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 10 月 25 日凌晨，云南省宣威市 19 岁女孩徐文素在自家小卖部内遭同村村民代贤峰残忍杀害。2000 年 7 月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代贤峰死刑，但 2000 年 9 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死缓。

由于办案流程问题，徐家人直到十年后的 2010 年才得知 " 改判死缓 " 这一结果，而代贤峰于农历 2014 年底刑满释放。此后十多年，二姐徐皎月围绕代贤峰 " 自首 " 认定问题、办案程序违规及量刑过轻等疑点四处奔走申诉。

2026 年 6 月，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已正式受理徐皎月的刑事申诉。

案发当天父亲听力当场几乎丧失

二姐徐皎月回忆，上世纪 90 年代的宣威市新德村，徐家的土房小卖部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也是徐家最主要的经济支柱。徐家共有兄妹 5 人，徐皎月排行老二，被害人徐文素排行老四。1994 年母亲病逝后，读初中的徐皎月不得不退学接手小卖部经营。

1999 年 10 月 25 日是一个周日，正值当地赶集日。徐皎月像往常一样背着数十斤货物前往 20 里外的集市摆摊，因极度劳累便夜宿婆家，打算次日再回。那一夜，小卖部里只留下 19 岁的徐文素一人留守看店。

第二天一大早，徐家大姐路过小卖部时发现窗户开着、房门关着。推开门后，眼前的惨状让她几乎晕倒在地—— 19 岁的徐文素倒在血泊中，早已停止呼吸。徐皎月赶到现场时看到，妹妹脸上和手上都有伤，事后验出有 30 多处刀伤。" 当时我想抱起妹妹去医院，但身体已经冰凉，旁边的村干部说人已经不行了。我又去查看了小卖部的一些情况，小卖部的钱没有少，当时我在窗户边的土墙角发现半条烟，烟上有带血的指纹，最后警方通过这个指纹锁定了嫌疑人。现场还有一把凶手作案的刀，刀长约三四十厘米，我当时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妹妹脸上的伤痕不像是反抗时留下的，似乎是死后划伤的。" 徐皎月说，当天原本身体健朗的父亲在承受丧女之痛后，听力当场几乎丧失。

妹妹最大的心愿，就是当一名老师

徐皎月说，她记忆中的徐文素性格内向乖巧，在学校还担任过班长。初中毕业那年以微弱分差未考上高中，她体谅家庭困难，放弃了复读机会，回家帮姐姐看店。她曾告诉姐姐：" 如果能考上高中，一定要上大学。" 后来还说过：" 以后我要做一名老师去教书。"

而在老师徐兴粉眼里，徐文素学习认真，曾担任英语课代表，愿意帮助同学，性格温柔，不争不抢。

徐皎月回忆，小卖部紧邻学校和村道，好的时候日营业额能达一百多元。但土墙土瓦的房屋防御能力弱，案发前就曾有小偷光顾。小卖部白天黑夜都得有人留守。徐皎月说：" 小卖部到了晚上 10 点后一般都不开门营业，只有熟悉的村民才开一个小缝给东西。案发当晚代贤峰能叫醒我妹，肯定是我妹判断他是相对熟悉的人。"

省高院二审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案发后，代贤峰的哥哥向派出所举报弟弟下落，并带领公安人员在昆明将代贤峰抓获。2000 年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和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此案进行了审判，徐皎月向记者展示了法院的两份判决书复印件。其中，2000 年 7 月，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代贤峰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法院认为，代贤峰为谋取非法利益实施抢劫杀死徐文素，构成抢劫罪；其兄主动向公安机关提供代贤峰下落并带领公安人员抓获代贤峰，属于自首；但作案手段特别残忍，故不宜从轻处罚。

2000 年 9 月，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代贤峰亲属带领公安人员将其抓获，属于自首；虽然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论罪应当判处死刑，但尚属不是应当立即执行的犯罪分子，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然而，从案发后到代贤峰被抓，徐家人一直认为代贤峰已被执行死刑。徐皎月说：" 直到 2010 年，我偶然从村民闲聊中听到传言称凶手根本没死。我咨询律师后立即赶往曲靖中院调阅案卷。当年 6 月 4 日，我才第一次亲手拿到法院一审和二审判决书。当看到代贤峰早在十年前就被改判死缓时，我家上下陷入了巨大的震怒与悲痛之中。"

家属以凶手非自首为由进行申诉

云南省人民检察院驳回申诉，不予抗诉

徐皎月认为，法院对代贤峰 " 自首 " 的认定存在严重错误。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显示，代贤峰是在被追捕过程中，其兄前往派出所反映行踪后由警方抓获，这是一个被动行为。徐皎月向记者提供了一份代贤峰哥哥的警方询问笔录，也证实了这一事实。

徐皎月还表示，一审和二审时代贤峰坚称 " 受到同伙胁迫才参与作案 "，法院未采信。但 2012 年，同案犯浦绍丙、肖本义被捕归案，二人供述 " 在整个作案过程中从未胁迫过代贤峰 "，说明代贤峰当年的口供存在虚假陈述。" 那是不是也证明或认为代贤峰自首是有问题的，他并没有如实交代他的犯罪情况。"

此外，在一审、二审期间，法院从未依法向被害人家属送达过任何开庭通知书或判决书，也从未告知被害人家属依法享有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权利。徐皎月说：" 那个时候，云南宣威山区信息比较闭塞，老百姓都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因此，在判决后整整 10 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以为残忍杀害徐文素的凶手早已被执行死刑。如果当年有收到开庭通知或判决，我们肯定会对判决提出异议。"

徐皎月拿到一审和二审判决后提起申诉，2012 年，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申诉，认为代贤峰归案后如实交代，可以从轻处罚，且同案犯在逃，二审改判死缓并无不当。至于十年才收到判决书，法院认为属程序违法问题，但一审未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不属于法定送达范围，因此未送达并无不妥。

之后，徐皎月带着材料又向云南省人民检察院进行申诉。2016 年，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复查认为：徐皎月及家属申诉不构成自首的理由不成立；办案机关未依法告知被害方享有提出附带民事诉讼的权利，确属程序瑕疵；云南高院判决结果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抗诉。

一审和二审均判决代贤峰犯抢劫罪

家属：除了抢劫罪还有故意杀人罪

徐皎月说：" 在我的印象中，代贤峰、浦绍丙、肖本义三家家庭条件一般，三人平日里在村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们家人此前经常来到我家小卖部买东西或赊账，几家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并没有任何过节或经济纠纷。据老一辈讲，代贤峰往上几代与我家好像还有一点点亲戚关系。但案发后，直到现在那三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给我家道歉。"

徐皎月表示，曲靖市中级人民法院和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凶手代贤峰犯抢劫罪，但她认为，代贤峰的行为应该是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如果是单纯的入室图财抢劫，代贤峰在抢到财物后完全可以逃跑，但代贤峰却下了极其残忍的杀手，这绝非单纯的抢劫，而是手段极其残忍的故意杀人。

徐皎月也告诉记者她的另一个判断依据：代贤峰在警方的口供里描述案发当晚情况时，曾提到 " 当晚代贤峰等人到达小卖部后将妹妹徐文素叫醒，代贤峰说要赊烟，妹妹不赊烟对方才行凶，第一刀后我妹妹有喊‘救命’，代贤峰进入小卖部后我妹妹又喊‘不敢了’，是有求饶的，为什么求饶后仍然把我妹妹杀害了？这个就是主观故意，并不止是单纯的抢劫。"

徐皎月向记者展示了一份代贤峰的警方询问笔录，笔录中代贤峰称，刺了第一刀后徐文素有喊 " 救命 "，他跳进小卖部后，徐文素有说 " 不敢了 "。

父亲遗言：一定要把公道讨回来

农历 2014 年底，代贤峰出狱，彻底打碎了徐皎月的平静生活。徐皎月回忆：" 当时我父亲听村民说代贤峰已经出狱，代家还放鞭炮庆祝，真的很嚣张，这一举动极大地刺激了我们家每个人。我父亲闻讯后连续数日绝食绝水，到妹妹坟前痛哭不止。"

徐皎月说，代贤峰出狱后，她就想找到代贤峰当面要说法。为了找到代贤峰，她的足迹踏遍了云南宣威、广西乃至缅甸边境。她曾在宣威火车站附近租房蹲守整整一个月，靠跑网约车维持生计，而长期的奔波和压力也让她的婚姻破裂。

2022 年，瘫痪在床、双耳失聪的老父亲在悲痛中走了。临终前，他拉着徐皎月的手说：" 要相信政府，政府不给一个交代，我闭不上眼睛，你一定要把这个公道讨回来。"

转机到来，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受理申诉

2026 年 6 月，云南省人民检察院第十检察部正式出具书面答复函，答复函显示，云南省人民检察院第十检察部于 2026 年 1 月 27 日受理代贤峰抢劫一案的申诉，目前案件正在办理中。

8 月 10 日，记者联系云南省检察院宣传部门，工作人员表示不掌握具体案情。12309 检察服务中心回应称，申诉权属于公民合法权利，关于案件办理进展涉及涉密部分无法透露。记者又致电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方回复检察院已重新受理该案，对于徐皎月关注的改判死缓、庭审程序以及自首认定等问题，目前无法答复。

徐皎月说：" 我们要求司法机关依法启动该案重审，维持一审判决，判处代贤峰死刑，立即执行。同时纠正定性与自首认定，依法撤销原判决中对代贤峰自首的认定，并将案件定性由抢劫罪纠正为故意杀人罪和抢劫罪。"

为进一步核实案情，记者多次尝试联系代贤峰，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信息亦未回复。联系其兄也未得到任何回应。

代理律师：能否抗诉或启动再审仍未知

对此，受害人家属代理律师、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本案一审判处死刑，但法院从未通知被害人家属到庭，也未送达判决书，导致家属全程缺席二审、错过法定抗诉期，无法对自首和量刑发表意见，直接剥夺了被害人庭审参与权。办案机关未告知附带民事诉讼权利，这些程序瑕疵足以影响公正审判，是启动再审的重要法定事由。

付建指出，代贤峰由其兄向警方提供线索后落网，本人无主动投案意愿，不符合最高院关于自首的司法解释，不足以认定为自首。其受胁迫的辩解亦无证据印证，不符合《刑法》关于胁从犯的规定。

付建表示，原审认定为抢劫罪有一定法律依据。但若证据证明杀人并非仅为劫财，则可能涉及故意杀人罪。即便罪名不变，抢劫致人死亡手段特别残忍，依法也可判处死刑。

付建介绍，云南省检察院已受理申诉，将调卷审查，重点核查自首认定、程序违法、罪名定性及量刑。能否抗诉或启动再审，关键在于检察院认定程序违法是否 " 足以影响公正审判 " 以及自首认定是否确有错误。若有错误，完全可以启动再审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