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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面邓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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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2026年菲尔兹奖的邓煜,似乎和大家想象中的数学家不太一样。

他与合作者成功破解了困扰学界125年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完成了从微观动力学到宏观流体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如果说他的研究是在打通物理世界的"N面",那么他本人,也是一个不被定义的"N面体"。

他的微信头像是动漫人物;收到菲尔兹奖通知邮件时,正翻着一本小说;中学时差点成为职业围棋棋手;知乎上有将近14万关注者,MBTI人格是INTJ——建筑师型人格;会写格律严谨的旧体诗词,曾想当科幻作家;热爱足球,求学时常吃最便宜的照烧鸡肉饭……

极致的理性与丰沛的感性,顶级的数学成就与充满烟火气的生活,在他身上构成了一种令人着迷的巨大张力,那些看似互不相干的兴趣与经历,像一枚枚散落的拼图,拼在一起,才约略勾勒出一个立体而鲜活的邓煜。

7月23日,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中国数学家邓煜获得菲尔兹奖。(新华社)

被爱托举的聪慧少年

邓煜的早慧,早在进校门前就已显露。

他的母亲王文玲退休前是深圳市南山区蛇口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医生,她的老同事吉明柱表示自己是"看着邓煜长大的"。近日,在跟记者聊起邓煜时,吉明柱说自己印象中的"小邓煜"有两个最大的特点——聪明和专注。妈妈有时带邓煜来医院,如果他自己没带书,也会拿起医学书认真看。

"邓煜不仅聪明,还乐于助人,我家孩子比邓煜小三岁,遇到不会的数学都会电话向邓煜请教,邓煜总是不厌其烦,很快就解决问题。"吉明柱说,同事也向邓煜妈妈请教如何培养孩子,邓煜妈妈回答很简单却透着深意:"给孩子更多的爱。"

而邓煜父亲的启蒙方式,是在爬山途中抛给他一道道数学题:棋盘去掉格子后如何用固定图形覆盖、递归数列的内在规律、同色三角形的组合逻辑……六年级时,父子俩花数小时共同解出一道序列规律题,邓煜至今记忆犹新:"那可能是我最早对数学感到兴奋的经历。"

近日,记者走访了邓煜小学班主任余玲华。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邓煜的情景,她至今仍历历在目——那是1995年,在育才一小校园里。开学首日,她一眼注意到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背着书包孤零零站在树下,小小的身影有些无措。她走过去,弯下腰问了几句,然后牵起他的手,把他领进自己的教室。

一年级数学课上,余玲华刚在黑板上写完例题,邓煜的小手就"唰"地举了起来,他早已想出了好几种解法,每一种都想说出来。但课堂需要照顾全体,余玲华先把机会给了别的同学。邓煜坐在座位上,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下课铃响后,余玲华把他单独带到办公室,让他在那里把课堂上没来得及说的每一种思路一道一道讲完。课堂上,她需要把机会留给其他同学;课后,她却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交给这个十来分钟就能做完试卷、几乎次次满分的男孩。她看见的不仅是他的天赋,更是那份迫切想要被倾听、被理解的渴望。

升入三年级,潘淑平老师接手数学课。她很快就发现,按部就班的课堂上,他"吃不饱"了。潘淑平当机立断:允许邓煜不听常规课、不做常规作业。她安排他当"小老师",给班上同学解答疑难;给他的奖励,是一本本奥数题集和数学资料。

除了出色的数学天赋,邓煜给小学老师们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运动能力方面的短板。接受采访时,时任育才一小校长的黄绪信笑着跟记者还原了一个有点笨拙的邓煜——"特殊的数学灵感,特殊的不协调的运动能力。都四年级了,广播体操怎么做都不到位。"

余玲华也对此记忆犹新。她告诉记者,一年级跳绳过关测试,邓煜一个都跳不过。余玲华着急,一下课就带着他练习。好不容易跳过一下,他笑了,"笑得那么天真。"

进入深圳高级中学,奥赛教练冯跃峰敏锐地注意到这个少年的天赋。7月31日,记者采访了冯跃峰,他回忆起当年指导邓煜学习竞赛数学的经历,仍对这个学生的专注和求知欲印象深刻。"几乎每一次难题征解,邓煜都能给出完整且正确的解答。"

邓煜在深圳高级中学就读时的做题手稿。图片来源:深圳高级中学(集团)

采访中,冯跃峰还提及一件微不足道却印象深刻的小事。他一直认为,完整的知识结构对孩子成长至关重要,始终坚持不占用孩子其他课程的正常学习时间。某年春节,冯跃峰计划初六开始培训,不料大年初一邓煜爸爸就打来电话,说邓煜要求初二就来上课。冯跃峰欣然应允。一般的孩子,谁不想趁着过年好好玩一玩?而邓煜在大年初二就惦记着来上奥数课。在他心中,这大约就是另一种"玩":做自己想做的事。

冯跃峰感慨:"我当时常常有这样的感觉:如果邓煜今后选定数学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必定大有作为。完全可能在未来解决数学中一些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成为杰出的数学家。"

还有一次,邓煜的高中历史老师郑国有引用了萨特的一句话:"没有什么天才,有的只是苦苦的坚持。"下课后,邓煜走到讲台前,追着老师问这句话的出处,要核对原文,要了解当时的时代背景。郑国有当时便意识到,眼前这个学生有着向更深处探寻的人文渴望。

邓煜(前排左二)在深圳高级中学就读初三时与同学的合影。 图片来源:深圳高级中学(集团)

执着坚持的数学家

2003年,读初三的邓煜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获得全国一等奖。但这个在别人眼中堪称了不起的成绩,在邓煜看来,却意味着一种遗憾:没有进入全国数学冬令营,他"没有考好"。

"我笑着告诉他,这很正常。"多年后谈起那场比赛,冯跃峰依然记得邓煜当时沮丧的神情。他告诉邓煜,竞赛不能急于求成,得一步步走。"爬山的时候,你可能感觉不到自己在进步,可回头时,才会发现已经站到了新的高度。没有人能一步登顶。"

邓煜听进去了。接下来那一年,他把自己沉进题海里。遇到难题,一时解不出,他不会立刻翻答案,而是查书籍、追溯知识背景、研究同类问题,或者与老师一起推演思路;仍无突破,就先搁下,过些天再捡起来继续思考。哪怕花上好几天,也一定坚持到底。在冯跃峰看来,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比天赋更为稀缺。

2006年,邓煜与冯跃峰老师在获得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MO)金牌后回到深圳。图片来源:深圳高级中学(集团)

少年时的挫折,尚有老师陪伴与引导。真正考验一个数学家的,是成年后漫长而孤独的科研岁月。

2017年前后,邓煜的人生再次站上十字路口。博士后工作接近尾声,理想高校的教职邀请迟迟未至;自己做出的部分研究,也始终够不上心里的标准。他后来坦言,那段时间甚至认真想过离开数学。与此同时,一家金融机构递来薪资优厚的工作机会。接受,意味着安稳的生活,也意味着放弃坚持多年的基础研究。他没有立刻作答。

那年冬天,他独自坐上火车,去了纽约长岛南岸,在海边住了两天。沿着海岸线散步,他把焦虑、迷茫,以及想要逃离又舍不得离开的矛盾,全都写进了诗里。那一刻,他面对的不只是职业选择,更是对自己是否适合做数学家的追问。最终,他没有离开。后来有人问起原因,他的回答很简单:"因为太爱数学。"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一直敬仰的、1994年菲尔兹奖得主让·布尔甘去世,让他久久不能释怀。邓煜写下这样一句话:"我等穷尽一生,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呢?"那时的他,还在仰望数学的高峰,尚不知道命运的转折,正悄然迫近。

2018年,在芝加哥一次学术会议上,年轻数学家扎赫尔·哈尼向邓煜请教一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并由此开启了一段持续七八年的合作。后来,他们又邀请普林斯顿大学博士毕业生马骁加入团队。

邓煜讲解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粒子与波。

三个年轻人,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提出125年、悬而未决的问题——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这是著名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在1900年提出的23个数学问题之一,要求从微观粒子系统的力学出发,用严格的数学推导得出宏观层面的玻尔兹曼方程,从而打通从微观到宏观的整个物理图景。

从2018到2025年,七年时间,他们一步步搭建起连接牛顿力学、玻尔兹曼动力学与流体力学三个世界的数学桥梁。2024年春天,整个证明框架基本完成,只剩最后一个关键难点。哈尼专程来到邓煜住处,两人连续讨论数天,仍没有答案。送走合作者的第二天,邓煜独自在住处附近散步。走着走着,一个新的推导思路忽然浮现。他立刻返回电脑前验证,最终补上了整套证明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篇长达200页的论文,从初稿到正式发表,又经历了一年多的反复修改。最终,他们不仅解决了困扰数学界125年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更改变了国际同行思考和解决这一类问题的方式。

2025年,邓煜回北大访问,在"动理学理论最新进展与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研讨会"期间作学术报告。(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公众号)

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评价,邓煜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保持着对数学的兴趣,并敢于挑战别人没走过的路。"科学的发展,就是要在完全不知道怎么走下去的时候,找出一个正确的方向。"

获得菲尔兹奖后,邓煜说,能够与自己一直敬仰的那些伟大数学家的名字并列,"这是莫大的荣幸"。这句话里的谦卑与敬意,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写下"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的青年。这一次,答案不言自明。

菲尔兹奖公布后,邓煜表示自己很荣幸能与仰慕已久的数学家并列。图源:新华社

棋力鬼魅的"九点圆"

深圳蛇口,翠竹园。知名的清华棋友余昌民老先生至今保存有数张邓煜来家里探视的照片。2009年4月,他的妻子陈雅华写了一篇博客:《摸摸未来数学家的脸》。那个"未来数学家",是她曾经的学生邓煜。文中记录了一段朴素的对话。彼时邓煜即将赴美就读麻省理工学院,临行前来看望自己的围棋启蒙老师陈雅华。谈话间,余昌民试探着说:"数学是科学王冠上的宝石,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又注定与清贫和寂寞作伴……"邓煜浅浅一笑:"我不在乎有多少钱。"陈雅华乐了,像对待小时候的他那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这可是未来数学家的脸哪!"

不久后,陈雅华因病溘然长逝。她没能等到这一天,但她摸过的那个孩子,真的成了数学家。

邓煜少年时学习围棋。

邓煜大约6岁开始学棋。陈雅华后来在博客里写过关于这个学生的细节:二年级教师节,他非要妈妈陪着在校门口等陈老师,只为亲手递上一张贺卡,等不到人急得直哭;他和对手下棋输了不服气,被那个女孩追着打,躲进男厕所,却"笑嘻嘻地不以为屈,反以为荣"。

如果不是走上了数学的道路,邓煜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棋手,对于这一点,育才一小老师曾安林深信不疑。他回忆起在邓煜三年级时与他的一场对弈——作为当时邓煜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曾安林拥有围棋业余二段实力,所以他并没把这个学棋没两年的孩子放在心上。谁知,那天他坐到棋盘对面,才走几步就觉察出不对劲。他不断变换招法,尝试偷袭突破,对面的邓煜却始终一丝不乱,每一手稳稳应对,滴水不漏。

"我找不到他的漏洞和毛病。" 曾安林用四个字总结那盘棋:"非常平稳。"

邓煜棋力日渐精进,陈雅华便把他交给长期定居深圳的职业六段梁鹤年指点。梁鹤年慧眼识珠,对邓煜分外用心。他每周会来辅导邓煜两三次,通常先跟邓煜实战一盘,随后复盘;遇上时间不够,就布置一道《发阳论》的死活题,明确禁止看参考答案,要求邓煜自己慢慢钻研思考。

《发阳论》是围棋史上公认最难的死活题集之一。棋友夏一粟的评价很直接:"邓煜的死活题做多做精了,他的棋就有一种很鬼魅的味道,在一二路经常下出匪夷所思的手段,计算力非常恐怖。"

邓煜在社交媒体与网友探讨围棋。(邓煜知乎主页截图)

2001年,12岁的邓煜参加了全国围棋定段赛,这是一年一度的"围棋高考"。最终,他距离定段仅差一局,与职业资格擦肩而过。当时在深圳与邓煜一同学棋的周睿羊,后来成为围棋世界冠军、职业九段。两人当年水平相近,对弈互有胜负。

2013年,邓煜在网上注册了一个围棋账号,取名"九点圆"。这个账号名称藏着数学的浪漫:九点圆是经典几何定理,即任意三角形的三边中点、三条高的垂足、顶点到垂心连线的中点,九点共圆。那是他少年时代便痴迷的几何命题。

目前,"九点圆"在101围棋网上传了81道题目,其中原创死活题30余道,提交答案超过2000条。他的题目构思精妙、棋形深邃,在棋友圈中广受赞誉。

邓煜曾说,围棋和数学有相通之处,真正开始推导以前,首先要对问题本身形成认识,"都要观察局面、找到突破口、寻找最合适的一手"。但围棋是几个小时内必须完成的现场竞赛,数学研究则"更像长跑,你可以慢慢想,不必那么着急"。

邓煜的高中老师郑国有对此有更深的观察。8月2日,记者在学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下课,利用午休时间跟记者聊起了邓煜的"围棋往事"——高中时,全班叫邓煜"战神"。考试断层领先是一层原因,另一层是校内围棋几乎无敌。"当时我们高级中学老师中有三大围棋高手,一个是英语老师,两个数学老师。他们听说邓煜厉害,轮番找他去下棋。邓煜这孩子懂礼貌,总觉得得照顾着老师的面子。不能赢得太多、太快,更不能中盘就把老师给‘杀’掉了。有时候,还得费心思故意输上一局。时间一长,孩子也觉得累啊,我当时是年级长嘛,知道以后,就直接出面找到那几位老师,跟他们说你们可别再让孩子为难啦,这事才算翻篇。"

那些在棋盘上习得的"布局感"与"长考"的耐心,后来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七年攻坚中,一次又一次被调用。

邓煜至今仍保持与AI下棋的习惯,胜负互见。

爱好软萌的"二次元"

在西门斯基金会发布的获奖者介绍视频中,邓煜坐在一块写满公式的黑板前接受采访,手边的水杯印着《终将成为你》中角色佐伯沙弥香的图案——同样是他知乎头像的角色,电脑旁则摆着《东方Project》中角色博丽灵梦与爱丽丝·玛格特罗依德的公仔。这些物件没有被特意介绍,却自然地存在于一位数学家的工作空间里。它们不是"收藏品",而是日常。

邓煜获奖短片截图

获得菲尔兹奖之前,邓煜已经顶着动漫头像在知乎活跃多年,个性签名是:"愿世界和平,愿龙怜结婚。""龙怜"是动漫《天才麻将少女》中清水谷龙华与园城寺怜两位角色的配对(CP)组合。这句只有熟悉作品的人才能瞬间会意的"圈内暗号",让不少网友惊讶:一位研究偏微分方程和数学物理的顶尖数学家,竟是一名"浓度"颇高的二次元爱好者。

也有人敏锐地注意到,签名里的《天才麻将少女》并非随意之选。这部作品以日本立直麻将为主题,而现实中的立直麻将极度强调牌效计算、读牌、防守、风险控制与分数判断。由于规则复杂、隐藏信息丰富,它甚至被视为人工智能研究中极具挑战性的博弈场景。一张麻将桌,本身就是一个融合随机性、信息判断与多人决策的微型战场。

除了"麻将少女",邓煜的阅读与观看列表也透露出相似的审美脉络。

二次元偶尔也会溜进他的学术表达。在一次严肃的学术报告末尾,邓煜曾放上一句:"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这句出自动漫《魔法少女小圆》。对不了解出处的人,它只是一句轻松的结束语;对同好而言,则像藏在密集公式之后的一次默契眨眼。

邓煜在PPT上写下:"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Miracles and magic are real)!" 。 图源:@Yu Deng

更有趣的是,邓煜还会用数学去解读动漫。他借助集合、映射等概念分析人物CP关系,把人物及其情感关联转化为数学对象,一本正经地讨论不同的配对方式。这当然带着玩笑的成分,但玩笑背后透露出的信号是:数学对他而言,不局限于论文与黑板,而是一种随时可以调用的思维方式;动漫也不只是科研之外的消遣,而足以容纳他的推演、观察与审美寄托。

∞寄相思的"数理诗人"

动漫之外,文学是他另一个深邃的精神世界。

他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不做数学家,他会去写科幻小说。在众多读物中,澳大利亚作家格雷格·伊根的《正交》三部曲是他最钟爱的硬科幻。这套小说几乎就是半部近代物理史:《发条火箭》对应时空几何与狭义相对论,《永恒之火》对应量子力学与能源革命,《时间之矢》对应广义相对论、宇宙学与时间箭头。

邓煜也写诗。从2009年至今,他陆续创作了二十多首旧体诗词。《诗刊》社主编、诗人李少君读出其中的脉络:"他的诗早期多写离愁、孤独、青春迷茫,后期融入科学视野与哲思,语言更凝练沉静。可以说,诗歌是他的心路历程和精神自传。"

2009年,彼时20岁的邓煜即将启程赴麻省理工学院求学,内心却盛满了迷茫。据郑国有回忆,那时的邓煜"情绪低落,迷惘和忐忑。"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下,他写下了一首《次韵硫化二氯二乙烷》:"自来秋雨最销魂。零落知音未有人。空望故园三万里,可怜方孔百十文。江郎彩笔应犹在,精卫微石可转坤?白日数局千盏酒,红尘一梦几疑真。"

"诗里用的全是剧毒化学品名词。"郑国有说。硫化二氯二乙烷被拆解成对仗工整的诗行,"用最严谨的格律,安放最躁动的不安。"

同一时期,他写下另一首更广为流传的《临江仙·戏集数学物理名词》:"零落天涯长自伴,当时别去匆匆。聊将醉眼望苍穹。银河明灭处,黑洞有无中。迭代千年浑沌后,尚期何日相逢?愁心覆叠许多重。思君多少意,趋向正无穷。"下阕末二句"相思多少意,趋向正无穷"用数学极限的概念写思念,冷硬的符号忽然有了人的体温。网友称之为"只有数学家才能写出的情诗"。而他本人的解释更值得记下:"数学和诗词都是关于秩序的审美,逻辑与诗意本就共用一个灵魂。"

网友手书邓煜的《临江仙·戏集数学物理名词》。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徐俪成在分析邓煜的诗时,指出了一个细节:格律谨严、对仗工整。这看似只是一句技巧层面的肯定。但放回"数学家写旧体诗"的语境里,它立刻变得耐人寻味。

旧体诗的格律是一套严密的约束系统:平仄、押韵、对仗、用典,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法度。邓煜的诗严守格律,如同对待数学公理一样对待平仄规则。这恰恰是理解邓煜的关键入口。

他曾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自己对数学和诗词的体感。他钟爱李商隐的《锦瑟》,八行,五十六字,格律森严,却在严谨中承载着无穷的意蕴。他说,这和偏微分方程何其相似,"把整个庞大的系统压缩进一个方程"。

在《毕业自题》中,他自嘲"何处更寻萌软妹,几回独对紧流形"。"紧流形"是微分几何的专业术语,被他顺手拈来,与"萌软妹"形成一种令人会心一笑的对仗。

谈及邓煜的诗,郑国有提到了他的另一个学生——顾一心。

两人是深圳高级中学的同班同学。顾一心"文理天资兼备,与邓煜志趣相投"。高二分科后道路分岔,邓煜深耕理科,顾一心偏向了人文。本科结束,顾一心顺利考取复旦大学硕士。硕士毕业后赴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时隔多年与邓煜再度成为校友。

最近在网络上大热的《菲尔兹奖得主邓煜诗词选》正是由顾一心整理编辑的。他在按语中写道:"无论是在三次元还是二次元的意义上,我希望读者的趣味不限于‘数学家’与‘写诗者’之间的某种反差感——真相恰恰与此相反。正如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指向宏微范式的底层统一,构成生活世界的无限流形,亦正是在错落参差的不同段位或景深之间……"

采访的最后,郑国有老师"爆料"说,"邓煜还喜欢唱歌,不过他那时并不喜欢学校合唱团的歌,而是张靓颖的资深歌迷。"难怪《菲尔兹奖得主邓煜诗词选》收录的19首诗词中,写给张靓颖的就占了三首。

"知乎"上的"灯神"

早在此次因获奖被大众熟知之前,邓煜就已经在互联网上"出圈"了。截至2026年7月底,他在知乎留下了108条回答,拥有近14万名关注者。话题从数学、科研延伸到动漫、游戏、围棋和足球。网友因为他的姓氏和名字中的"煜"字,称他为"灯神"。

邓煜知乎主页。

他的个人简介写着一句:"400赞每字俱乐部成员",这是对高赞低产型用户的调侃。

回答问题时,他会熟练地抛出"人在美国,刚下飞机"的网梗,也会冷不丁讲一个冷笑话;遇到心仪的动漫,他像普通网友一样求安利;面对专业提问,又能立即切换成条分缕析的长文。

邓煜在知乎上回答的问题。

这种随意与严谨之间的自如切换,构成了他在网上鲜明的"活人感"。人们可以向他请教数学,也可能撞见他在讨论一道围棋死活题、一个游戏设定,甚至为虚构人物的关系认真争辩。

邓煜后来坦言,早年"玩"知乎,一是"杀时间",二是寻找有趣的东西。对他而言,写科普从来不只是单向输出,更是一次重新整理思路的自我对话。"边写边回顾自己做的题目,就会回到‘当时我是怎么想的’思路里。"他很少只抛出一个已成定论的结论,而愿意带着读者回到问题的起点,讲述一个想法如何萌生,一条研究路径怎样缓慢生长。

2025年,邓煜与扎赫尔·哈尼(Zaher Hani)、马骁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上取得突破后,邓煜和马骁分别在知乎撰文,向公众介绍这项研究的来龙去脉。论文完成后,两人又在线上向更多人敞开研究的合作历程。宏大的成果,在他们的叙述里被还原为无数具体步骤组成的漫长旅程。

Zaher Hani讲述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及其在非线性波中的应用 。图源:南加州大学CAMS研讨会

2015年,邓煜还在知乎记下自己的日常状态:看论文、想问题之余,在公共休息室喝茶、吃饼干、翻《红楼梦》,或者用办公室电脑下棋、玩扫雷、刷社交平台。

正因为写下这些文字时尚未成名,它们才格外珍贵。那不是获奖之后倒推出来的"成长故事",而是一个人还在路上默默行走时,留下的真实脚印。

生活里的"扫地僧"

收到菲尔兹奖邮件时,邓煜正在看一本小说。他读完,确认,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小说,就像签收一件普通快递那样平静。这个细节在网上传开,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回过头看他过去十余年的轨迹,会发现,这很邓煜。

时间拨回2007年秋天。邓煜走进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新生宿舍时,这个名字在竞赛圈里早已是如雷贯耳——高二拿下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是众人眼中"神一般的存在"。

但在室友胡涵的记忆里,那个"神"进门的第一件事,是主动自我介绍,询问大家的情况。"像个热情的哥哥。"8月5日,胡涵在电话采访中回忆起那段时光,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睡在邓煜的下铺,每天躺下来的时候,都在仰望上铺的他。但他更是很热心的朋友。"颁奖那晚,胡涵和几位老室友守着直播,一直等到结果出炉。

2010年,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本科生休息室里,常有一个中国学生裹着毯子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清晨抱起被子悄悄溜回宿舍。那是邓煜在麻省理工学院时期的常态。

多年后回头看,他把那段日子称为"差不多是学生生涯最紧张的阶段"。但2018年在知乎回答"21岁的你们在过怎样的生活"时,落笔却很轻:一学期选五六门数学课,同时读着三本书,曾花一周读完一篇85页的论文并验证每一个细节;靠批改微积分作业挣每学期两三百美元,下不起馆子,总点最便宜的日式照烧鸡肉饭。他还随手分享了几段窘事:考完GRE专项才发现没带钱,只能向同考场刚认识的韩国棋友借路费回校;朋友聚会煮意面时,有人一个喷嚏把鼻涕溅进面条里,"也就那么吃了"。

2018年邓煜在知乎回答"21岁的你们在过怎样的生活"。

读博之后,邓煜在知乎上的日常画风照旧。他这样写自己的生活:"主要写paper和写百合文(划掉),肝舰C(划掉),想见老板就去见,或者和合作者讨论,或者去系里聊天,听报告顺便吃饭。""划掉"的意思,他解释:"就是觉得好像看似不务正业那种感觉。"

真正让这份松弛感显出质地的,是那些"本可以焦虑"的时刻,他依然故我。

邓煜认为人更重要的是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成长。

2009年普特南数学竞赛,他未能摘得最高荣誉,仅获荣誉奖。谈及这段经历,他没有为失利寻找解释,只说比赛总在冬天举行,留给自己的只有"凄风冷雨"的印象。

邓煜的个人网站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我喜欢诗歌、故事、小说、谜题、漫画、围棋、足球,以及一切美丽而迷人的事物。"这份清单里的每一项,他都认真玩过。

还有些更细碎的日常:他很少喝咖啡,去咖啡馆只点橙汁;家里没有写满公式的黑板,前几个月才刚买了一块白板;他还津津乐道于一个冷笑话:一只兔子掉进箱子里变成鸭子,因为箱子里有"变鸭器"(变压器)。

菲尔兹奖颁奖当晚,邓煜的母亲王文玲发了一条朋友圈:"儿子邓煜登上了菲尔兹奖的领奖台。十数载潜心求索,终达所愿……祖国为你自豪,全家人为你骄傲!"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蛇口人民医院的老同事们炸了锅——原来,王文玲对儿子的成就一直以来都是十分低调,从无炫耀。

采访过邓煜的人对他的印象是:没有被数学天才"碾压"的感受。他会耐心听完每一个问题,然后快速作答。不管是谈数学研究还是聊围棋、足球,都没有太多肢体动作,即便聊到世界杯决赛这样让他兴奋的事,也就像老友闲谈,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松弛感。

邓煜早年留在知乎的那些日常,如今已成了许多人反复摩挲的旧帖。那条关于21岁的回答下面,天南地北的留言层层叠叠地挤着。有人说,原来菲尔兹奖得主也吃便宜盒饭;有人惊讶,他竟然也会刷社交网站到深夜;更多的人,正卡在相似的困顿里,读到他笔下那些轻描淡写的窘迫,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能再撑一撑。于是有一条留言被反复点亮——"您的文章,疗愈了那个差点放弃的我。"

数学家、棋手、诗人、资深二次元、知乎答主……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N面",对邓煜而言从来不需要调和,因为它们本就是同一片星空,在不同维度上投下的璀璨光芒。

邓煜、王虹双双斩获菲尔兹奖。

爱看动漫、写旧体诗、下围棋,把菲尔兹奖通知当普通快递收的邓煜;没有奥数金牌加持、只因"好玩"而一头扎进数学的王虹,两人成长路径不同、性格禀赋各异、个人志趣多元,有着不被单一标签定义的"N面",但穿透这些表象,支撑他们走到学术巅峰的,却指向同一个内核:对数学不掺杂质的热爱,以及日复一日的坚持。

从更大的坐标系来看,邓煜、王虹双双斩获菲尔兹奖,实现中国籍数学家在该奖项上的历史性突破,是中国数学事业蓬勃发展、国家科教实力整体跃升的生动缩影。近年来,随着综合国力持续提升,我国基础学科研究生态不断优化、科研创新环境日益完善,吸引越来越多国际顶尖数学家、科研团队主动与我国开展学术交流、科研合作。这其中,深圳作为国内科创高地,深耕基础教育创新、厚植基础学科培育土壤,成为我国科教崛起的鲜活样本。

当人才培养体系更开放、更包容、更成熟,当个人努力与环境、与时代得以共振,我们或许可以说,一个真正属于中国数学乃至中国教育的黄金时代,正在到来。

来源:深圳报业集团
记者:李跃 白念平 姚卓文 王森 王宇
王志明 吴吉 金文蓉 杨惠茹 黄成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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