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未必是吾乡

记得来 3DM 原创编辑部后，我发的第一篇正经稿件是关于《FX 战士久留美》动画化的。这是一部纯粹的赌狗漫画，是那种你能发出 " 怎么可能动画化 " 感叹的作品。当时的我用一种偏调侃的风格，把这个略显沉重的 " 赌 " 字，戏谑地笑着讲了出来。

可今天，当我看完 " 毒漫画 "《地元最高！》宣布动画化的先导 PV 后，我实在很难继续 " 保持笑对 " 了。

先给各位不了解这部作品的读者朋友们简单介绍一下，它的漫画名《地元最高》（じもと さいこ），翻译成我们听得懂的话就是 " 我的家乡最棒了 "" 我爱我家 " 之类的小学日记感想。这部漫画是从 2021 年开始在 X 平台连载的类四格作品，它的剧情完全可以用作者 usagi 的个人简介来概括：" 那些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女孩子们，无论遭遇多么不幸的境遇，都坚持说着‘家乡最棒！’的故事。"

并非打闹

听我这么一讲，各位老二次元脑中或许已经可以幻听到从遥远旭丘分校传来的那声熟悉的 " 喵帕斯 "，然后下意识以为《地元最高！》也是这样一部讲述少女乡村悠哉日常的治愈动画——再不济，哪怕 " 黑 " 了点儿，那也应该是《结城友奈是勇者》或《寒蝉鸣泣之时》那种，先苦后甜。

毕竟说到底，就是群十四五岁的懵懂孩子嘛。

但相信我，只要你完整看完那条一分多钟的先导 PV，或潦草翻过几页原作漫画，就不太可能再将画面里闪闪发光的女孩，视作一般二次元美少女了。因为，她们的日常生活不仅没有什么可爱要素，更和 " 悠闲 " 二字完全不搭边——她们是混黑道的。而在你刻板印象里这类人会做的事，她们几乎都做过。

而且，虽说原作漫画风格是由简单线条构成的类四格，篇幅短小且文字精短，但它却从不会在毒与暴力的情节上吝啬笔墨，反而会换着花样将各种 " 黑深残 " 式黑色幽默戏码，安排在这些年当花季的女孩子身上。

比如在某一篇章里，当两位主角在脏乱的房间里讨论 " 监狱管一日三餐那岂不是有钱人的生活 " 时，一旁更加年幼的妹妹则用着 "kirakira" 的率真表情对姐姐说：" 我也想有一天能进监狱！"

听到妹妹发出的这句天真感慨后，姐姐在沉思片刻后是这样回复的：" 你长大后绝对能进的哦！"

这个回复既符合她嗑药磕到大脑经常断片的低智人设，又与她们那还比不上监狱的垃圾生活合理照应。

而像这样的对话，在《地元最高！》的漫画中到处都是——每章都起码会有一个与违禁品、暴力相关的话题爆点存在。上面那段还是我挑选出的不算那么过激的情节，要是更上一层，我就不好继续展开了，光是介绍剧情梗概就会天然带有一种猎奇感。

比如，先导图中的这两个瘦小女孩的手里，其实已经沾上了人命，而在剧情设定中，这俩也会毫不犹豫地帮敌对方打手去掉他们以后应该再也用不上的腿骨——用物理的方式。

相信各位读者已经能看出这部作品的基调了——一部让小孩子表演黑深残，并刻意制造反差感的段子集。

不过，我其实顶多觉得这部作品算我欣赏不来的小众猎奇向，即使它曾获得过 " 这本漫画真厉害！2024" 男性篇第 24 名的成绩，我也不会认为漫画本身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毕竟，看向这群瘾君子的生活状态——吃着半腐败的食物、过着半野人的生活、与霉菌为友，大多数观众也能看清，毒品这玩意儿就是需要唾弃、需要离得越远越好的烂东西。

但拦不住，它却选择主动向我们走来了——

《地元最高！》动画，锐意制作中！

我知道现在网上有一种观点，说这部动画是网飞独占，且有年龄限制，再加上它本来就是个小众漫画，那网友特意把它搬过来批评也算是一种引流，而像我这样还专门为它开了篇文章的，更相当于在做免费宣传。

起初在看到这类评论时，我确实愣住了，然后怀疑自己接选题时的义愤填膺，是不是真的多此一举，然后开始打退堂鼓，想着要不要换一个写。但在窝窝囊囊一个晚上后，我发现自己起床还是涨着一肚子气——不爽，那就继续。

不论我现在看到的它是不是经网友传过来的，毒品都拍到我脸上了，我怎么也不能等它正式开播后，像散烟一样开袋儿递到我手里，再后悔自己当初什么都没做。

而做，就需要一个理由。

首先，毒品不可饶恕的原罪是第一条。

其次，单说动画……我还真不能再承认它小众了。它由网飞出品这我刚才已经提过，图片上也写了，但我还没说没写的是，它的动画制作公司是 MAPPA。

虽然 MAPPA 的名气在业内算得上鼎鼎大名，但我还是简单介绍一下：在手握《咒术回战》《进击的巨人 最终季》和《电锯人》这三个招牌的情况下，它在近些年足以称得上是日本第一梯队的动画制作公司。

看过这些动画的读者朋友，应该能清楚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极强的画面表现张力，无论是动作戏还是血腥镜头，都能让观众血脉偾张。

仅从《地元最高！》的 PV 来看，MAPPA 显然也把这份 " 血脉偾张 " 用在了 " 理所当然 " 的位置上。

与其说 PV 内容贴合 " 黑色幽默 " 这个原作 TAG，它反倒更注重表现 " 地元最高 " 这个标题——仅仅一分钟的视频，画面就闪回了如 " 溜冰 "" 种植牵牛花 "" 致幻效果 " 等主角们 " 最喜欢（最高）" 的 " 温柔乡 *（地元）"，而主角也确实在全程 " 笑对 "。

如果说原作是从不会在毒品与暴力上做遮掩，那动画先导 PV 则更进一步，它将原作中碍于篇幅和风格没有细致展现的嗑药细节与幻觉，都通过动画更具张力的优势，赋予了让人身历其境的视觉奇观性。

而这种动画奇观性，则会很好地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掉毒品这种烂东西本身的可怖属性。所以，即使原作尚可以理解成某种黑色幽默，但动画制作已经为这类行为敲了 " 高纯度 " 的奇观，并且 PV 中的《地元最高！》明显有着远超一般动画规格的制作水准。此时，我要是再去强调它是一部小众作品，反倒有点像掩耳盗铃了。而要是经常关注新番资讯的话，你还会发现，这类奇观不止出现在这一部动画上。

我们可以先把视线暂时从尚未定档的《地元最高！》上移开，看向一部几天后就要开播的七月新番——《尼古喵喵》。

这部动画讲的是一个有重度烟瘾的邋遢猫娘，整日过着得过且过、抽烟、" 不登班 " 生活的搞笑日常故事。而主角 " 尼古喵喵 " 的家，各位完全可以想象一下 " 玛俐管家 " 频道里的那些现代蟑螂房奇观，没差多少。

而当各位看完《尼古喵喵》的先导 PV 后，你会发现这部动画，好像和《地元最高！》一样，都有着高规格的制作水准，好像也是奔着某种季度霸权来的。但其实，我发现预告里这部动画的 " 好刀刃 "，是有选择性的好。

比如 PV 中，楼下清理烟蒂的大叔被二楼的尼古喵喵用满易拉罐，连汤带水的黑烟头灌顶后，他冲上来打猫娘的分镜就是省钱的动态漫画法，没有经费燃烧会出现的嘴唇翻飞。

但我不是说它缺经费，它只是没有把经费花在可以得过且过的 " 刀背 " 上——相反，像《尼古喵喵》的 PV 中，就没有出现过缺钱的烟。

而皱皱巴巴的二手烟头儿，就是这部动画的刀刃。

对这部新番稍有了解的读者可能会想问：" 她不就是抽烟吗？动画里抽烟没什么吧？"

没错，烟是《尼古喵喵》PV 呈现出的主要卖点，也确实没必要专门提，但偏偏它在烟之外，混杂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在 PV 画面快闪中，你能清晰地看到，另一只黄毛猫娘将注射剂直接扎进了小臂内侧静脉，一脸享受。

虽然网上有解释说这是狂犬病疫苗，但说真的，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在模仿什么行为。而且，漫画后文也侧面说明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甚至，漫画还是借着用这东西整蛊楼下大叔的 " 搞笑 " 桥段，来解释说明的。因为，这部作品的核心词条是 " 颓废 "" 搞笑 "，烟和针只是她们颓废生活的依赖与制造笑点的工具。

没错，在《尼古喵喵》的原作漫画里，无论是抽烟，还是嗑药，都是作者为你设计的 " 笑点 "，你得笑。

如果《地元最高！》的原作还能说成是黑色幽默，那这部就是在认真搞幽默了。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好像动画制作公司突然开始扎堆，做些这样的作品呢？

毕竟，做，就需要个理由。

而关于这个问题，我觉得可以把它和 " 文化作品里难道就不能出现毒暴元素吗？" 放到一起回答。因为在十几年前，一部叫《灵魂摆渡》的热播网络剧，就提出过同样的设问。

在《灵魂摆渡》第二季 " 药师 " 一章中，有位灵感枯竭的冷门童话家在偶然服用了一种名为 " 药尸 " 的特殊药物后，灵感爆棚且文风大变，写出了多部怪力乱神、暴力色情的小说。而他也因 " 自己 " 新作品的畅销，一跃成为顶流作家。后来，他越喝越多，越喝越依赖，已经到了不喝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地步。

药尸在《灵魂摆渡》世界观里和现实历史的五石散贴合在了一起，而这东西放到现在来看，就是古代的一种毒品。而对这个贯穿古今的烂东西，《灵魂摆渡》则表现出了明确的抵制态度。

到了本章最后，灵魂摆渡人赵吏站在因过量服药倒下的作家身旁，随手翻开了桌上那本打了马赛克的书，说道：" 你们这个世界真奇怪，美好的童话一本都卖不出，丑恶阴暗，人人都他妈喜欢。"

说实话，我也喜欢。

但我知道，上一段我说自己喜欢很不合适。因为入职后，银河主编对我强调过很多次，我们的稿件要严格遵循三个原则——客观、中立、善良。有些词需要避免使用，有些话则不能说。作为互联网媒体，我们需要有一定的社会责任感。

所以，身为一名普通的编辑，身为一个没什么资历的二次元，当我看到前面两部娱乐化毒品且没有正向引导的新番以高规格亮相时，我会窝火，我会不爽。

但同时，我也需要客观——为什么这样的动画化出现了？

我们可以先来看一组统计数据。

日本的帝国数据银行（TDB）在 2024 年统计过一次日本国内的动画制作公司数量。结果是，截至当年 7 月，一共有 317 家正规公司。而两年后的现在，这个数据在维基百科上已经变成了 " 约 430" 家。

或许维基百科的统计算上了一些临时搭建的小型工作室，并不准确。但这个数量无论是变化还是基数，都足够夸张了。而在这个夸张的基数下，现在每个季度的新番都有大约六七十部，像刚刚结束的四月番就有七十部之多。

此时，即使动画的覆盖面再广，能拍的类型也大致都拍完了，趋同化、追热点，也就成了大多数动画公司的选择。哪个题材热，动画就集体铆劲往哪个方向量产。

所以你能看到，自打 " 手机侠 " 开启了著名的 " 大异世界时代 "，每个季度都有半壁江山的番剧在用着 "XXX 勇闯异世界，去开挂，去开后宫 " 的万能模板。

不过，虽然异世界套路很好用，但它们还要面临一个问题：无论拍得再多，动画制作组都无法改变一周只有一个周末、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的事实。我们还得知道，一个人要想每周坚持看完 70 个 20 分钟视频，并坚持一整个季度，多少是有些难度的。

所以，筛选成了每个看动画的观众都会做的选择。

《贤者之孙》《失格纹的最强贤者》《好比是最终迷宫前的少年到新手村生活一般的故事》，名字越叠越长。而在这两年，原教旨异世界已经开始略显疲弱，名字再长也是换汤不换药。于是，各种小类型纷纷脱离传统异世界，形成了如男频 " 退队流 "、女频 " 退婚流 "、变成狗、变成猪、变成圣剑、贩卖机，甚至是勇者的肋骨等各种你会感叹 " 日本人还是疯了 " 的吸睛型题材分支。

可到了今天，随着心理阈值的逐年提高，无论动画主角变成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观众都很难被轻易震慑住。而且，这些作品用看番民的话来说，就是 " 厕纸 "，好一点的，则是 " 黄金厕纸 "。

而那些想要制作爆款动画的企划，显然是不会在这个圈内选题的。但是，即使不想挣这份 " 奶头乐 "，想去造季度话题作，它们中的大部分其实也还是在走着一个和异世界差不多的模板，顶多换得频。

就近来说，前几年《莉可莉丝》《孤独摇滚！》爆火后，你能明显看到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内（直到现在）的作品，都绕不开 " 轻百合 " 与 " 少女乐队 " 这两块可以混在一起吃的香饽饽。《迷途之子！！！》《夜晚的水母不会游泳》《Girls Band Cry》开始集中立项，并同季井喷涌现。甚至为了进一步制造话题度，少女乐队还一度从 " 废萌 " 转向 " 重力 " 与 " 重金属 "，例如《摇滚乃淑女之嗜好》。

而 " 卖百合 " 的顶流设定，还不止局限于主打关系性的少女动画上。

比如最近两部高达，" 水星的魔女 " 和 "GQuuuuuuX" 的现实时间跨度三年，两代主角团都维持着高人气的双女主轻百人设。但观众能明显感到这是在强行凑标签，因为剧情里她俩根本凑不出 CP 感，还是工业糖味。又比如像做出过《星际牛仔》《灵能百分百》的骨头社，它也会在 2024 年那部为了庆祝自家公司创立 25 周年的原创科幻题材作品《金属口红》中，安排上双机器人女主，去贴轻百合词条。结果观众看着她们把 " 自由 " 两个字，从开头的故作高深絮叨到结尾包饺子，没剩什么记忆点。

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而且，现代观众的空闲时间选择，也不只有动画了。与其看这些在无功无过框架内，用工厂流水线模式量产的无味无营养的便宜工业糖精动画，我为什么不去刷短视频、去看 " 三分钟看完 XXX"？

但其实，把这俩说成针尖对麦芒的博弈双方，也不合适——毕竟，动画也可以成为短视频。

短视频需要噱头，需要好活儿、快活儿。

动画可以提供噱头、提供演出，也能切成引流画面的演出。

不玩噱头的慢节奏优秀动画，完全有可能凭着硬实力成为霸权，但切片适应性高的动画，更容易成为话题顶流。像这季的热议动画《超市后吸烟的二人》，为了宣传效果，于六月便在 ABEMA 上先行放出了前六集，并分割为每集约十分钟的十二集短片。

而这套 ABEMA 常用的先行分割战术作用在这部番上时，效果拔群。

之前流行的宣传手段都是首集加长版，最早是《RE:0》新编，而《我推的孩子》把它推成了顶流。一时间，首集加长或多集连播约等于霸权预定，成了某种新番的挑战潜规则，而去年《机动战士高达 GQuuuuuuX》更是专门把前几集顶到了院线。或许以后，切割成短视频提前放送，会成为个别日常感动画的新习俗。

那什么样的动画适合切成短视频？

激烈打戏，像《咒术回战》；特效纷飞，像《鬼灭之刃》；快速戏剧冲突，像《我推的孩子》……把这些综合到一起，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奇观。

像《尼古喵喵》，像《地元最高！》。

当制作这些动画时，制作组不仅能规避掉许多原创番的剧情风险——毕竟，原作已经提前试了水，还能依靠性与暴力带来的直接感官刺激，去更轻松地将评论风向引导到哲学探讨上，比如《地元最高！》就可以在动画里拉长原作 " 分割到只剩一粒的粉面山还算不算山 " 的悖论。

或许从某种可预见的角度，它还会被冠上一个 " 讽刺 " 或 " 反讽 " 的标签，然后继续展示幻觉奇观。我虽然并不认同这部作品的内核是讽刺，但我觉得这部作品的另一个中文译名，确实算得上讽刺了—— " 此心安处是吾乡 "

而且，这两部作品都是高规格制作，它们身上明显有着押宝的成分，不是浅浅做着玩的。那当动画制作公司从毒与暴力的作品中获利时，又怎么保证它们不会变成下一个周期的锚点呢？流量折现进账时的心安，怎么不是动画制作的温柔乡呢？

如果高规格制作的《地元最高！》就这样平稳落地，《尼古喵喵》中的注射器成了可以忽视的元素，它们俩一举成为话题顶流，那就又有一种可预想的可能性：成功的它们有可能代替（或继续贴合）无害 " 轻百合 "，引领新周期的新时尚，并吸引更多动画在 " 三害与不良 " 的擦边球上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或许在明年，也可能是后年，各位就可能会在新番列表里看到不止一个以 " 毒和暴力 " 为卖点的作品，并看着它们讲着 " 诙谐 " 笑话，将致幻效果呈现到荧幕之上。随后，这些精彩集锦还会再被切碎成粉，并顺着互联网的浪潮，病毒式传播到各大短视频平台。

这也正是《地元最高！》即便是网飞独占，且有着年龄限制，我也要写下这篇文章的理由：

当毒与暴力成为日本动画下个周期的新时尚，并开始流向互联网时，当各种文章开始擦着底线，用 AI 写烂梗、赚黑流量时，此心安处还会是吾乡吗？

还会心安吗？

上面这段是本来的结尾，但我觉得还缺点儿善良与正义：

我知道，自己的一席话不仅轻如鸿毛，还写得一般。但我也知道，价值观的正向引导是正确的，也是需要的。它就算改变不了海对面的未来选择，也不至于让这些奇怪的花草树叶，找到能播种、扎根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