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记得，那支枪摸在手里的感觉，冰凉、沉手，就跟刚从井里捞上来的西瓜似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那是   1979   年深秋的一天，河北三河县高楼公社乔屯的村口打麦场上，忽然支起了一顶墨绿色帐篷。这东西在村里少见，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看，原来是公社组织民兵训练。大伯把家里东屋腾了出来，住进四五几个年轻后生。他们都是各村选出来的基干民兵，带队的大多是退伍老兵，归武装部统一管理。这些人年纪在十八九到三十出头，个个腰板硬朗，走路精神，肩上都挎着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枪。

那会儿我才五六岁，总好奇这群外来的人，动不动就扒着门框往屋里瞧。有一天晌午，民兵们累坏了，横七竖八躺在铺着新稻草的炕上歇着，几支枪就摆在炕另一头，亮闪闪的。离我最近的那支，枪身磨得油光发亮，枪杆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坑，村里人都叫它   " 窟窿枪 "。

我鬼使神差踮起脚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枪身，一阵冰凉直透过来。这枪实在太重，我根本拎不动。正想用手去摸那些小坑，炕上一个民兵忽然醒了，轻声喊：" 别动啊。"

我吓得往后一躲，脚还没站稳，大伯闻声跑过来，一把拽着我的胳膊把我领走了。那天我没哭也没闹，可那支枪的模样，自打那天起就刻在了脑子里。

后来上学翻课本，看到雷锋持枪的照片，我反反复复看了好久，才认出来，他手里拿的，就是我当年见过的这种枪。这是部队换装备淘汰下来的   54   式冲锋枪，原型是苏联波波沙   43 式冲锋枪。在小孩子眼里，它算不上什么武器，不过是那个晒着太阳、满屋子稻草味的午后，最招人稀罕的物件。

当年训练主要就是走队列、打靶、投弹，有两件事儿，我到现在还记得真真儿的。

先说村里大伙都叫   " 傻丫头 "   的姑娘。其实她一点不傻，就是性子慢，说话轻声细语，干活也总是落在别人后面。村里人爱拿她开玩笑，她也从不往心里去。

打靶那天，退伍兵连长先上手示范，趴在地上连开几枪，报靶的人喊着七环、八环。连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得意。

后面轮到其他人射击，大多要么擦着靶边，要么直接脱靶，连长看着连连摇头。没人留意，" 傻丫头 "   悄悄站到了队伍最后。她接过枪，动作依旧慢悠悠的，趴在靶位上半天没动静。连长正要开口催，枪声突然响了。

" 十环！"   报靶声一出来，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连长皱着眉，觉得她是碰巧：" 再来三枪试试。"   结果第二枪还是十环，第三枪稍稍偏了些，九点八环。

连长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耳朵尖都红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再路过她家，眼神都不一样了。只是打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摸枪，也从没听过她大声说话。她还是原来那副慢慢悠悠的样子，仿佛那几枪出彩的成绩，从来没发生过。

再说说投弹训练。民兵们用的不是电视里那种圆滚滚的手榴弹，都是纸糊的圆筒形训练弹，外面裹着蓝纸，顶上拖着一根引线，样子跟过年放的大爆竹差不多。使用的时候要先划着火柴点引线，等引线滋滋冒白烟了，再往外扔。

我总蹲在远处大槐树下看热闹，每次看见有人点火，心里就发紧，不自觉攥紧衣角。

有一回，一个民兵刚点着引线，也不知是风大还是引线受潮，烧得特别快。他还没来得及扔，白烟就快烧到手上了。" 坏了！"   他喊了一声，慌忙把手弹甩出去。只听   " 咚 "   一声闷响，地上冒起一团灰烟。他甩着手来回跳，手心烫出一块红印，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我吓得赶紧钻进树底下的麦秸垛，半天不敢出来。

后来民兵们笑着打趣我胆小，跟我说这种训练弹里只有演练用的空包药，没有伤人的弹片，我这才敢慢慢往前挪几步。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公社搞民兵训练。转年我就上了小学，再跑到打麦场，帐篷早就没了，地上只剩几道浅浅的车轮印。大伯家的东屋又堆满了玉米种子，炕上的稻草也收拾干净了。我几次扒着门框往里望，再也闻不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前些天逛潘家园，偶然看见一张雷锋持枪站岗的老宣传画，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儿时的   " 窟窿枪 "。如今乔屯早就变了模样，从前坑坑洼洼的黄土路，全都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当年那些年轻民兵，如今也都成了白发老人。

前两年回老家，大伯家的东屋也翻新了，墙面贴了白瓷砖，老炕拆了，玉米种子也不再堆在屋里，都收进了铁皮粮仓。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画上的枪，自然摸不到实打实的冰凉。可指尖恍惚间，又触到了当年炕头那支沉甸甸的大家伙，想起几十年前那个五六岁的孩子，踮着脚，悄悄触碰过那段岁月里，带着淡淡火药味的冰冷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