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又三年

" 一打游戏就哭，一翻开教材，背上英语单词，立马喜笑颜开。"

这句乍一听非常反直觉的话，却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故事。三年前，网友们就曾用这句话去形容一个正面临中考的胖小子。

他本名肖正江，网称小胖，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初中生。同时，他也是一位 " 周期性 " 半步网红。只听这个名字的话，各位读者或许没什么太大印象，但三年前的你大概率会刷到过他的视频。" 三合一电竞椅 "" 核动力电脑 "" 兵粮丸 " 等知名网络梗，也在互联网上疯传过很长一段时间。

而最出名的，还要数小胖当年沉迷手游《火影忍者》时，因多次输掉游戏，抱着手机痛哭的名场面。也正是这个画面让他更大范围走红网络，并多了一个外号—— " 火影小胖 "。

当然，这些都是老黄历了。

现在的小胖不仅离开了那片 " 古战场 "，也已经不再与《火影忍者》高度绑定了。因为，他转向了更潮、更火的《三角洲行动》，并且在高考毕业后如闪电般归来，于直播间首秀中，得到了诸如 " 三角洲说书先生 "" 无画面口播游戏第一人 " 等互联网新殊荣。

为什么是这样的称号呢，如图：

正如我的 GIF 图没有字幕和声音，小胖直播的三角洲内容也同样没有任何的游戏画面。直播间的观众只能从他的语言描述里去理解他的战术规划，并鬼脑战场的刺激所在。而直播中的他侃侃而谈，毫不怯场，人气 2 万 +，即使没有显示器，他也能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的游戏理解娓娓道来。

而在直播外，小胖也在日常短视频拍摄中，与账号的主要运营——他口中称为母亲，网友叫作 " 艳子 " 的人，展开过多次驴唇不对马嘴的神奇对话。

像是在小胖洗脚时，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我跟你说时间是最值钱的。" 而母亲辈分的艳子则回复道：" 我跟你说，什么事都不能片面地看，会害死人的。"

紧接着：

" 时间会证明一切。"

" 时间会证明什么？会证明你父母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个很弱的家 ti —— "

" 时间会证明电锯！嘿嘿嘿！"

电锯是游戏《三角洲行动》里一款处在争议风口浪尖上的刀皮，总会被网友拿出来调侃

又或者，当艳子对小胖苦口婆心地说，别人觉得上班像监狱，一切都是压抑的，但她自己却感觉上班——

" 监狱需要七十八万装备。" 小胖立即用艳子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打断后续发言。

而当艳子在视频中感慨，觉得自己年龄大了，像是老太太拜年，一年不如一年，天天就是那种蔫儿不登的，没有体力时，小胖则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 体力 "，并迅速接上下句：" 去升级特勤处塞，升级特勤处加体力嘛。"

就这样，即使艳子大概率会因自己与小胖间不小的年龄代沟，全然不知道视频中小胖讲的 " 猛攻 "" 单三 " 是什么意思，或许她也搞不明白怎么有这么多粉丝关注，但母子二人还是像说相声一样，一唱一和、一逗一捧，再加上小胖从不怯场的即时表现，这对母子成功将账号运营到今天将近百万粉丝的体量，妥妥算是个大网红了。

而要想完全理解这个 " 口播三角洲爆火 " 背后的故事，我们得把时间往回拨三年，再三年，甚至更久以前。

首先，或许会出乎各位的意料，实际上艳子与小胖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在小胖小时候，他的生父生母就已经离了婚。母亲改了嫁，父亲也因外出打工常年不在家，而前文与小胖互动亲如母子的艳子，其实也只是他父亲在离婚后交往的一个并没有走向再婚的女朋友而已。所以在严格意义上，两人不仅没有血缘关系，小胖对艳子甚至连一声后妈都叫不上。

而艳子在与小胖的生父分手后，自然也没了任何继续照顾小胖的责任与理由。而且来自哈尔滨的她，也没有能在重庆独自照顾一个未成年半大小子的经济实力。在网上，你还能找到当年的视频录像，看到那个在车窗外手足无措的青涩孩子。

至于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结果是，艳子还是收留了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 小小胖 "，并在 2020 年时，两个人一起住进了重庆的一间简陋车库里。

有多简陋呢？

这么说吧，那块小胖坐在屁股下的木板，就是他当时的零食桌、床板加椅子。也正因如此，网友后来也将这块板称为 " 三合一电竞椅 "。而这个屋子的散热则全要依靠卷帘门前的那台老旧风扇。

当时的小胖正在就读初中，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年纪。于是，那时的他也很自然地染上了网瘾。而至此，也就接上了我们开篇的 " 火影小胖 " 内容。很多网友也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关注到这个打游戏一输就大喊大叫，并连哭带嚎的网瘾少年，并把染了黄毛的他，当作又一位 " 废了 " 的孩子。

顺带一提，三年前 " 互联网养娃 " 并不只有小胖一家，那时其实是一个小胖、舒然和茼蒿三幻神鼎立的大榨菜年代。网友总是刷完东家视频，再看西房更新，然后左比右较。

其中，舒然家就是与小胖在物质层面完全相反的家庭。他们家住在繁华的城市高楼中，每天换着花样吃各种美食，而小胖当时只能吃艳子亲手做的 " 黑暗料理 "，名梗 " 兵粮丸 " 也正是网友对艳子做饭水平的吐槽。

另一个区别在于，舒然看着满桌饭菜依旧会挑三拣四，而小胖即使皱着眉头也会把艳子做的饭吃下去

不过一码归一码，不管吃得怎么样，还是以学业为重。

所以此时，好心的网友们也会在评论区里劝艳子：" 不能让小胖继续下去了。" 而身为 " 半个外人 " 的艳子虽然觉得孩子可怜，需要游戏当作发泄口，不忍心多管，但她心里也清楚，小胖总得做出些改变。于是，在忍受了小胖的多次 " 发泄 " 后，网友口中艳子的 " 督江艳（都江堰）" 形态正式登场了。

一段时间后，艳子开始在桌旁严格督促小胖学习，从背单词到写作业，她总会拿着手机，记录下小胖的学习日常。而 " 一打游戏就哭 " 的另外半句 " 一学习就笑 "，也正是出自于此。

当然，网友并不是说小胖有什么极高的学习天赋与自觉，他之所以会笑，也是和前文母子二人驴唇不对马嘴的 " 人生与三角洲 " 对话类似——因为，小胖总在学习的时候说一些游戏的奇怪知识打岔。

所以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人真把小胖的学习当成浪子回头，网友们顶多感叹一下他不幸的家庭关系，然后看着他继续耍怪态，并认为成绩倒数的小胖在中考落榜、当 " 吊车尾 "，是板上钉钉的。

可令诸多网友没想到的是，三年后的小胖居然顺利保送了重点高中，并在高流量的关注度下，带着 " 学渣逆袭学霸 " 的龙傲天剧本，一跃成了励志鸡汤文中那个 " 火影意志的继承者 "。

而中榜后的小胖，还特意给自己远在外地的父亲打了电话。视频中的他边单手反复扔接矿泉水瓶，边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份喜讯，并告诉父亲要早点休息。

在几个月前，他还带着几分稚嫩，像艳子平日教导他那样，苦口婆心地劝诫自己老爹不要再打牌了，等自己以后上了大学，赚了钱，才好养得起他

一时间，小胖在互联网养娃领域风光无两。

" 我有一个让我叫她阿姨的妈妈，我的母亲生下了我，但我的妈妈教育了我 " 这类评语，也成了那段时间网友们对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的主体评价。而只要结果皆大欢喜，什么兵粮丸黑暗料理，什么打游戏号啕大哭都不过是可以略过不提的鸡毛蒜皮罢了。当时，这个账号的粉丝数也即将突破百万。

2023 年的截图

哪怕后来，小胖上了高中又开始沉迷《三角洲行动》，并继续间歇战吼，其实也没什么，且当年轻贪玩、青春期叛逆，正常。毕竟，再三年后的今天，小胖又以 440 分，不算高也不算低的高考成绩过了本科线，再度打了许多认为他只能上大专的网友的脸。

皆大欢喜的温馨故事。

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现在这个账号的粉丝就要突破百万，那怎么三年前还是这句话，这几年没有一点进步吗？而且，怎么粉丝还掉了小十万？

没错，虽然现在的结果仍算得上 " 皆大欢喜 "，但有些绕不开的负面客观数据与网络留档摆在那，我也看见了，那就不好避而不谈。而要讲这件事，我们还要把时间再回退到三年前，回退到那个小胖保送高中后，涨粉最快的 " 黄金时代 "。

在当时处理完学业后，艳子随即选择和我前文提到的互联网养娃另一道风景线——舒然家联动了。

母子俩从重庆飞到了上海，两位年龄相仿的半大小子见了面，并热情拥抱到了一起。在这几天，他们吃自助、坐专车、逛迪士尼，其乐融融，无数网友也被这份因互联网阴差阳错联系到一起的陌生孩子间天真的友情所打动。

而问题也就随着这两对母子的线下见面，埋下了祸根。

我上学时的一位老教师对我们说过一句话：" 你现如今能想到的几乎所有新鲜创意，都已经被写成了小说，拍成了电影。" 机器人自主意识、META 等等。而上面这次互联网难忘会晤，在多年前就有过一个大差不差的剧本，且火遍大江南北，它叫《变形计》。

而这档感动过全国男女老少的综艺节目，在多年后对那些交换家庭的孩子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并在今天换来了怎么一个风评，也就不用我过多赘述了。

但其实在今天的故事中，接受 " 变形 " 的不是小胖这个未成年孩子，而是他的母亲，艳子。

我们前文提到过，这两个家庭实际上经济相差非常悬殊。小胖平日里只能坐在三合一电竞椅上，吹着老风扇，用着卡得不行的手机，吃着 " 兵粮丸 "" 碳苦红烧肉 "，而舒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门车接车送。或许对此，两个孩子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年近五旬的母亲很难不会多想。像是在来之前，艳子还特意带了许多一次性筷子和一口小铁锅，生怕在大城市、大家庭的用餐问题上，出什么差错。

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两组家庭最后还是因视频收入的分配问题吵得不欢而散，艳子也切断了与舒然家的联系。曾经粉丝为两人绘下的友谊纪念照，也成了不好再过多言说的过去。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此之后，艳子还和一名叫 " 腮红小熊 " 的女粉丝就小胖的饮食问题吵了起来，并在评论区下方直接人身攻击对方的长相。

结果事后，反倒是对方先发视频道了歉——因此，艳子遭受了许多网友的批评。于是，艳子隐藏了许多条过去的视频，并发了条短文，说自己将就此放弃照顾小胖。而这件事，也是小胖掉粉的最主要原因。

但其实，在这三年间，艳子并没有真的与小胖告别，他们的视频照常在快手等其他平台发布着，视频也依旧维持着之前的风格。但在这件事后，他们母子的身上已经没多少奇观能看，随着小胖正式步入高中，一切也逐渐回归了平淡日常。

可在此期间，关于艳子与小胖的争议话题，却从未真正中断过。

毕竟，老视频不像几十年前只能用来糊墙的老报纸，视频无论何时都能被后来人随时翻出来，并公开留念。

" 现在呢？" 这三个字，也就成了三年间互联网 " 赛博人物志 " 里属于小胖这一页中，隔三岔五就会刷新出的 " 批注 "。

中考出成绩后，网友会在之前那些调侃小胖 " 废了 " 的视频下方评论：" 现在呢？"。

上了高中，小胖依旧沉迷游戏，并依旧在出租屋里吼叫，于是 " 小胖学渣逆袭 " 的视频下方，又会出现新的一波 " 现在呢？"。

而到了现在，当我们看着直播中侃侃而谈的小胖再次成为顶流，高考成绩还是 440 分时，" 现在呢？" 则又叠加到上一段评论的下方。

而艳子本人的互联网形象也在好人——抽象——坏人——好人之间来回转换。" 成也艳子，败也艳子 " 这句话也成了三年间网友对艳子最多的评语。

这段小胖亲妈妈直播扇自己耳光的切片也被网友截取下来，说成是艳子在小胖高中期间，用她亲妈身份换流量的 " 证据 "。而这期间，也有人就小胖生长纹等问题，继续说着艳子其实更多只是在利用小胖。

但说句心里话，从头到尾，两个三年，我从来没觉得她们母子有什么 " 废没废 "" 坏不坏 " 的问题，无论是小胖的脾气，还是艳子闹出的幺蛾子，在我看来都算不上新鲜事，也没什么值得留档的抽象性存在，而否定他们间的母子情则更是荒谬至极。

我甚至完全可以理解艳子在舒然、在粉丝那里闹出的离谱操作，因为她虽然不露脸，但在我眼中，她的形象太具体、太鲜明了。她就像很多自己回东北农村老家时，见面一定得打声招呼的邻里邻居一样，有着上一代农村人心里的自卑和田间劳作的倔强。

再拿我举例。自己上初中前，从教室没灯，只能早八晚三，冬天还要生炉筒子取暖的 20 世纪农村学校，用一个暑假的时间，走到了不知道几线的小县城，过上了早七晚八的私立半军事化 " 摩登 " 寄宿生活。而为了适应当时那个和变形计无二的 " 新世界 "，自己足足压抑了两年，处处小心敏感，生怕说漏了自己以前吃过土、踢过粪、炫耀过补丁裤的过去。

对艳子来说，无论是从哈尔滨老家，还是重庆二手车库，到上海舒然家的距离，都比导航软件上写的几千公里要远得多。四十多年风风雨雨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注定这份独属于艳子的 " 变形计 "，会远比孩子的那本厚得多。

而互联网放大的还不只是善恶、贫富，很多当事人日后看来也就那么回事的矛盾和争吵，也都会成为永远抹不掉的历史事件。当我们看到它时，就总要把是是非非放到一起，并摆到天平上，去客观评价，然后绞尽脑汁总结出一个定性解释。可解释之后，却又说不出对错，只能留下 " 复杂 " 两个字，一笔糊涂账。

而要算这笔账的话，我也有一套自己的心得——忘掉过去。

准确来说，是只要当下安好，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烂事，就不要过多计较以前的大事小情，那没什么意义。

《士兵突击》里许三多有句口头禅：" 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 而现实中的一位老人则为这句影视剧台词补上了批注：" 往前看。"

出自《谭谈交通》

往前看，只看现在。

那么，" 现在呢？"

现在，艳子重新在原账号恢复了更新，并继续记录着与小胖生活的胡言乱语日常。而小胖也再度用高考成绩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新一份互联网奇观性，并在艳子不解的眼光中直播着 " 三角洲无实物表演 "，当着网友口中 " 说书先生 " 这一互联网小丑。

童年不幸也好，悲惨经历也好，所谓的黑料也好，都随着小胖成年后在直播间侃侃而谈的 "Peak 一些建筑 ""Peak 一些空气 "，成为谁都记得，但又不足为道的过去。

起码现在，小胖是快乐的，直播间的观众也是快乐的。这就足够了。

而要是再把我们旁观的这三年又三年当作一个整体去重新审视，你还会发现，其实小胖身上从来就没什么 " 浪子回头 "，他只是在正常叛逆，正常成长。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