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版面之外，作者｜版君

前不久，李开复老师在北京大学办了一场新书分享会。林毅夫来站台，人民邮电出版社社长致辞，台下坐满了人。

翻了一下现场照片，我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还是那个穿着西装、面带典型李开复式微笑的李开复，也是那个跟大家解释 AI 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李开复。

只是距离他上一次卖书，已经过去四年。

而这四年，他亲自下场创业，又亲自从一场创业危机里走了出来。

一、他曾经想成为 OpenAI

2023 年 3 月，李开复在朋友圈发出 AI 英雄帖，面向全球招揽世界级人才，立志打造一家世界级 AI 公司。2023 年 5 月，零一万物正式注册成立，名字寓意从零到一，万物生长。

那一波窗口期里，月之暗面、百川智能也接连诞生，这一批头部大模型创业企业后来被媒体统称为 AI 六小虎。

坦白说，李开复的开局是六家里面最豪华的。苹果、微软、谷歌的高管履历，创新工场的投资网络，20 年 AI 布道攒下的公众信任。

零一万物成立 8 个月便拿到阿里云领投的投资，估值突破 10 亿美元。2023 年 11 月，它发布 Yi ‑ 34B 开源模型，登上 Hugging Face 预训练榜单头部位置，跻身全球开源模型第一梯队。

翻看当时的媒体报道，可以看到一段很有意思的采访。谈及商业化路径，李开复明确表态：坚决走 ToC，AI 2.0 最大的商机是创造 Super App。

他以微信和抖音为参照，认为真正的 AI 原生应用，拿掉大模型之后就无法成立。ToB 太重，系统集成太苦，伟大公司要做十亿人用的产品。

这是 2023 年 11 月的事。

二、他开始一次次改变答案

一年之后，到 2024 年底，零一万物的收入结构已经发生反转。全年确认收入刚过 1 亿元，其中七成来自 B 端业务。

ToC 业务这边，公司一度设立六个产品组，先后打磨过万知、PopAI、Monaland，还布局过 AI 游戏。到 2024 年底，多数 C 端项目关停或合并，只剩 PopAI 勉强接近投入产出平衡。曾经被视作重模式的 ToB 业务，反倒成为公司的主要收入来源。

坦白说，到这里尚且不算反常，创业本就是不断试错。但接下来的变化，节奏骤然加快。

2024 年 5 月，零一万物发布千亿参数闭源模型 Yi ‑ Large，同时官宣启动万亿参数 Yi ‑ XLarge 的训练，目标冲击 GPT ‑ 5。彼时这家公司同时推进三件事：基础大模型研发、API 开放平台、面向用户的消费级应用，野心一目了然。

故事很快迎来转折。内部早已做出放弃万亿模型的决策，这件事在 2025 年 1 月对外公开。愿意继续攻坚超大模型的预训练与 Infra 团队成员，双向选择加入阿里云联合实验室。零一万物也成为 AI 六小虎里，第一家公开宣布不再自研万亿级超大基座模型的公司。

李开复后来在接受《晚点 LatePost》的采访时坦言，那段时期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之一。2025 年春节后第一天上班，他召开全员大会，正式宣布公司全面转型 ToB。现场气氛低沉，他说出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我不要求大家做什么，但是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下次我们在走廊相遇，眼睛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

彼时办公室的工位空了三分之一。据媒体不完全统计，公司成立两年间，至少 8 位核心高管相继离职，其中包含 4 位联合创始人。在 AI 六小虎当中，零一万物的高管动荡也最为剧烈。

三、他最擅长的，是给选择找到答案

我后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同样面对算力压力和资本约束，为什么月之暗面没退，智谱没退？

月之暗面的杨植麟选择了另一条路线，2025 年推出万亿参数 K2，2026 年又升级至 2.8 万亿参数的 K3。智谱也没有停下迭代脚步，GLM 一路迭代到 5.2 版本。

它们不能证明零一万物当初就应该继续烧钱，更不能证明坚持就一定成功。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一家初创公司要不要继续做基座模型，从来不是一道标准答案。

这不是技术定律，更像是经营判断。算力、资本、人才、时间窗口固然重要，但最后真正决定选择的，还是创始人相信什么，以及他愿意为这个判断承担多大的代价。

李开复做了一个极理性的选择。

问题不在于理性本身，而在于，他似乎总有一种能力：把一个具体的生存选择，重新包装成一个关于时代的判断。

这当然未必是错的。

但问题是，当一个人拥有极强的解释能力之后，他就很难再单纯地承认：这可能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我印象中读到过一篇虎嗅的文章，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李开复真正做出来的，是一套能不断把生存选择解释为时代判断的叙事系统。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当时忽然愣了一下。

四、65 岁，重新学着做一个创业者

不过，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2025 年，65 岁的李开复把自己活成了公司的头号销售。过去二十年，他习惯站在台上解释未来。

这一年，他开始钻进矿洞、养鸡场和企业仓库，去理解一个老板为什么不愿意为 AI 买单。

他开始理解那些三年前完全不需要触碰的现实：供应链成本、库存周转，以及企业老板距离一线真相到底有多远。

公司的订单逐步回流。2025 年订单规模达到 5 亿元，2026 年合约目标冲刺 15 亿元。2026 年 5 月三周年内部讲话中，他提出，别叫我们六小虎，该叫金钱豹。公司把对标对象换成 Palantir，推出老板 AI、销冠 AI、投资官 AI 三款一号位产品，定下 2027 年港股上市的目标。

如果你只看到一家 AI 公司从谷底爬回来，那就漏掉了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2026 年 7 月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李开复在现场签售新书《AI 未来已来：CEO、组织、个人的时代红利》。8 月初北大悦读会，林毅夫到场点评，现场全场爆满。

他公众号的宣发文案直截了当：写给企业一号位的 AI 必答题。

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三年前他亲自下场，立志打造世界级公司，冲击 GPT ‑ 5，做出服务十亿人的超级应用。三年之后，这家公司经历了从 10 亿美元独角兽跌入市场预期谷底，放弃万亿大模型项目、核心团队剧烈动荡，绝大多数 ToC 业务折戟，最终转向 ToB 艰难求生。

今天，他在做什么？他在卖书，在演讲，在布道。

跟 2022 年一模一样。

五、把自己做成一款产品

我猜，这才是李开复最舒服的角色。他不是那种死磕到最后一刻的创始人，他太理性了。他真正擅长的事情，是观察、解释、说服。是他站在台上，跟一群焦虑的企业老板讲：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我走过这条路，我帮你梳理清楚。

2022 年他卖书，手里是别人的案例和趋势判断。

2026 年他卖书，手里多了下矿洞的泥、养鸡场的味道、走廊里索要一个微笑的至暗时刻。

这套经历让他的布道变得无可辩驳了。

你没法跟他说，开复老师你不懂创业的苦，因为他苦过。你没法说他只会纸上谈兵，因为确实打过仗了，且活着走回来。

零一万物能不能上市还不知道。但李开复已经完成了他最成功的个人迭代。

【版面之外】的话：

今年 65 岁的李开复站在北大讲台上，主持人对他的介绍是：零一万物创始人兼 CEO、创新工场董事长、《AI 未来已来》作者。

三个身份。

他终于不再需要证明，哪一个才是自己。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放下的东西。不是影响力，而是必须通过某一种方式获得影响力的执念。

他曾经想做出中国的 OpenAI，后来放弃了。曾经想训练万亿参数的大模型，后来放弃了。也曾经想做一个十亿人使用的 AI Super App，后来也放弃了。

但他没有放弃讲述。

只是这一次，他讲的不是 AI 的未来。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