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贾可去巴西 链接南美汽车业

撰文   |   贾   可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甄尤美

清晨的丹吉尔地中海港，集装箱吊臂在海风里缓慢移动，满载零部件和整车的货柜车沿着公路驶向自由区。

丹吉尔蹲在非洲大陆的西北角，隔 14 公里宽的直布罗陀海峡与西班牙相望。就像中国的深圳，它也是国家意志选中的口岸，相邻着一个富邻居，靠自由区政策把出口工业浇灌起来。

2026 年 6 月 23 日，雷诺集团 Tech World Tour 第五站走进摩洛哥。站在丹吉尔工厂的产线旁，比起一辆辆下线的新车，《汽车商业评论》更感兴趣的是藏在背后的两组数字，一组关于水，一组关于碳。

在这里，雷诺每生产一辆车约消耗 1 立方米水，低于全球汽车工厂 1.78 立方米的平均水平。分摊到单车上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也只有常规整车厂的约十分之一。

可见对雷诺来说，丹吉尔工厂最值钱的资产，不只是产能和区位，还有一套被压低到极致的 ESG 账本。

ESG 是环境（Environmental）、社会（Social）和治理（Governance）三个英文单词的缩写。它真正进入资本市场的视野，是在 2004 年。当时，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联合 20 多家金融机构发布报告，向资产管理人提出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判断，即一家公司的长期价值和风险，不仅藏在财报里，也藏在它对待环境、员工、供应链、社会治理的方式之中。

摩洛哥王国在 2000 年代倾力建设丹吉尔地中海港，如今是非洲和地中海第一大港，港区周边圈出丹吉尔自由区约 440 公顷、丹吉尔汽车城约 300 公顷。丹吉尔的工业骨架至今基本系于雷诺这一家公司。

2025 年摩洛哥出口整车 45.4 万辆，其中 32.8 万辆出自雷诺在丹吉尔和卡萨布兰卡的两座工厂，占 72%，运往 63 个国家。按雷诺自己的口径，它贡献这个国家 GDP 的 3%。

雷诺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新客。1928 年它就进入摩洛哥卖车，1966 年起在卡萨布兰卡的索马卡（SOMACA）工厂代工组装，2005 年控股索马卡、投产达契亚 Logan。

真正的转折在 2007 年，当时雷诺宣布开展丹吉尔地中海项目，把新工厂钉在这片港口未成、供应商为零的土地上。此后 2011 年，配套的培训学院挂牌、第一家随迁供应商开工，2012 年工厂投产，2013 年追加第二条生产线。而到了 2025 年，丹吉尔工厂产出 299386 辆车，成了非洲最大的整车厂。

生态先于产能，这是丹吉尔故事的第一条纪律。

实际上，西方对 ESG 的重视，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道德，而是算出来的。此后二十年，这套框架逐渐长出三条定价渠道。

第一，评级公司用 MSCI、Sustainalytics、EcoVadis 等体系给企业打分，分数进入大客户的采购门槛。

第二，欧盟把 ESG 从倡议变成法规，又通过碳边境调节机制，把碳排放变成企业进入欧洲市场时必须支付的贸易成本。

第三，银行和资本市场也开始根据企业的 ESG 表现，重新给绿色融资和信用风险定价。

由此，在制度化市场中，ESG 正在从声誉资产变成准入资产，出海企业在 ESG 上的投入，性质等同于牌照费而非慈善支出。

ESG 做得差，后果不只是形象受损，更是订单丢失、融资变贵、关税变高。

如今，中国汽车产业正在经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出海，但多数中国公司还没真正意识到 ESG 的重要性，更不知道怎么调整。

雷诺丹吉尔工厂用 14 年时间给出一个样板，它的 ESG 三本账——水账、碳账、社会账，每一本都是坚硬的牌照。

水账

每造一辆车，低于行业平均 0.78 立方米的水，是这样被省下来的。

丹吉尔工厂的废水处理系统采用全闭环设计。生产废水先经过物化处理和生化处理，再进入超滤、反渗透和双效蒸发环节，净化后的水重新回到生产线，工业废水不再向外排放。换句话说，水没有在工厂里走一遍就消失，而是在一套循环系统里反复使用。

在雷诺全球工厂中，能够做到工业用水 100% 回收的只有两座，一座是摩洛哥丹吉尔，另一座是印度金奈。与同等规模的常规汽车工厂相比，这套闭环系统让丹吉尔工厂的工业用水消耗降低 70%，每年减少从当地水系取水 26.5 万立方米。

这套系统的投入，可以拆成三层。

第一层是设计投入。早在 2011 年，威立雅的工程师就参与到雷诺的工艺设计会议中，先从图纸阶段压低涂装等环节的用水需求，再去设计回收系统。零排放的第一笔投入，不是设备和资金，而是让 " 管水的人 " 提前进入生产线设计，让水资源约束成为工艺方案的一部分。

第二层是资本投入。常规汽车工厂的废水处理，通常做到 " 达标排放 " 即可。丹吉尔工厂则在这条链条后面，又多接了反渗透膜和双效蒸发器两道工序，把已经达标的水进一步提纯到可以回注生产线的程度，连浓盐水也通过蒸发处理到底。贵，就贵在这两级。

第三层是运行投入。膜需要定期更换，蒸发需要持续耗热，而汽车工厂又是高度依赖准时化生产的系统，一旦供水中断，就可能造成停线。丹吉尔买下的不是一套孤立的环保设备，而是威立雅驻厂团队一份延续二十多年的运行承诺，核心指标是系统可用率长期保持在 99% 以上。

26.5 万立方米在中国是个不起眼的数字。在摩洛哥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均可用水量，已经从 20 世纪 60 年代约 2600 立方米，下降到如今约 600 立方米上下，距离国际通行的人均 500 立方米 " 绝对缺水 " 警戒线只有一步之遥。2018 年至 2024 年，摩洛哥经历了有记录以来最长的连年干旱，最大水库之一马西拉水库一度只剩下约 5% 的蓄水量。

到 2024 年初，摩洛哥政府甚至下令，全国公共浴室每周停业三天。这个行业养活约 20 万人，用水量只占全国用水的约 2%，但在极端缺水面前，也必须让出一部分水资源。农业、城市和工业共同争夺同一条水线，2026 年春天的丰雨暂时填回了一部分水库，却没有改变人均可用水量长期偏低的结构性现实。

一座外资工厂每年少取 26.5 万立方米水，在当地政府的账本上，等价于一份可以续期的社会经营许可。

同一组数字，到了欧洲，又会进入另一套账本。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SRD）已经把水资源纳入强制披露范围，EcoVadis 这类评级机构的环境分项也会考察企业水资源管理表现。也就是说，丹吉尔工厂少取的水，在拉巴特对应的是取水许可和地方关系，在布鲁塞尔对应的是披露合规和评级分数。一张水账，被同时记进了两套账本。

这是中国企业最容易算错的一笔账。中国公司做海外选址不是不看水，水价、供水稳定性、取水指标都在尽调清单上，但多数只把水记在成本科目里，算的是水多少钱、够不够用，却很少把水记进政治科目。当这个流域里谁在跟工厂抢水，大旱之年政府砍限水指标时，刀先落在谁头上。

而在摩洛哥、墨西哥、印度这些普遍缺水的新兴市场，水恰恰记在后一个科目上。环评过不去、社区不答应，产能批文就下不来。

雷诺把水做成了闭环，不是因为水贵。按摩洛哥的工业水价，一年省下的水费不过二三十万欧元，抵不上膜的更换和蒸发的热耗，这套系统每回收一立方米水，成本高过水表上买一立方米。

而是因为水权比水贵。取水许可的续期、大旱之年不被砍的指标、一座准时化工厂永远不因断水停线。这些东西不按立方米计价。

碳账

丹吉尔工厂 90% 的能源需求由可再生能源覆盖。电力部分通过购电协议 100% 采购摩洛哥风电，热力部分则来自雷诺与威立雅（Veolia）共同建设的三台生物质锅炉。

热力消耗的大头在涂装车间。车身完成喷漆后，需要进入烘房烘干，而烘房必须持续供应约 120 摄氏度的加压过热水，仅这一项就消耗了全厂约 70% 的热能。也就是说，涂装是丹吉尔工厂最大的耗能环节，但通过低碳热力系统和工艺优化，这一环节的能耗已经比常规方案低 45%。

在雷诺其他工厂，热力通常依靠燃烧天然气获得，丹吉尔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这里的三台生物质锅炉中，两台热水锅炉配备农业燃料专用炉膛，主要燃烧提油后的橄榄渣，第三台过热水锅炉使用的则是干木料。

《汽车商业评论》了解到，这三台锅炉全年消化 1.4 万吨燃料，其中 50% 是回收托盘木、35% 林业木材，剩下 15% 是橄榄榨油渣。

当然，这个选择首先是资源现实。摩洛哥没有本国天然气，丹吉尔从 2012 年投产起就只能在进口燃料和本地生物质之间选。

由此，仅生物质系统，雷诺丹吉尔工厂每年避免超过 10 万吨二氧化碳排放，加上风电，整套低碳模式每年避免约 30 万吨二氧化碳当量。2021 年以来，单车能耗下降 39%，降到 0.22 兆瓦时。

这些数字的变现渠道有两条。

第一条通向布鲁塞尔。

摩洛哥汽车出口的 80% 流向欧盟，而欧盟正在把制造环节的碳强度写进贸易规则。碳边境调节机制从 2026 年 1 月 1 日起由申报阶段转入实缴阶段，进口商需要根据货物内含的二氧化碳排放购买凭证。欧盟委员会 4 月公布的首个凭证价格为 75.36 欧元 / 吨。2026 年只按内含排放的 2.5% 起征，此后逐年上调，到 2034 年缴足全额。

目前，CBAM 覆盖的仍是钢、铝、水泥等六类原材料，但欧盟理事会已同意向下游制成品扩围。对汽车行业来说，整车碳足迹核算已经成为一个越来越明确的方向。

按 75.36 欧元 / 吨的凭证价格折算，丹吉尔生物质系统每年避免的 10 万吨二氧化碳排放，票面价值约 750 万欧元。今天，这还只是影子价格，但只要 CBAM 向下游制成品扩围进一步推进，这组减排数字就会离真金白银更近一步。

钢，是 CBAM 已覆盖的第一大类材料，也是造车最关键的材料之一。2025 年起，丹吉尔冲压车间产生的废钢被收集起来，送往摩洛哥本土平板钢生产商马格里布钢铁（Maghreb Steel）回炉，再轧成平板钢，回供雷诺在摩洛哥的工厂和冲压伙伴。这个闭环启动的时间点，正好落在 CBAM 实缴前一年。

丹吉尔是雷诺第一座低碳总装厂，而这套模式正在被巴西库里蒂巴工厂复制。雷诺显然没有把它视为一次性的公关样板，而是把它当成一套可以迁移、复制、再部署的工业资产。

第二条通向资本市场。

2026 年 2 月，评级机构 EcoVadis 给雷诺集团的 ESG 评分为 83 分，位居行业前 1%。而在世界基准联盟（World Benchmarking Alliance）的汽车业碳路线图排名中，雷诺位列第 5 位。

这些评级不会只停留在榜单上，它们会进入欧洲大客户的采购门槛，也会影响银行对绿色融资和信用风险的定价。

雷诺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克蕾雅 · 马蒂内（Cl é a Martinet）在丹吉尔说的那句话，值得中国同行逐字读：" 可持续性不是附加项，它塑造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这种集体承诺让我们把约束转化为持久的竞争优势。"

约束由此转化为优势。丹吉尔工厂 2012 年投产，低碳设计从建厂第一天就写进图纸，而那时欧盟碳关税还不存在。这实际更值得我们深思。

社会账  

在丹吉尔工厂的生物质锅炉房里，我们看到两条并排的下沉料池。那是锅炉的储料坑，全部料仓的存量约 1250 吨，足够三台锅炉满负荷燃烧两个星期。

左边一池是打碎后的托盘木，浅黄、蓬松，像一层粗糙的木屑毯。右边一池是深褐色的橄榄渣，空气里有一股明显发冲的气味。这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废料，正是丹吉尔工厂低碳热力系统的燃料。

隔壁展示间里，深色木板墙上开着几个壁龛，玻璃罐一字排开。里面依次装着橄榄、橄榄核、橄榄油、橄榄渣、林场木片、打碎的托盘木，最边上一罐是燃烧后的飞灰。每个罐子上方都钉着一个小相框，写得像超市价签一样清楚。

比如，橄榄渣那张标签是这样写的：热值 4.5 兆瓦时 / 吨，价格 130 欧元 / 吨，供货方为摩洛哥合作社。

雷诺把燃料当成商品陈列，标热值，标单价，标供货方。这面墙就像一页摊开的账本。这页账本上真正扎眼的，是橄榄渣旁边两张更便宜的价签：回收托盘木 70 欧元 / 吨，林场木材 65 欧元 / 吨。

托盘木那张标签还是一个折算价。占燃料总量一半的碎托盘木，主要来自工厂内部。运送零部件的木托盘退役后，被粉碎送进锅炉，并不需要额外采购。也就是说，它既是废弃物处理，也是能源回收。

橄榄渣是三种燃料里最贵的一种。按吨价算，它几乎比托盘木和林场木材贵出一倍。按热值折算，橄榄渣每兆瓦时约 29 欧元，托盘木约 17 欧元，差距更明显。

所以，15% 的橄榄渣配比不是随手定下的比例，而是一条成本封顶线。便宜的托盘碎木负责承担主要热力，贵一些的橄榄渣负责把本地农业废料接入工厂能源系统，而这部分 " 故事预算 " 被控制在每年 30 万欧元以内。按照全年 1.4 万吨生物质燃料计算，橄榄渣约 2100 吨，以 130 欧元 / 吨计算，年采购额约 27 万欧元。

这套看起来精巧的系统，并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的，而是在运行中打磨出来的。

丹吉尔工厂的三台锅炉由比利时生物质锅炉制造商 Vyncke 制造。2012 年的原始设计，是燃烧橄榄核和桉木。可是投产后，橄榄核供应量远远不够，运营方威立雅只能转向榨油厂用己烷提净残油之后留下的废渣。这类橄榄渣含油率低于 2%，燃烧特性更接近木材，才逐渐成为稳定燃料。

关键不在能不能烧，而在灰。

橄榄渣的灰分熔点较低，如果炉温控制不好，就容易结渣、挂壁，影响锅炉长期运行。为此，三台锅炉的燃烧炉排都做成了水冷结构。把天然气换成农业废料，相当于要重做一套工程系统。

更精妙的是，这是一套从农业废料到工业燃料的循环。

橄榄渣从合作社收来，烧完后的灰烬被制成有机肥，再免费送还给当地农民还田，重新回到种植橄榄的土地上。农民一边以 130 欧元 / 吨的价格把橄榄渣卖给工厂，一边又从工厂拿回灰肥，省下一部分肥料成本。雷诺每年花不到 30 万欧元，就把工厂周边的农业社区变成了自己的利益相关方。

同样的逻辑，也贯穿雷诺在摩洛哥的整套社会治理动作。

汽车行业培训学院 IFMIA 由雷诺通过委托协议替摩洛哥政府运营。自 2011 年挂牌以来，这所学院累计交付 320 万小时培训，其中 30% 的培训量面向雷诺体系之外的供应商、工业伙伴和当地求职者。换句话说，雷诺不只是在为自己的工厂培训员工，也是在替整个摩洛哥汽车产业培养人才。

养人之外，还要养链。

雷诺在摩洛哥的一级供应商数量，已经从 2016 年的 26 家增加到 2025 年的 88 家，本地化整合率达到 67.3%，这一数据还不包括动力总成。而 2007 年雷诺决定把工厂落在这里时，这片土地上的汽车供应商几乎是零。

雷诺摩洛哥基金会 2018 年以来让 4 万人受益，校车项目覆盖 2200 名农村学生。道路安全项目 "TKAYES SCHOOL" 自 2015 年惠及超过 8 万人，联合国道路安全大会开在马拉喀什时，东道主企业就是雷诺。

ESG 里的 "S"，表面上是社会责任，深处买的是政治风险保险。当一家外资公司雇佣约 1 万名本地员工，替政府运营国家级培训体系，把农民、学生、供应商和求职者都纳入自己的价值链，任何一届政府都很难忽视它的存在。

这种意识也正在向中国车企传导。奇瑞在西班牙巴塞罗那重启前日产工厂的布局中，已开始从设计端重视 ESG，将其视为进入欧洲汽车腹地的 " 隐性牌照 "。如果能将这种从 " 声誉资产 " 向 " 准入资产 " 的转变前置到产能规划中，中国车企才能真正从被动的合规披露，走向主动的战略嵌入。

2025 年 10 月，雷诺与摩洛哥王国签署 2025 — 2030 新一轮投资协议，混动与电动车型将落地摩洛哥工厂，新建工程研发中心，新增 7500 个岗位。这可以说是这份保单刚兑付过的一次分红。

如果是做长期生意，这笔账，从来都是早点算便宜。

AI 改变时代 , 她关注改变

请关注《汽车商业评论》兄弟媒体

申报铃轩奖请认准官方唯一申报通道

铃轩奖官方网站

点击下图 扫码报名

点击阅读原文报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