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人教育 1小时前
孩子说“我喜欢”,别着急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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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读完了。孩子合上书,说:" 我喜欢这个人物。" 我习惯性地马上就会问:" 为什么?"

后来我发现," 为什么 " 这三个字有时候来得太快了。孩子刚从故事里走出来,那些尚未成形的感受,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便要立刻变成一个完整、稳妥的课堂表达。

现在,我更愿意等一等:" 你喜欢他的什么?"" 读到哪里时,你开始喜欢他?"" 书里有没有哪个地方,让你对他有过不一样的想法?"

整本书共读的深度,常常藏在这样一条路径里:儿童先说出自己的感受,再回到书中寻找,与同伴不同的理解相遇。

我想听见孩子读懂了什么,也想知道这本书怎样经过了他。一场共读谈话要从儿童自己的话开始,最后再回到那本书。

" 我喜欢 ",是儿童进入文学的门

英国作家、儿童文学教育家艾登 · 钱伯斯长期研究儿童、阅读与谈话。他在《说来听听:儿童、阅读与讨论》中提出,关于一本书的谈话,可以从几个朴素的问题开始:

你喜欢什么?

你不喜欢什么?

什么地方让你困惑?

你发现了哪些反复出现的地方,又想起了什么书、什么生活经验?

我喜欢这些问题。它们没有急着把孩子带到教师预设的主题里。

一个孩子可以先说:" 我不喜欢他最后离开。" 另一个孩子也许说:" 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朋友。" 还有孩子会想起另一本书:" 这个故事也写了一个人离开家,可是他们离开的原因不一样。"

喜欢、不喜欢、困惑和联结,看起来只是零散的个人感受。当一群儿童把这些发现放在一起,每个人看见一点,彼此的阅读便会相互照亮。一本书在教室里显出的面貌,也比任何一个人的阅读更加丰富。

这改变了我对 " 初步感受 " 的看法。

" 我喜欢这个人物 " 可能藏着尚未说出的发现。" 我不喜欢这个结尾 ",也值得被认真听见。它们是儿童进入文学的门。教师要做的,是陪他把门再推开一点:

你说不喜欢这个结尾,是谁的命运让你难过?

如果故事停在前一章,你会有不同的感受吗?

有人和他读得不一样吗?

孩子先拥有自己的感受,才可能走向别人的理解和作品的深处。

让感受回到整本书

文学抵达儿童时,常常带着个人经验。

孩子会跟随人物害怕、等待、失去,也会把自己的记忆带进故事。同一个人物的选择,有人读出勇敢,有人读出孤独,还有人因为想起自己与朋友的一次争执,读出了后悔。

这种差异本来就是阅读发生的地方。

美国学者乔伊斯 · 曼尼曾经邀请 130 名四、六、八年级学生阅读三篇相同的故事,并分析他们的自由书面回应。研究发现,当学生留意阅读时经历的感受、想象、联想和人物关系,他们表现出的个人理解水平更高。

这项研究使用的是短篇故事,不能直接证明某种整本书课程的效果。它给我的启发很清楚:理解一部文学作品,需要看见孩子提炼出的观点,也需要看见他在阅读中经历过什么。

当孩子说 " 我觉得这个人物很孤单 ",我不会立刻把 " 孤单 " 换成更标准的主题词。我想先听他讲下去:

是哪一个场景让你有这种感觉?

书里有人陪着他吗?为什么你还是觉得他孤单?

这种孤单和故事开头一样吗?

感受由此回到人物、情节、语言和叙事变化。儿童开始学习用整本书安放自己的感受,也学习让自己的解释经得起别人的追问。

文学允许多种理解。每一种理解,仍要与作品建立联系。

我可以喜欢一个人物,也可以对他保持怀疑。只是,当我想让别人理解我的阅读,就要回到书里,找到那些使我产生感受和判断的时刻:

你在哪一章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人物后来的选择,有没有改变你的看法?

只读这一段,我们会这样理解;把前后几章连起来呢?

这些问题不急着挑出唯一结论。它们邀请不同的理解带着各自的依据,回到同一本书中相遇。

孩子的话,究竟说给谁听

有些整本书共读课看起来十分热闹。

教师提出问题,一个孩子回答,教师评价;另一个孩子补充,教师再总结。全班说了很多话,这些话却大多只在儿童与教师之间往返。

孩子很少直接回应另一个孩子:

我和你读得不一样。

你说他很自私,可我想起了前面的一件事。

听了你的话,我觉得那个结尾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我越来越在意,一堂整本书阅读课里,孩子的话究竟说给谁听。

美国学者克拉克 · 钦、理查德 · 安德森和玛莎 · 瓦格纳曾比较四年级文学讨论中的两种课堂方式:一种接近传统的教师提问、学生回答;另一种 " 协作推理 " 则把更多解释权、话轮和讨论方向交给儿童。后者的儿童参与度更高,也更充分地展开解释和推理。

研究同时发现,把解释权交给儿童相对容易,真正把话题和发言次序交给他们更难。

教师少讲几句,不会自然产生好的讨论。孩子需要慢慢学会听见同伴的话,提出异议,补充书中的依据,也允许自己的理解被改变。

因此,一个孩子说完以后,我可以不急着评价:

谁愿意接着他的话说?

书里有没有一处,能让我们换个角度看这个人物?

刚才谁的话,让你重新想起了书里的一个细节?

我从讨论中心稍稍退开,仍然守着这场谈话与书的联系,也守着每个孩子认真说话和被认真倾听的权利。

有时,儿童会发现自己记错了一个细节;有时,两种理解都能在书里找到依据;还有一些问题,大家暂时无法说服彼此。

这样的未决也很珍贵。一本丰厚的书,本来就会留下一些无法在四十分钟里关闭的问题。

说得更多,不一定读得更深

把话题交给孩子,只是讨论的开始。教室里的话多起来之后,我更想追问:理解有没有跟着变深?

凯伦 · 墨菲等研究者综合分析了多种围绕文本展开的课堂讨论研究。一些讨论方式能够明显增加学生发言、减少教师发言,并改善文本理解;但这些作用不会自然覆盖字面理解、推断理解和批判性思考的每一个层面。

这项元分析让我保持警醒:课堂上孩子说得多,未必已经读得深。

如果讨论只是轮流发表感想,彼此的话没有发生联系,书中的语言、结构和人物变化也没有重新进入谈话,热闹很快就会散去。

我会留意一场讨论中有没有发生这些变化:

一个孩子能不能把最初的 " 喜欢 " 说得更具体;

他会不会因为同伴的发现,重新翻到书中的某一页;

他能不能在前后章节之间建立联系;

他是否愿意修正自己原来的理解;

一个人的困惑,有没有成为全班共同寻找的问题。

这些细小的变化,让我看见儿童正在成为更成熟的读者。

讨论本身就是整本书阅读的一部分。很多时候,儿童正是在说给别人听、听别人怎样读、再回到书中寻找的过程中,才知道自己究竟读到了什么。

一场共读谈话,可以怎样结束

这些细小的变化不会自然发生,它们需要一场被认真设计、也被认真收尾的谈话。

如果要组织一次整本书讨论,我愿意从黑板上的四个角落开始:喜欢的地方,不喜欢的地方,感到困惑的地方,发现的反复与联结。

我把孩子最初的话原样记下来,不急着改成漂亮、完整的句子。

等这些声音慢慢多起来,我再寻找它们之间的联系:几位孩子都谈到了人物的离开,却有人感到释然,有人感到难过;几处困惑都指向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个孩子提起故事开头的天气,另一个孩子发现结尾又出现了相似的描写。

值得全班继续谈的问题,常常就藏在这些相遇之中。

临近结束,我不一定请孩子概括这本书 " 告诉了我们什么 "。我更想请他回望自己的阅读:

今天谁的话,让你重新想了想?

你现在最想回到书里的哪一页?

关于这本书,还有什么问题愿意带走?

主题、人物和阅读单之外,一本书也许还会留下一种说出感受的勇气,一次认真倾听别人之后的迟疑,一个愿意再翻开书页寻找的习惯

孩子知道,自己的感觉值得说,也知道别人的阅读可能拓宽自己的眼睛;他可以坚持一种理解,也可以在新的文字和新的谈话面前改变。

现在,如果一个孩子合上书,对我说:" 我喜欢这个人物。"

我还是会高兴。我不会急着替他把这句话变得深刻。我愿意坐在这句话旁边,听他慢慢说起那个人物,听另一位孩子讲出完全不同的感受,再和他们一起回到书中。

一场真正的阅读谈话,常常就从这样一句寻常的话开始。【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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