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工作室 4小时前
当一个大学老师以骑手身份维权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font3.html

 

一年多前,50 岁的外卖员邢斌在送餐路上遭遇车祸,遵医嘱他需要休养两周,但他和外卖站站长提出请求时,站长拒绝后将他踢出工作群,并扣除大半工资。

邢斌按流程拨打 12345 热线电话,到当地人社局提交材料,咨询律师,希望认定自己与平台的劳动关系,依法赔付工伤保险,补发被扣除的工资。这些诉求最终都没有得到回应。今年 7 月,邢斌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份——山东临沂大学一名主讲中国现当代文学和当代诗歌的老师,公开讲述过去一年多的维权经历。

这并非邢斌的第一次体验,早在 2022 年底,他就曾注册成为一名众包骑手。除了家人和一位好友,没人知道他去送了一个月的外卖。直到 2023 年 8 月,因为一篇分享文章《2022 年冬,我在临沂城送外卖》,他意外走红了。为了更深入研究骑手群体的生活状态,他在 2024 年年底再次注册成为专职骑手。

" 我的本意是一种自我教育。" 邢斌说,这源于一种恐惧感和羞耻感。他自幼家境不错,二十多年前就进入大学当老师,有了 " 铁饭碗 ",生活称得上优渥。待在罩子里太久,当听到亲戚向他描述底层生活的困境,他坦诚无法想象那种苦难,"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但是我每学期第一节课都在讲鲁迅。"

他试图撬开一点自己的保护罩。以下是邢斌的讲述:

文丨李晓芳

编辑丨王一然

最开始体验是觉得我离真实的生活太远了,我长期待在象牙塔,做这件事的本意是自我教育,无心于调查。2023 年(我)被报道之后,中国总工会、市场监管总局来过临沂几次,讨论外卖员的权益保障问题,我发现要把这些细节说清楚,需要长期跟踪。后来又注册了个账号。

(2025 年)3 月 2 号出车祸那天,天气预报说雨会下得很大,我妻子就劝我不要再去送外卖了。我坚决要去。在恶劣的天气里,一些兼职的众包(骑手)可以选择下线,但受到强约束的站点的专送骑手是不允许退出的,必须跑。我采集到了一些信息,心里始终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人为什么要接受这种生存的方式?

有的报道里面讲躬身入局,知识分子可以入场,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们无法真正进入劳动者的生活。我是来做调查研究的,我可以随时退出,是有退路的。但对他们来说,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手停口停,你不干没法生活,他没有其他退路了。

我和真实骑手之间的这个差距是无法真正消除的。所以这种恶劣天气我最应该全程和其他骑手一样,我想尽可能地体验他们的劳动现场。

那天我们小队的排班是中班,中班就是 9 点开早会,9 点半之后需要检查车辆,给餐箱消毒,10 点半真正打卡上线,开始干活,一直到晚上 8 点。但那天早上 7 点多,站长和副站长就把所有骑手都喊起来了,电话打来说,今天下大雨,马上上线,预防人手不够。

我就睡眼惺忪地上线刷脸,好了,马上单就全满了。我穿好衣服冲下楼就开始干活,倒计时开始了,就像一个自动化编程一样,会抽着你脚不停地开始干。平常我们一趟是派 5 单,或者 6 单,那天到了雨最大的时候,一趟就是 11 单、13 单,最多 16 单。

●   图源东方 IC

所有规则都打破了,以前送单迟到了要罚分、罚款,那天也没有这些了。站长在群里每 10 分钟下一趟命令,任何人上线之后不得离线,不得挂忙碌休息。平常比如说去吃点饭,或者去卫生间,哪怕到了午高峰,也可以挂上 " 暂停 ",能有几分钟时间,然后你忙完了再取消。那天所有人手机软件上的 " 暂停 " 功能都消失了。

刚开始早上八九点的时候,还有新骑手,年轻人也比较活泼,在群里说今天要冲一个全年的纪录,大家还有点亢奋。到了上午 11 点多快 12 点的时候,群里就一片哀嚎。最大的问题是没法上卫生间,大家都是 7 点多钟就被叫起来,从早到晚手里最少都是七八个单子,去卫生间的话这一餐完了。

有个男孩就说不吃不喝可以,不去卫生间要摔个车,膀胱就憋炸了。最后我们队长在小群里说,还去什么卫生间,雨这么大,边骑边尿边跑吧。原始的对话就是这样。

到下午 1 点来钟的时候,我都已经跑得有些腿软了,当时还穿着冬衣,大雨(淋得)全湿透,衣服已经太沉了。在商场一号门门口,我出来看见一个骑手倒在水里,餐也撒了一地。我把他扶起来,看他衣服裤子分别是不同平台的,我一看这是典型的兼职众包骑手装束。他起来走了几步说自己还行,骨头没事。当时我还催他,说下这么大雨赶紧回家,因为他们不需要强制在线。

然后到了下午 3 点半,还是在这个商场门口,就轮到我了——我把餐放到车上,刚一启动,一辆汽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一下把我撞倒了。

我最开始想用 90 天体验专送骑手的生活,让自己进入到这种没有退路的环境里,文学性地感受一下。但我当时躺在水里面第一个感受就是,终于解脱了,去他的这些想法,去他的非得干够 90 天,还差几天,就到此为止,我也对得起我自己了。

不过当时那个司机刚把我搀到人行道上,我刚坐下来,站长的电话就打过来,因为后台能看到骑手的 GPS 停下来了。我说我刚发生交通事故,站长说你不要跟我说事故的事儿,你手上还有几单?我说还有三单,他说你现在就把这三单给我送过去,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是那位司机开车带着我,趟着水把这三单送完。当时后座上还坐着她的女儿,小姑娘问叔叔这么大雨,你们怎么还要出来挣钱?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   遭遇车祸当天,邢斌将自己的情况汇报给站长。讲述者供图

我走的就是正规的维权道路。经过了一年多,(今年)7 月 21 号,12345 给我打来电话,说人社局那边的回复是调解流程都已经走完了,结果就是我到现在也没得到任何赔付。

(遭遇车祸)送完单之后我去医院拍了片,医生说需要在家休息 14 天,第二天我就把病历发给站长,第一想问能不能走保险,第二我需要在家休息。站长没回复。后来我打电话过去,他说你在家歇着,保险走不了。

我说每天要交 8 块钱意外险,保险为什么走不了?他说交保险是站里统一管理,你这种情况不属于保险范围。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属于保险范围。(注:该站长在接受红星新闻采访时表示,当时确实有缴纳 8 元意外险,现在不需要了,事发时没有走意外险赔付原因他记不清了)

到 3 月 7 号,站长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就得来上班。我说我下不了床,14 天后还得再去复查。他说你必须来,要不就算旷工。我第二天去了——如果一个靠这谋生的骑手,你可能就得去。

第二天我拄着登山杖去了。骑手的惯例就是给站长买两盒烟,让他给想想办法,我花 60 块钱买了两盒烟送给站长。他说你今天就按最低要求来,跑够 9 个小时 25 单,我手动给你派单,就是时间卡得比较宽松。

我这样干了一天,回到家就疼得更厉害了。3 月 9 号早上站长在微信上给我发,说今天排的什么班。我还是去了,开完早会我跟站长说,你看我这个情况,走路都很成问题。他说你干不了就 " 强离 "。我体验的站点有个规定,提离职需要提前 45 天,否则就算强行离职,我们本来是四块四一单,强离的话结算工资就只能拿一块多一单。那天到下午 2 点我完全崩溃了,膝关节撑不住。

晚上站长打电话说,你到底是能干还是不能干?我说今天这个情况你也看了,我已经坚持一天半了。我当时也问了他一句,我病休期间,不跑单站里也不给开工资,我说你逼着我非得去干什么?他不解释,只问明天能不能来。我说我去不了。随后我就被踢出群,拉黑工号。

他这就算我 " 强离 " 了,我们的工资是 50 天以后结算,本来应该给我开五千多的工资,最后一共给我发了 2600 块,一单按不到两块钱结算的。这个到手的收入差距是很大的。而且封号是(以此谋生的)骑手最害怕的,直接断了生计。

●   邢斌遭遇车祸后的病历。讲述者供图

3 月 12 号我就去了人社局维权,我的诉求是三个:确认我和站点的劳动关系,履行意外险赔偿,最后就是欠我的工资要付。填好申请表后说 20 个工作日内给我打电话。(到期后)没消息,我就打 12345 催办,12345 回复,人社局说正在协调,6 个月之内给你回复。

6 个月之后还是没有结果。我当时很气愤,然后就催办到 26 年 3 月份,事情已经整整过去一年了,从 26 年 3 月到 7 月,12345 催办了 18 次。

到了 6 月份,人社局的一位工作人员给我打了电话,说站长想在站点现场协商。我说我不去。我的要求是可以去劳动监察大队大厅,我和站长,还有监察大队的工作人员,三方调解。然后就是 7 月 21 号,12345 打来电话,大意说这个调解的流程走完了。

我没有跟站点的人,或者人社局提过自己大学老师的身份,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普通的外卖员遇到类似情况,想维权、确认劳动关系会遇到哪些问题?

最近有媒体报道了,人社局也去过站点查看数据什么的,我的身份应该暴露了,但到现在,平台和站点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

2023 年的新闻之后,(临沂市人民)检察院来过好几次,跟我提到一个关键问题,很多外卖员和平台签的协议上是合作关系,诉讼过程中,劳动者的权益保障都被卡在这里。(注:2022 年 12 月,邢斌注册成为兼职的众包骑手,体验了一个月送外卖生活。2023 年 8 月,他在一场分享会上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举办活动的书院发出文字稿《2022 年冬,我在临沂城送外卖》,邢斌因此引起大量关注)

在这个过程中间,我发现我对外卖行业其实了解的并不多。我们知道的外卖员分两大类,一类是我 2022 年体验的众包,就是兼职的;另一类是专送,站点管理的。但平台其实还细分了很多种模式,比如畅跑,单价是最低的,在临沂就一块八一单,经常需要爬楼梯,靠时间和低价换大量的订单。除此之外,还有乐跑," 同城 1+1" 等等。

当时市场监督局过来和我交流,也提到他们在监管时发现骑手的劳动状况,站点的管理不透明,往往是他们出了调解结果,一方或者双方都不认可,因为具体是怎么劳动的,双方争议很大,最后只能去走诉讼。

我最后发现必须长期干,这个事儿才能搞得更清楚。但 2023 年的新闻爆出来以后,我原来的手机没法注册(平台账号)了。2024 年我买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准备详细了解一下站点是怎么管理职业骑手的。我当时想去饿了么、美团和肯德基的专送站点,各干一个月。正式开始是(2024 年)12 月 12 号,当时还没有放寒假,但我每周只有 6 节课,时间比较宽松。

●   邢斌签署的电子合同(截图部分内容)。讲述者供图

我是在线上应聘的,通过之后,就到一个站点去面试。我去的这个站点就是外包公司,会签书面合同,很厚,有十几页,我说前面写的什么我想看一眼,(对方)摁着不让看,掀开最后一页直接按手印签字。

我知道自己签的是合作协议,不是劳动合同,我当时就提出异议,说怎么应聘专送骑手签的是合作协议?他们就说这是一个正式合同,照着签就是了,咱们站点的骑手都是这么签的。

你会说那么你就不了解背后的风险吗?是这样的,这几年我和学者包括平台、监管方,都讨论过监管细则,最高法司法解释已经向全社会公开了,判断劳动关系看的是用工本质,具体签什么合同是不作为诉讼关键证据的。(注:2024 年 12 月,最高法发布首批新就业形态劳动争议指导性案例,涉及外卖骑手、网络主播、代驾司机等职业群体,明确认定平台企业与劳动者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依据用工事实)

比如说(外包公司)是否对你进行严谨的管理,包括开早会、严格考勤,是否对你有工作量的要求,必须达到什么服务质量,对送单的判断等等,这些都是确认劳动关系的要素。我当时每隔一天要开早会,有排班,有微笑服务要求。

但实际操作还是存在困难。等待 12345 帮我催办的时候,我也咨询过律师。我穿着工装去的,头两个律师说这个很困难,然后旁边一位头发有点花白的女律师叫住我,她说你年收入多少?我按照普通骑手的收入水平,说大概六七万块钱。她也直说了,年收入 2 万以下的可以申请免费公益律师,其他的可能需要自己出律师费,大概需要 5000 到 8000 块钱,诉讼时间可能会持续八九个月甚至一两年。

律师当时也说了,你有这个时间吗?这个官司可能就是出口气。我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但这条路已经没必要往下走了。咱由衷地说,作为一个真实的底层劳动者,不太可能为了出这一口气,为了要这被扣掉的 3000 块配送费,付出大量时间和资金成本去打官司。

(两次体验)我觉得外卖员的待遇整体没有太大变化。工作等单的时候,大家会围在商场门口坐一圈抽烟,海阔天空地聊。我也常常跟他们交流,聊的比较多的是年轻的骑手,我会问他们的人生规划,其实具体规划什么可能不那么重要,但是如果说年轻人没有规划了,这个东西可能很重要。

我接触过的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年轻骑手,每天下班他们会轮流请客去网吧或者台球厅,台球厅里会有一些女孩当陪练。有一次我问一个小孩,他是职业学院毕业的,最多也就 20 岁,他爸爸出车祸不在了,妈妈领着他的小妹妹改嫁了,他爷爷还在老家守着二亩地和一个老房子。我说你为什么不攒点钱,正儿八经谈个女朋友?

小孩说我们这个条件,谈一个不是害人家。他觉得这样过下去到 35、40 岁也挺好的,他们就是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什么时候发生车祸了或者干不动了,也无所谓,走到哪算哪。

还有三分之一是想挣到钱改变自己的命运的。有个大学生小王,当时他读大四最后一学期,有时还会在群里说,累得受不了,送完外卖回去还得改毕业论文。他是单亲家庭,妈妈管得很严,到大四就让他谈个女孩领回家。

有一天晚高峰,他差点被车给撞了,那天他就在群里吐槽,50 多秒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他说学校里有女孩跟他联系,但他觉得自己还没上班挣钱,家里只有一套以前分的六七十平的房子。他意思就是说要结婚,他妈妈也出不起这个钱;又说如果今天这个车把他撞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知道他活过。这孩子有点崩溃的意思。

但他其实还算有规划的,他们认为这一段算是低谷期,就是要熬过去,他们最终想的是我要赶在 30 岁之前结婚,想要继续往上走,没有完全被生活磨掉。

还有一批小孩,已经混了三四年,他们最会养号抢单,私下给站长买烟买饮料、早餐,搞关系。站里出了新的罚款规则,又提高了每天的最低订单量,他们对这些事是最冷漠的。大家聊规定不合理,他们就会说你说这有什么用,意思是你们菜鸟才会对这些规则有意见,干的时间长了这事很正常。

如果我们都不去改变,不去行动,那么我们就是恶的参与者是吧?这在他们身上可能体现得最集中。但他们是真的没有怨气吗?这帮小孩已经干过好几种工作了,在临沂这个三线小城市,他们觉得再折腾就这样了,他们对未来是彻底不抱希望的。那就钻空子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   图源东方 IC

我这个人可能有点理想主义。我研究生从化学转到现当代文学,2003 年进了高校,到现在还是讲师。我们那时候其实要求低,在省级期刊上发一篇文章,就能往上升了。但我从来没有参评过,刚进学校我就明确说我不参加,我觉得文学应该是一个更纯粹的东西,人生应该再有一点更高的意义是吧。

我在课堂上能获得意义。以前我上课,班里的学生是非常多的,我上大二的课,很多大四的学生都会来重听。但是在 2022 年之后,我感觉到了学生的巨大变化,再去上课前三排没有人,学生都往后坐。讲得再生动,下面的学生都是在低头忙着其他事,也不再与老师交流。那几年很多线上教学,线下长时间的日常交流和相处都被割断了。

课堂上的价值感也慢慢地淡了。尤其到我这个年龄,因为有研究生、博士来(教学)了,其实我有时候一周就去学校一两次。我孩子就说,爸你在大学的生活就像退休了一样。

但决定去体验送外卖的一个关键原因是,和我二舅聊起来,我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二舅说到我的表妹,她对象生了病,没有钱治就残疾了,只能干一些很轻的活儿,但是在农村哪有很轻的活儿?表妹借钱在镇上开了个美容店,干了两年也干不下去,白扔了些钱。

二舅想借钱,不多,借个两三千。我们有时候吃个饭可能都会花一两千,我父亲以前做生意,我在学校,周围的环境是比较好的。我感觉心里揪住了,表妹两口子比我都年轻七八岁,我知道他们生活得不容易,但没想到这么不容易。

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活着,但是我每学期第一节课都在讲鲁迅,读托尔斯泰。那一瞬间我有种羞愧感,就是那种东西促使我要体验一下。

(有批评声音)把我的体验直接理解成 " 精英凝视 ",我觉得其实也是一种简单化。我不认为 90 天能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骑手,其实,是这段经历让我第一次比较具体地知道,我和骑手之间到底隔着什么。学历是一层,收入是一层,认知当然也有差别,但真正让我触动的,是一种很具体的处境:我有现实的退出能力,而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有。

这让我想到薇依(注:法国思想家)写工厂劳动时的一些感受。一个人如果站在劳动之外谈劳动,很容易把劳动理解成时间、收入、辛苦这些东西。真正进去以后才会慢慢发现,劳动还意味着一个人能不能停下来,能不能说 " 不 ",能不能承受不工作的后果。

而且我后来越来越觉得,骑手并不是一个离我们很远的群体。今天看起来是骑手的处境,未必永远只属于骑手,我们将来某一天可能也会面临相似的问题。所以我真正感兴趣的,可能并非知识分子如何理解骑手,而是我们这个社会究竟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人,带向一种什么样的劳动生活。

宙世代

宙世代

ZAKER旗下Web3.0元宇宙平台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