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窗 3小时前
飞手云集广西,无人机在洪水中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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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朱秋雨

编辑 | 黄茗婷

无人机来了。

7 月 8 日 16 时,来自广西北流的无人机飞手张德恒拍下了这样的一幕:

在被洪水包围的横州市云表镇黄屋村,一位当地受灾村民站在三层自建房楼顶,向无人机示意。装载着物资的无人机放下绳索和挂在绳子上的桶,将矿泉水等生活用品投运至楼顶。

得知无人机来运送物资,楼房里的村民抱着小孩,跑上房顶。他们一边接收物资,一边向准备飞离的无人机打招呼、抱拳作揖。

一幕幕无人机降临救灾现场的画面,在短视频平台上广泛传播。7 月 10 日,话题“原则上无人机不许吊人 但人民大于原则”冲上热搜。

评论区里,看到无人机带着物资从天而降的画面,不少网友留言表达了感激和感动的心情。“断水断粮最黑暗的时候,耳边传来无人机投送食品(的声音)。眼前突然一片光明,所有恐惧害怕瞬间消失。”一名 IP 在广西的网友这样留言。

7 月 6 日,广西持续多日的强降水天气,导致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决堤,下游多个村庄被洪水淹没。接下来的几天里,多地无人机飞手自发进入广西洪灾区,及时将物资通过无人机运送给被困灾民。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7 月 9 日,横州市无人机协会副会长梁为磊在采访中告诉南风窗,短短三天,全国各地来横州支援的无人机数量非常多,“预计超过 200 台”。“这也是第一次在重大灾害大规模投入、使用无人机运送物资。”梁为磊说。

广西来宾飞手陈恒颂拍摄的现场无人机运输物资过程 / 受访者供图

广西来宾飞手陈恒颂在 7 月 6 日顺着网友的求助线索,只身一人开着车,带着一架工业级无人机、四块电池和一台柴油发电机,抵达横州云表镇。参与救灾五天来,他辗转了四个城镇,见到了洪水对当地民众的严重冲击,也帮助了众多在洪灾中需要生活物资运送和紧急救援的人。

在广西,来自全国各地的飞手和无人机,一定程度上打通了水灾救援的“最后一公里”。“希望广西这次大载重无人机高频率使用,能够引起相关管理部门的重视,(重视)无人机在应急救援过程中的实际应用。”青岛红十字同尘救援中心队长李延照对南风窗表示。

飞手们,自发奔赴灾区

陈恒颂是最早抵达受灾现场的飞手之一。

在这之前,他从事无人机作业工作已经两年了。在他的家乡,那里有成片漫无边际的甘蔗,还有被重叠山峦分割成的喀斯特地貌。这让他看到了无人机生意的在农业植保、工业吊运方面的旺盛需求。

直到近期广西洪灾暴发,一个令他没想到的需求出现了:用大载量无人机吊运救灾物资。

2026 年 7 月 6 日,当天清晨,他先是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一些村民的求救声音。视频里暴雨不停,水库决堤,上游涌来的洪水将部分房屋冲毁。一些求助信息上写着,“上千人在山上,无衣无食。”

那一刻,他只想去受灾现场帮忙。临行前,他没和家人说此行的目的,“怕他们不给来”。

他想都没想,直接自带了几箱生活物资,开着这几年一直陪他四处工作的桂 G 牌黑色皮卡车,驮着新购入的载重 200 公斤的工业级无人机,独自朝着求助者所在的横州市六蓝村驶去。

当天中午,他成为最早一批抵达六蓝村的飞手。他先和当地村委取得了联系,了解到当地地理至高点后,他继续开车绕着山路,最后在半山坡的安全地带停下,准备起飞无人机。

当时雨还在下,眼前的受灾情况比他想象得更严峻。“洪水很夸张,已经淹到了两层楼那么高。”

上游涌来的洪水已经淹没房屋 / 受访者供图

最初,他的无人机负责探测地形,先让当地村干部得知受困人员的状况。

在飞第一圈时,他在航拍视角里看到,很多人的家园已经被洪水冲毁,平房已经完全被淹没。二层楼高的农村自建房,勉强还能在洪灾中露出些“头”,受灾的村民多数只能站在楼顶。有些人看到无人机盘旋后,在雨中一直挥手求救。

侦查了一圈后,他们很快发现,水流非常急,救援队和冲锋舟无法挺进洪灾现场。这时,速度更快、载重高的工业级无人机,成为暴雨中的“首选”。

在获得村委支持后,陈恒颂开始使用无人机向村民投送物资。他对南风窗回忆,第一天在六蓝村,他共计用无人机在 12 处地点运送物资,主要给被困村民运送矿泉水、速食品和干粮。“方便面他们还用不上,村里断水断电,没有热水。”

等待运送的物资 / 受访者供图

一天下来,光是给 4 块电池充电,他就充了 30 多次。

7 月 6 日,来自广西玉林的飞手吕二也和同事等共计 20 余人,出发前往横州。他所在的公司,是玉林一家以无人机培训、测绘、吊运为主营业务的公司。不同于陈恒颂看到求助信息后的个人自发单独救援,吕二告诉南风窗,他们当天是收到了玉林市无人机协会支援通知,于是,“几乎全公司都出动了”。

当天 16 时,带着 4 架工业级无人机、4 架侦察机和 2 架植保机,十多人开着六辆车,抵达横州。与当地应急指挥部对接后,他们往位于东北方向的六蓝水库方向前进。与此同时,他们还使用侦察无人机负责在前方拍摄地形和传回实时路况,防止车辆遇到塌方路段或深水区域。

几次绕路后,吕二回忆,他们开至受灾严重青草村附近时,前方的路已经被塌方堵住,再也无法向前行驶。他们与村委对接好,决定先将爱心人士捐赠的食物和水,派送给附近被困的村民。

当时已经天黑,好在无人机可以在夜里亮灯,6 名吊运机飞手开始操作,另一些人负责搬运物资。无人机上配备了小喇叭,还可以朝村民喊话,让他们到楼顶接收物资。

技术人员连夜架设无人机 / 图源:广西南宁政府网(南宁市低空经济产业协会供图)

吕二和众多飞手当晚都没顾得上吃饭,他们饿了就简单啃面包饱腹,一直投入到无人机救援中,直至夜里 11 点。“一想到受困群众里可能有老人和小孩,他们比我们更需要物资。我们不敢松懈。”吕二说。

作为广西人,陈恒颂也很清楚,在广西村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守的是相对弱势的老年人或小孩。“看到一些被困的老人一直抱着小孩,心里很不是滋味。”

极限救人

7 月 7 日起,越来越多的无人机飞手,自发带着无人机等设备陆续前往及抵达广西。

横州市无人机协会会长梁为磊告诉南风窗,洪灾这些天,他每天接到的联络或调度电话就有 200 多个,他还在各个群里调集飞手,还要协调各地物资投送。据统计,在横州参与救援的无人机,每天大概为周边村庄运送 200—300 吨物资。

随着救灾工作的深入,飞手们在现场也发现了更新、更细、更紧迫的需求。

吕二告诉南风窗,尽管团队带了多台不同型号的无人机,但到了现场才发现,载重量为 100 公斤及以上的工业级无人机是需求最大的。

他进一步向南风窗解释,受洪灾影响,许多道路出现塌方,导致救援的人和车很难靠近部分受灾严重的村庄。这时,重载无人机不仅单程载重高,还能飞较远的路程,单次能飞 5-6 公里,便于飞手将物资送往山林深处的村落。

不过,吕二也承认,无人机在灾害救援的应用也有局限。一次,他们接到任务,飞抵云表水库做地质探测,但因为水库离安全的起飞位置太远,飞机的信号无法持续追踪,最终只能作罢。

在国内有十余年水灾救援经验的青岛红十字同尘救援中心队长李延照也认为,在大型灾害面前,高载重工业级无人机有其独特的优势。相比于过去常用于救灾的直升机,无人机对起飞条件和场地的要求更低。“它机动灵活,转场效率特别高。只要给它一个 10 平方米左右的场地,它就可以随处起飞。”李延照向南风窗解释。

不仅如此,无人机在应急救援时也展现出了高效率。李延照以常见的救生舟为例,舟艇虽然载重更高,但在救援时需要沿水路行进,灾害现场的复杂性会限制救生舟的使用范围;相比之下,在空中飞行的无人机可以沿直线前进,速度和效率远超救生舟。“无人机花一个小时,甚至可以做到成吨物资运送。这是人、舟、摩托车等都不可比拟的(效率)。”

不过,连常年从事应急救援的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在广西,无人机竟可以直接被用来救人。

据浙江公羊救援队披露,7 月 7 日 16 时 40 分,公羊救援队的专业飞手,用核载 100 公斤的无人机,拯救了一名在横州因慢性疾病复发、亟须就医的被困村民。

公羊救援队救援人员搬运大载荷无人运载机相关设备

现场视频可见,该村民在滔滔洪水中,身上绑着绳索,被无人机牵引着离开现场,而后在相对平静的水面等待着救生艇的到来,最后成功脱困。

类似的操作,陈恒颂也在实地救援中进行了好几次。他在采访中强调,这样做是因为“情况紧急”。“正常时候我们是不飞(载人)的”。

只是,就在第一天抵达六蓝村没多久,他就遇见了紧急情况。在用无人机进行勘察时,他看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平房的房顶,水已经淹没了他的一半小腿。在场的人都很清楚,如果不及时把他带到更高的地方,男人将会被水淹没。

即使没带够安全绳,也从来没有使用无人机吊运人的经验,陈恒颂当下决定,用无人机吊绳将他带到更高的建筑上。看了下周围地形,他决意先用核载 200 公斤的无人机,将他拉到最近的二层建筑,“路程约 70 米”。

男子徒手抓住绳子,无人机开始向上升。这是陈恒颂第一次用绳子拉人,作业过程中他感到紧张,“手心手背都流汗”,只敢“慢慢地拉”。约 5 分钟后,暴雨中的男子,由无人机顺利送抵二层的屋顶,躲过了快速上涨的洪水。

但两层高的屋顶对于该男子而言,依然不是安全地带。陈恒颂先让无人机折返,在机身底部换上了更结实的安全扣、安全绳,再度朝男子飞去。

经过当地人在喇叭的喊话和“翻译”,男子终于理解了他们的用意,学会将安全绳绑在自己身上。陈恒颂回忆,此后的 9 分钟里,他负责操作无人机,将男子拉高,以越过附近的电线杆和山上的桉树。最高时,男子被升高到了 45 米的高度,相当于站在了 15 层楼高。

9 分钟后,他终于成功将这名中年男子送至他们所在的半山坡的安全地带。男子落地时,他全身因淋着雨而发抖。而陈恒颂自己,也在完成这次救人后,“腿在发软,心还怦怦跳”。

关于他用无人机救人的画面,陈恒颂称,因为事发紧急,现场没人来得及拍照记录。

梁为磊向南风窗介绍,在实际的救援中,除了点对点运送物资以外,在紧急情况下,无人机也承担了部分载人逃生的任务。

应急救援新探索

在社交平台的影响下,无人机在广西水灾的作用被更多人看到。

7 月 7 日凌晨 4 时,抵达广西云表镇指挥部的张德恒记得,当天早晨,云表镇的无人机飞手还相对少,“我们属于来得比较早的队伍”。等到下午时,陆续到达云表镇的飞手越来越多。

张德恒团队于是听从由公安、消防组成的指挥部的意见,留在附近帮忙对接求助信息,安排调配飞手。直至采访时,他已经两天没合眼。

协助浙江公羊救援队进行无人机救援是一家名为乾塘低空的公司,其总经理屠君捷在接受采访时称,此次广西灾区集结了全国多地大载重无人机救援力量,“空中密密麻麻”。而各团队分工明确、有序作业,无航道冲突,救援效率大幅提升,“这在之前是不敢想象的”。

大载荷无人运载机与现场救援人员

参与过多次水灾救援的李延照也对这一现象感到欣喜。他告诉南风窗,无人机之所以在此前 2021 年的郑州水灾、2023 年的涿州水灾中仍没得到大范围的应用,这主要是因为,当时相关高载量的无人机暂未面世。

在过去,民用无人机多是用于航拍和侦察地形;农业植保无人机的载重最高仅 30 公斤,这对于应急救援场景而言,无法满足刚需。

直到 2025 年前后,载重 100 公斤及以上的国产工业级无人机对外发售,引爆市场。受访的 4 位广西飞手都是从事与无人机有关的生意。他们介绍,在广西,高载量无人机市场在近两年发展迅猛,客户会想用无人机帮助吊运建筑材料、木材、棺木等重物。

随着技术的发展,国内一些专业救援团也开始配备高载量的无人机。李延照介绍,他所在的青岛红十字同尘救援中心目前共计有九架无人机,其中包括高载重无人机两架、热成像侦察无人机三架和普通无人机四架。

配备了这些设备后,无人机可以让他们在山地救援、水灾等地形不利的场景下,极大提高物资配送和救援的效率。

不过,李延照回忆,无人机应用的转折点,发生在今年正式实施的两部法规。一部是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正式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该法首次将无人机“黑飞”行为明确列为妨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并给予处罚。

另一部是,在 2026 年 7 月 1 日正式施行的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至此,无人机全面纳入国家法律监管,飞行必须实名登记、遵守空域规定并持有相应资质。中型、大型无人机在起飞前需取得民航局适航许可,违反者将面临高额罚款甚至刑事责任。

上述法规的出台,对社会救援会产生较明显的影响。按照规定,无人机执飞者要在起飞前至少一天向民航局的运行监控中心 UOM 系统申请和报备。这对于总要在紧急情况出动的社会救援队来说,是很大的挑战。

“新规出来以后,我们的大载重无人机基本上就封存了。应急任务我们都无法执行。”李延照说。

看见广西这次大规模、高载量无人机的出动,李延照认为,“我们看到了曙光”。他期望,广西的洪灾能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对应急救援的场景“开一个口子”,放宽相关的管控法律法规。“在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社会力量可以免责地应用无人机救人。”

已经出门救灾第 5 天的吕二,暂时没考虑那么多。每天的灾情和需求都在变,他经常一天辗转几个村。7 月 9 日,他从横州来到了西江更下游的贵港三里镇,又听从指挥,到贵港的桂平市支援。

在贵港,他看见,洪水正在逐渐褪去。冲锋舟开始挺进部分灾区,将被困的人陆续转移。在横州部分地区,挖土机已经开始出动,清除路上障碍。摩托车手骑着摩托,跨过了倒塌的大树和满是淤泥的路,将物资送进偏远村落,灾后重建的工作正提上日程。

洪水过后的独田村,这里原本是池塘和茉莉花田

吕二告诉南风窗,现在,他们操作运送的物品不再只是水和面包,随着社会捐赠的物资相继抵达,他开始用无人机吊送纸尿布、儿童奶粉、老人的药物,以及卫生巾。

洪灾逐渐散去,更多应急物资陆续到达灾区,当地群众的情况也正在好转。无人机还在现场作业,一切正在慢慢恢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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