亿。你做了很多调研，这些灵活就业者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张丹丹：目前这两亿多人中，有 8400 万是平台就业，也就是线上零工，其余则是线下的更松散的零工。

其中外卖平台大约有 1300 多万人，现在也有说法接近 2000 万，这个群体我一直在关注。

此外，制造业零工没有平台依托，属于线下零工，规模大概也有 3000 万左右。这些人大部分是原先进城的农民工，原来可能从事制造业，现在转向了平台。

不同平台的用工特征差异很大：制造业零工以农村户口的年轻男性为主，平均年龄不到 30 岁，他们大概 25 岁左右进厂；外卖群体平均 35 岁，大多已成家；网约车司机则多在 45 岁左右，很多之前是做小生意的，有些还背负债务。直播平台也算是灵活就业的一种，您本人应该能理解这种状态。

王波明：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丹丹：通常我们认为正规就业更好，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没有保障。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我们的工作有五险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灵活就业者要的就是灵活和自主管理，所以社保等方面的保障自然会弱一些。反过来，固定工的稳定福利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所以，不能简单认为灵活就业什么好处都没有。

王波明：他们有灵活和自由，但也要挣钱。他们的未来缺乏确定性，可能今天有活过两天就不行了，他们如何持续获取收入？

张丹丹：他们很快会摸清挣钱的门道。这里面有两类人：一类是 " 极卷 " 型，属于专业零工，甚至有点企业家精神。他们知道在不同季节、不同地点干什么最赚钱，会在全国各地跑，在不同时间做不同的工作。

比如在双十一期间跑物流，九到十月份制造业工价高时就进厂，冬天夏天极端天气外卖单价高时就去跑外卖——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算法，知道什么时候干什么最挣钱。

另一类就是比较零散、收入较低的零工。零工群体的收入差异很大，有上万的，也有几千甚至几百的，他们有相当大的自由发挥空间，收入情况很不一样。

王波明：灵活就业是他们主动选择吗？

张丹丹：有些人是主动选择灵活就业；有些人则是没得选，因为找不到一份带有劳动合同、五险一金的稳定工作。因为五险一金体系只适配有正式劳动关系的人，必须有劳动合同才行。

如果没有劳动合同，现在有一个途径，叫做灵活就业社会保障，是他们自愿缴纳的，里面包含养老和医疗。

不过平台方面差异很大：大多数平台基本不给零工上社保，但也有部分平台会给予补贴。比如外卖小哥，有的平台会按社平工资 50% 的标准，在他自己缴纳社保时补贴一半的费用。（聊一波王波明《中国两亿人在打零工，他们如何谋生？谁在为这群人兜底？》。这是主持人王波明发表在今日头条上的有关内容的完整文字版）

在凤凰卫视《问答神州》专访中，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结合当下青年就业现状、AI 技术变革趋势，深度拆解了青年失业、岗位替代、灵活就业常态化、社保体系适配等核心问题，系统阐释了 AI 时代劳动力市场的全新格局与普通人的职业破局逻辑，核心观点可梳理为四大维度。

关于青年失业问题，张丹丹认为当下青年高失业率的核心是结构性矛盾与隐性失业叠加。官方公布的 2025 年青年失业率 18.9% 仅统计求职未就业群体，并未涵盖 1600 万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的隐性失业青年群体，真实就业压力远高于数据呈现。她指出，我国青年失业率高于经合组织国家的关键原因，是劳动力市场技能匹配失衡，高校毕业生的知识技能与市场新兴岗位需求脱节。一个显著的新特征是，灵活零工群体学历水平持续提升，制造业零工中 16.5% 为高校毕业生，超四成拥有高中及以上学历，大量高学历年轻人因优质岗位稀缺，被迫下沉至基础零工岗位，成为就业结构性矛盾的直观体现。同时她强调，知识仍是就业底线，在就业内卷加剧的当下，学历和知识虽不再绝对 " 改变命运 "，但能有效规避更弱势的就业困境。

针对 AI 对就业市场的冲击，张丹丹依托职业 "AI 暴露指数 " 剖析了岗位替代规律。所谓 AI 暴露指数，是判定大语言模型能否替代岗位半数工作量的核心标准，会计、财务、普通程序员、文字编辑等重复性、流程化岗位，是当前受冲击最严重、市场需求持续收缩的高风险领域。她提出，AI 正在引发劳动力市场两极分化：高技能人群借助 AI 大幅提升工作效率，实现职业增值；低技能体力岗位因难以自动化保留生存空间；而处于中间的中等技能白领岗位，成为最容易被 AI 掏空的高危领域。且技术迭代持续扩大受影响范围，甚至部分传统高技能岗位也会被新技术迭代淘汰。对于当下流行的 "AI 超级个体 " 说法，她持审慎态度，短期用好 AI 工具确实能提升职场竞争力，但长期来看，技术迭代速度大概率快于人类适配和新岗位诞生速度，职业替代的风险持续存在，没有绝对安全的职业。

在灵活就业发展趋势上，张丹丹明确灵活就业将成为 AI 时代就业新常态。当前我国灵活就业人员已超 2.4 亿，占总就业人口 33.4%，AI 的任务拆解、平台化适配特性，进一步加速了就业灵活化进程。AI 会将传统单一职业拆解为碎片化任务，适配平台零工模式，大幅降低灵活用工成本，让零工就业的规模持续扩张。她预判，未来半数以上白领或将转入灵活就业行列，工业化以来形成的固定职场、固定劳动关系模式，或将逐步回归非正规、任务化的就业形态。同时她纠正了大众认知误区，灵活就业并不等同于低收入，不少灵活就业者收入远超传统职场人群，AI 时代的就业转型必然引发社会阶层重新洗牌，实现职业与阶层的优胜劣汰。

围绕灵活就业的社会保障痛点，张丹丹提出了适配新就业形态的社保改革思路。目前我国超 1.3 亿灵活就业者游离于职工社保体系之外，青年从业者参保意愿尤为低迷，核心原因是年轻人更看重短期收入，收入波动大、长期保障意识薄弱，仅落户、子女就学等刚需会推动其主动参保。对此，她主张构建弹性化、可流转的新型社保体系，允许灵活就业者自主搭配养老、医疗、住房等保障模块，实现社保跨平台、跨地域自由转移，明确多元用工场景下的社保责任主体。她认为，社保体系的适配完善，不仅是保障劳动者权益，更能让庞大的灵活就业群体获得身份认同与社会兜底，稳定就业市场心态。

针对普通人的 AI 时代生存破局，张丹丹给出了核心成长逻辑。面对技术快速迭代、职业持续更迭的不确定性，唯一解法是主动解构自我、重塑职业价值。年轻人需放下固有经验与职业包袱，主动拥抱 AI 工具，持续迭代自身技能与职业定位；同时新兴灵活就业形态蕴藏大量机遇，各类新型技能服务岗位不断涌现，年轻人可依托自身技能挖掘市场新需求、培育新职业赛道，以持续学习、主动适配的姿态，应对 AI 时代的就业变革（原文较长，AI 压缩整理）。

目前全国外卖骑手已超 1000 万人，但是由于劳动关系模糊、合同形式多样，外卖骑手的社保覆盖率远低于传统就业岗位。2025 年 3 月初开始，北京等地的一些外卖骑手平台，直接为签约骑手缴纳社保，或是对参加基本养老保险者给予补贴，这一变化对该行业来说无疑是全新的尝试。

近日，北大国发院经济学教授、副院长张丹丹在接受央视《焦点访谈》采访时表示：" 这个尝试还是蛮重要的，如果能走通这条路，把灵活就业里相对稳定就业的人——他们大部分时间服务于一个平台，这部分人可能比较少——把他们纳入到传统企业的职工社会保险里，对他们来说是比较公平的，也能够保证这些人的福利，提升共同富裕。"

张丹丹教授还指出：" 我们的劳动力市场的确非常高效，这种高效来自于它的灵活性。我们有如此庞大的零工就业，这在全世界都是绝无仅有的，这么大的零工群体是由于中国的数字经济快速发展，平台快速壮大，和这个大的市场内需有很大的关系。"

她进一步表示，" 推行不完全劳动关系，如何把它慢慢纳入或者部分纳入到职工的养老保障体系里，是有一些难点的，主要难点在于不完全劳动关系既不对应劳动法，又不对应民事法，在法律上这两块都对不上，处在法律空白的状态里面。"

在现有的骑手群体中，大部分都属于不完全符合劳动关系的情形。针对这部分群体的劳动保障，探索也一直在进行。张丹丹教授认为：" 之前调查零工社保的缴纳平台补贴 50%，慢慢好多人也断保了，他们意识到要交 15 到 20 年就不愿意再继续交下去。对零工这个特定的群体设计社保体制的时候，不能把它完全纳入到传统的职工保障五险一金里面去，应该更灵活，更适应这个群体。"

近年来，包括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在内的新就业形态人员的数量大幅增加，全国已经有 8400 万人。让他们的切身利益得到保障，新就业形态群体才能稳步发展。当前的探索还面临着劳动关系界定、缴纳主体确定、社保转接等诸多现实难题，需要不断完善制度，也需要企业的持续探索（来源：央视《焦点访谈》《面向零工就业群体的社保体制要更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