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 昨天
淳熙三年,龙泉老窑工开窑,众徒弟围着那件青釉三足炉欢呼,他却抡起锤子砸了旁件,怒喝:这釉色还差三分玉气,重新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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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淳熙三年,南宋偏安临安已历半个世纪。

龙泉县大窑村的山谷里,龙窑座座吐烟,青瓷沿瓯江出海,行销高丽、日本、南洋。

后世谈宋瓷,开口就是汝官哥钧定;其实南宋宫廷用瓷与天下青瓷,大半从龙泉窑的火里来。

那一年,一个无名老窑工砸碎了自己烧出的瓷器,只因为釉色还差三分玉气

铁锤落下的瞬间,藏着他一生乃至一个文明的秘密:什么是玉气?

为什么差三分,就宁可砸碎?

淳熙三年入冬,浙南群山里的龙泉窑没有停火。

南宋朝廷偏安临安已历半个世纪,西湖画舫上的笙歌传不进处州府山坳里只听得见松柴在窑膛里爆裂的声响。

大窑村的老窑工蹲在窑尾,用铁钩从观察孔里夹出一片火照

瓷片滚烫,在夜风里迅速变暗

他凑近看,釉色灰青,没有起泡,也没有生烧

他把火照丢进脚边水桶,滋一声,蒸汽蹿上来。

三天了,他没有合眼。

这一窑,烧了七件祭器。

一件青釉三足炉,两只弦纹瓶,一对方耳瓶,还有一件兽耳尊。

窑从窑头烧到窑尾,火候跟着山势走,一分一毫都是性命。

龙泉窑的老辈人常说:一窑生,一窑死。

装窑时少垫一层支钉,开窑就是满窑碎片。

那时,瓯江边运瓷的船一只接一只

临安城里的贵人不识窑火,只认釉色。

一船青瓷顺流而下,经温州出海,往高丽、日本、南洋去。

换回的是丝绸、香料、象牙,还有一箱一箱铜钱

徒弟们裹着棉袄靠在窑墙边打盹。

老窑工没有起身,只在石墩上坐成一尊黑影子

窑里的火已经熄了,谁也不知道这一窑,生还是死。

龙泉窑烧了不止一朝。

北宋宣和年间,宫廷制样须索,命处州烧造青瓷,庄绰《鸡肋编》记下过这段故事。

靖康以后北方窑工陆续南来,汝窑的天青釉、钧窑的窑变,在南渡的人群与本地窑火的交融里,慢慢落进浙南的山谷。

南宋人赵彦卫《云麓漫钞》写道:今处之龙溪出者粉青,谓之秘色。粉青成了龙泉窑的名片。

青瓷到了这个份上,不再是泥土,是雨过天青,是一块玉。

龙窑依山而建,长如卧龙,从山脚爬到山腰。

窑头是火膛,窑尾是烟囱,中间几十丈,一段一段热起来

烧窑匠人拿火照测量火候:一片带釉小瓷片,插在窑壁孔里,烧到一半,用铁钩夹出来,冷了看颜色。

火照熟透,釉面如水;火照未熟,坯体发涩。

一窑上百件匣钵,匣钵摞匣钵,高到窑顶。

装窑人钻进窑腹,侧身、蜷腿,像在龙肚子里翻跟头。

每放一件,心里掂一次:这一件该放在哪一段火路?

火路太长,釉水流动;火路太短,釉面发干。

龙窑就是老师,一窑一窑地教

老窑工这双眼睛,看过一千多窑火

他信一条死理:瓷器是土与火的誓约,人不能骗火,火也不会骗人。

晚徒弟们围着火堆小声议论,说这一窑三足炉成了。

老窑工坐在暗处,没有接话。

他朝窑门方向抬了抬下巴,火光一闪,照见他眉骨上一道旧疤

那道旧疤是三十年前留下的。

一年他烧出一件青釉三足炉,釉厚如脂,颜色与传说中雨过天青只差一线。

师兄们围着看,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瓷。

他伸手去接,炉身太烫,从匣钵里滑脱,磕在窑门上,肩口崩了一块。

师父没骂他,只说了一句:可惜。

后来师父故去,他成了窑场里掌火的人。

他立下规矩:釉色不见玉气,不出窑门。

青瓷的釉,厚了钝,薄了浮;深了暗,浅了寡。

他要的是那种光,像月光浸在水里,像一块老玉在掌心渐渐温热

为了这口气,他砸过的瓷片堆满半条山沟

日子久了,四乡八岭的窑工都知道大窑村有个砸窑的师傅。

别人出一窑好瓷,欢天喜地;他出一窑好瓷,还要再看三天。

看釉色,看开片,看口沿那一圈光的收势。

看得不对,抡锤就砸。

徒弟们怕他,又服他。

怕他砸,服他砸得对。

破晓时分,窑门开了。

徒弟们拆开封砖,热浪扑出来,白气滚滚。

第一只匣钵捧出,揭开盖子,一件青釉三足炉立在细灰里。

釉色青润,如一块刚刚出水的玉石。

欢呼声还没落下,老窑工已经走到窑门前。

他没有看那件三足炉——先蹲下,伸手在匣钵边缘摸了一圈,用指尖捻起一点窑灰,搓了搓。

然后才捧出三足炉,对着晨光,从左到右、从肩到足,一寸一寸看。

炉身没有棕眼,没有流釉,三足底下没有粘砂

唇沿一圈釉色微微泛白,像清晨的霜。

足底露胎处一圈火石红,像朱砂描过。

他把三足炉轻轻放在案上。

旁边一只弦纹瓶,釉面温润,只在瓶肩处留一道极淡的釉色不均,像一片云影,若隐若现。

徒弟们以为他会点头。

他突然站起来,抄起窑门口那柄铁锤,一锤砸在弦纹瓶上。

瓷片飞溅,碎声刺耳。

这釉色还差三分玉气,重新烧!

他嗓音嘶哑,像砂石磨过铁锅

风从山谷灌来,吹动案上那件青釉三足炉的余温;炉身还热,釉面一片青翠。

没有人敢碰它,也没有人敢问:三足炉成了,为什么还要砸?

老窑工转过身,往配釉房走。

走出七八步,停下来,又说一句:这一窑,只当没有烧过。

一块碎瓷弹起来,划过旁边一个小徒弟的手背,一道血痕细细渗出。

小徒弟没有叫,也没有躲。

重烧不是重来一遍。

龙泉窑的釉,用瓷石、紫金土与草木灰配成

紫金土多一分,釉色偏青;草木灰多一分,釉色偏润。

老窑工把新调的釉浆舀在碗里,对着光看,又用手指蘸一点舌尖轻轻一点——涩,不能要;滑,也不能要。

他不多说,只在坯件上试釉

釉浆挂上胎体,厚薄要看准:厚了积釉,积釉处起泡;薄了露胎,露胎处发涩。

他用细竹管把釉浆吹匀,吹完,举到油灯前看。

釉面要匀,要亮,要像一汪水,静在胎骨上。

装窑的时候,他把那只新弦纹瓶的匣钵放在窑身中部,靠近火照的位置。

里火候最稳,烟气最长,是整条龙窑的命门所在。

封窑门之前,他亲手抹上白膏泥,一下一下拍实,像给亡者封棺。

第一把松柴塞进火膛,黑烟腾起,接着火焰亮起来

火舌顺着窑腹往里爬,发出沉闷的吼声。

他退后两步,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像一条红色的蚯蚓。

徒弟们守在窑头,一夜一换班

天亮时,他蹲在窑头,就着一碗凉水啃半块麦饼。

窑火正猛,远远望去,整条龙窑像伏在山脊上的一条火龙,通体赤红,把天边也烤亮了。

他站在窑头,一夜没有离开

窑身还是一头温热的巨兽,伏在山坡上,慢慢吐着气

老窑工白天睡觉,黄昏起来巡窑。

他用手背贴窑墙,一贴就是许久;用指头捻起窑灰,放在鼻下闻。

徒弟们问他,什么时候能开

他说:等火照发亮。

火照在窑里,看不到。

他摸窑墙就知道:墙热到烫手,还早;墙温到手背能停三息,火候将成;墙冷了,就是开窑的时候。

这套功夫,是几十年窑火教给他的。

徒弟们闲着,有人蹲在溪边洗坯布,有人拿碎瓷片打水漂

老窑工不骂,只坐在窑墙根的暗影里,一根一根编草绳

他讲起哥窑与弟窑的旧事。

相传宋代处州有章氏兄弟,各主一窑。

哥哥的窑烧黑胎开片,叫哥窑;弟弟的窑烧白胎厚釉,叫龙泉窑。

兄弟二人一生都在比釉色。

临了谁也没赢,两处窑火都烧成了传世的名瓷。

说到这,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瓷片——那天砸碎的弦纹瓶残片。

月光下,断面灰白,釉层薄,火候果然差着一分

他把碎瓷片贴在耳边,像听一件活物的心跳。

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又把瓷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像揣着一件宝贝

第七日,天落小雨。

老窑工说,雨天开窑,釉色最润。

徒弟们拆开窑门,白汽涌出,撞上冷雨,化成一片迷蒙。

匣钵一只一只搬出来。

火照先到——对着天光一看,通体透亮,不见生烧。

第二排第三个匣钵。

老窑工亲手打开,弦纹瓶立在灰中。

瓶身青翠温润,釉色比上次沉了一分,亮了一分,像初春江水的颜色。

老窑工把瓶子捧上案板,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瓶肩那道云影淡了,还剩一抹似有若无

他又看那件青釉三足炉,炉体完整,釉面如新雨后的青石。

他放下炉子,回头看弦纹瓶

半晌,他说:玉气,七分。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那柄铁锤,抡起来,一下,弦纹瓶碎成五片

差三分,就是差三分。

瓷片在雨水里溅开。

徒弟们看见他后颈上的汗珠,亮晶晶,一颗一颗滚下来,砸进地上的灰烬里。

雨水顺着窑檐滴落,一滴,两滴。

他扔掉铁锤,蹲到碎瓷片前,一块一块捡起来,摆回案上,像给一只死去的鸟收拢羽毛。

第二天,一个温州商客沿着瓯江来到窑场。

他站在满地碎瓷前,看了很久,捡起一片弦纹瓶的碎片,用指头一弹,声音清越。

这比市面上七成青瓷都好。为什么砸?

老窑工蹲在窑门口,没有抬头。

商客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碎片在日光下半透明,釉色温润。

紫口铁足。老窑工从怀里掏出一片旧瓷,是哥窑的残片,口沿泛紫,足底铁黑,胎骨不够老,釉就浮。玉的润是透出来的,不是涂上去的。

商客盯着那片旧瓷看了半晌,又低头看自己掌心的新瓷,若有所思。

他苦笑,把那片碎瓷用麻绳拴在腰间:你烧成了,我出三倍价。烧不成,我明年再来。

老窑工站起身,往窑尾走去。

风送来一句话烧成烧不成,不看价。

商客翻身上驴,蹄声嗒嗒,沿溪去远。

青石板上的雨还没干,一头驴的影子渐小,消失在竹林弯道处

他腰间的碎瓷片一晃一晃,像一片发光的鱼鳞。

第三次装窑,已是淳熙四年正月底

釉料换了新采的瓷石,紫金土减半,草木灰加倍。

坯体在阴干房里晾足二十一日,每天翻一面,让水分散得均匀。

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开窑。

徒弟们只看见老窑每天清早去阴干房,对着一只弦纹瓶的素坯,不说话,看一会儿,走开。

开窑那天,瓯江两岸梅花将谢,天上飘起细雪。

匣钵打开时,他忽然退了半步。

弦纹瓶立在细灰里,釉色说不清什么颜色——不是青,不是绿,不是灰;像初春江水,像雨后远山,像薄云遮住月亮那一刻的天地。

瓶肩那道云影,不见了。

他伸手握住瓶颈,提起来,对着天光。

日光穿过釉层,在瓶的内壁化开,如半透明的玉。

他抬指弹了一下瓶口——叮——一声长音,在窑场上方久久不散

他把弦纹瓶放在青釉三足炉旁边,退了半步,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对徒弟们说了两个字。

后来那只弦纹瓶被温州商客买走,辗转出海。

一种说法是它到了高丽,与高丽青瓷同窑争辉;又一种说法是它进了临安宫廷,成了某位嫔妃妆台上的陈设。

真正的名字,后人叫它梅子青,叫它粉青。

老窑工一辈子没有留下名字。

那夜,他坐在窑墙根下,面前一窑灰烬泛着暗红

他埋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

半世纪前,北宋覆亡;五十年后,南宋临安依旧歌舞

那一代士人把破碎山河藏在书房里,藏在茶盏里,藏在一件青瓷的釉色里。

汝窑的雨过天青,官窑的粉青,龙泉窑的梅子青,一条线索,从北宋穿过战火,落到南宋的山谷。

中国人以玉比德,窑工以瓷比玉。

玉气三分,就是文明不肯妥协的那三分。

大窑村方圆几十里,这样的窑工曾是成千上万。

他们不说大道理,只信一条:火候差一分,釉色就欠一分;人心差一分,瓷上就露一分。

后世谈宋瓷,说极简,说美学。

其实极简背后是极繁:一窑生,一窑死,千百次开窑,才烧出一件让人不敢呼吸的瓷。

砸碎一件还差三分的瓷器,比烧成一件完美瓷器更难。

文明的高度,不是掌声垒起来的,是不肯妥协的无名者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龙泉窑的窑火,烧过宋、元、明,最终慢慢熄在近代的烟尘里。

考古队的探方挖开大窑村的地层,灰坑中层层叠叠的瓷片,依然温润。

没有名字,没有款识,只有釉色在时间里保持沉默

火熄了,玉气未散。

釉色如人心,温润千秋。

南宋 · 庄绰《鸡肋编》

南宋 · 赵彦卫《云麓漫钞》

明 · 陆容《菽园杂记》

朱伯谦《龙泉窑青瓷》,文物出版社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龙泉大窑枫洞岩窑址发掘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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