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邢初

编辑 | 张来

5 月 3 日，四川华蓥市玛琉岩探险公园。

下午 4 点 15 分左右，在该景区飞拉达攀岩游玩的小狼，看见对面的网红瀑布秋千有些异常。

她发现，一个正在体验瀑布秋千的女孩，离开出发平台后，没多久就垂直坠落，在崖壁上翻落，第一次被瀑布盖住了，女孩身上被打湿，这时小狼发觉不对劲。随后，她看见女孩又在崖壁上翻落了两次，" 第二次声音很大，头盔飞了 "。

她意识到，出事了。

5 月 5 日，华蓥市 "5 · 3" 事故调查组发布通报称，5 月 3 日下午，一名游客在该公园体验瀑布秋千项目时受伤，送医途中死亡。目前，公园已停业整顿。

华蓥市玛琉岩探险公园位于四川省华蓥市溪口镇，是一个以瀑布峡谷景观和极限运动项目为特色的景区。广安市政府官网 2025 年 2 月发布的文章显示，玛琉岩瀑布落差为 168 米，并称其为 " 川东第一高瀑布，也是中国西部最高的瀑布 "，" 是黄果树瀑布主瀑落差的 2 倍 "。

事故发生后，玛琉岩瀑布风景区的官方抖音账号清空此前发布过的所有视频。

值得注意的是，该瀑布秋千项目至今只运营了一个多月。2026 年 3 月 15 日，运营企业官方微博发文称，华蓥山高空新项目大摆荡、云端天梯、悬崖飞拉达同步开业，其中瀑布秋千的摆弧达 300 米。

奇绝的天然地形，催生出极具视觉奇观的悬崖秋千等极限运动，这在各大相似山岩、溶洞景区批量运行。

有过 9 年户外绳索活动探险经历的攀岩教练龚先生告诉南风窗，" 绳索类的特点是容错率低，不易发生。一旦发生，就是大事故。" 因此，" 防呆设计 " 至关重要。

" 防呆设计 " 是一个广泛适用于工业设计、软件界面及其他日常产品中的概念，意即通过巧妙的预设方法，让使用者即便在不经过思考、不依赖经验或技术的情况下，也能正确操作，从而从根本上避免错误的发生。纵使操作者很 " 呆 "（比如心不在焉、疲倦或毫无经验），设计本身也能像一道护栏一样，防止误操作带来不良后果。

因此，" 对于悬崖秋千这类极度依赖绳索保证安全的运动而言，工作人员操作越简洁，器械识别越醒目，操作步骤越清晰，越不会失误。" 龚先生说，比如一些景区的项目下方会设置安全网，虽然会阻碍一部分观景视野和拍摄 " 出片 " 的需求，但能提供更到位的安全保障。

还有一些地区的悬崖秋千，会通过滑轨角度的设计，将安全带与绳索连接之后，自然形成向下倾斜的角度，" 人自动往前滑，滑限位停住 "，这时候游客只需再做一个拉绳子的简单动作。

他还强调，" 悬崖秋千 " 这种项目的安全性，与地形有很大关系。" 如果它（秋千）的起始点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就相当于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即便游客提前开始摆荡了，摆荡过程中可能绳子的拉力会大一点，冲击力强一点，但不至于撞上去。但如果秋千下方并非悬空，而是有凹凸岩壁的，就容易避不开。"

四川悬崖秋千事故流出的视频里，出现旁观者 " 没绑紧 " 的叫喊声（有网友表示这也许是高空娱乐的一种起哄行为），此外，工作人员将女孩推至平台之外前，视频无法清晰确认是否最终有与女孩本人确定的步骤。

目前，国内大部分同类项目，玩家都需要在操作人员的指引下完成跳跃，但不同项目的绳索设计、人员构成均有不同，且难以统一。于是，公众对于这类娱乐项目的直接担忧，便难以避免地来自一种是否 " 取决于人 " 的隐患：体验者的安全保障，究竟是由某样标准化系统来完成的，还是需要依赖一个个体的人，以及一根被使用成千上万遍的绳子？

今年 " 五一 " 期间，游客陈镜被一条几百万点赞的宣传视频吸引，去了位于贵州开阳县的 " 猴耳天坑 · 极限酷玩公园 " 体验。该地原是以喀斯特地质奇观为主的生态观光景区，2019 年转型为以极限运动为核心的主题公园。

由于网上不少人都说 " 不恐怖 "，陈镜在抵达之前放下了忐忑。她预想了无数种便于拍照的姿势、机位和角度，但真正站到悬崖边上，一切计划都被大脑里的空白打乱。

现场一共有两个工作人员负责将陈镜送出悬崖，一个负责检查护具，一个负责操作放绳。身上的护具准备就绪之后，陈镜被吊起来，一点点往前送，双脚脱离平台的一瞬间，她就 " 没安全感了 "。因为整个人悬空，身体彻底脱离了自主控制，而是全权交给绑在身上的那几根绳索。具体有几根绳子在自己身上，陈镜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头顶上有两根。

大概仅三四秒后，工作人员就按按钮松开了陈镜身后的一根绳子，这是失重感最强的时候，她脑海里设想的动作全忘了，在生理性的求生本能之下，陈镜感到浑身紧绷，" 只想抱紧我前面的绳索 "。

" 猴耳天坑 " 的坑口直径为 300 米，坑深 280 米，坑底最大直径 280 米，从坑口处往下看，是一弯状似 " 猴耳 " 的不规则湖泊和布满植被的陡峭崖壁。悬空的半分钟内，确认自己身上的绳索是安全的之后，陈镜就稍微放松下来了，感觉像是荡秋千，眼前有无人机和瀑布、绿水潭，以及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青苔。

不过，即便事后惊魂未定，陈镜记得，自己在离开平台腾空之前，工作人员还是会向她确定，是否可以放下去了。

而这一确定的步骤，在四川华蓥坠落事件的流出视频里，是没有明确体现出来的。

陈镜告诉南风窗，如果没有看见这次悬崖秋千出事的新闻，她也许还会想再体验一次类似的极限运动。

虽然日前华蓥玛琉岩景区的官方视频账号已经清空，但据中国新闻社等媒体此前报道，其账号曾经显示，该景区经过改造后于 2025 年 8 月 20 日试营业，对悬崖秋千项目的宣传，则是从 2026 年 4 月 3 日开始的。

不足 30 天后，就到了上半年最后一个小长假 " 五一 " 劳动节。对四川而言，气候相对宜人的五月，无疑是旅游旺季。

近几年来，国内的确兴起不少主打刺激、解压的悬崖秋千项目，依靠自媒体与网络流量吸引大批游客前往体验。

2016 年，全国首个 4 米高的悬崖秋千在重庆万盛奥陶纪景区诞生，两年后，该景区又陆续推出 8 米、18 米和 21 米三座秋千。体验者会被秋千向上拉至与地面 90° 垂直状态，静止几秒钟后瞬间放飞至悬崖上空，再次达到与地面呈 90° 的状态，全程完成一次 180° 的回荡。

重庆市万盛经济技术开发区官网刊登于 2016 年的一篇报道如此描述：" 在 300 多米的高空中体验临崖而建的‘悬崖秋千’，这绝对是用生命在体验 …… 从平台推出去的那一刻，来不及感受凉风拂过脸颊的惬意，来不及欣赏高空俯视的美景，来不及感受紧张刺激的失重感，只想着保护好自己的五脏六腑，不要因为‘飞得太高’而从口中飘出。"

2015 年，重庆奥陶纪旅业有限公司接收奥陶纪景区项目，随后几年开始打造与网红秋千类似的 " 高空荡绳 "。 2019 年起更策划起一年一度的 " 国际极限荡绳挑战节 "。如今，该 " 云端荡绳 " 在某旅游平台上公开的含门票成人票价格为 399 元 / 人。

不过，自运营以来，奥陶纪发生过不止一例极限运动事故。2018 年 10 月 1 日，一名游客在奥陶纪景区极限飞跃项目游玩时保险扣突然脱落，随后，万盛经开区宣传部通报，称因工作人员操作不当，导致游客背后保险绳保险扣脱落。

2019 年 8 月 18 日，奥陶纪景区十八米悬崖秋千的电磁阀在提升过程中发生电缆钢丝脱落，使该项目在没有达到最高点时释放，幸好，游客最终安全着地。

2020 年 9 月 20 日，万盛文化和旅游局发布通报称，一名景区工作人员在乘坐景区速滑线拍摄宣传视频时发生意外，从高处坠落身亡。

与高热度相伴的，是不少以 " 高空 "" 极限 " 为主要卖点，尤其是悬崖、秋千等景区项目，都在近几年发生过安全意外事件乃至事故。包括湖北荆门钟祥彭墩绿乡童心彩虹乐园、河南郑州中原福塔景区、天津市蓟州区的九山顶景区、宁波象山县灵岩火山峰景区等，都发生过高空项目意外。

央视网发布的调查报道显示，悬崖秋千项目兴起后，不少景区把它当成吸引游客的核心项目。2017 年之后，类似项目被大量复制，" 为了突出新奇刺激，一般都是修建在景区类似悬崖的位置或者架设在人工搭建的高台上，全国有数十家生产企业参与制造悬崖秋千，随着此类设施需求的增多，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低价竞争，给悬崖秋千的质量带来更多隐患。"

建立在高空的娱乐项目大都有相似思路，即用相对低的人工建设，如绳索、秋千、栈道，最大程度利用自然景观，如峡谷、峭壁、悬崖，这些原本人迹罕至的地方，因 " 高空 " 项目而有了身临其境的可能性。

它们的安全隐患也都大多类似。玻璃栈道、高空索道等设施，更因为地形险峻而增加了维修的成本与难度。而山谷、河流等自然环境，无法通过维修改变形态或降低安全隐患。

各大景区争相进军 " 极限挑战 "，有迹可循。他们大多是山谷、溶洞资源丰富的省份，仅靠绕行景区看风景无法获得高收益与高人气，留不住游客，因此在网红热潮中不得不涌向了 " 体验开发 "。

陈镜体验的贵州 " 猴耳天坑 "，原本并不是以极限运动为卖点的景区，而是以自然形成的喀斯特地貌、溶洞景观为主的观光生态区。2007 年首次开发后，2013 年正式投入营业。

猴耳天坑 / 图源：@诗画开阳

开阳县融媒体中心官方账号在今年 5 月 4 日的一篇推文里提到，景区开始运营的前 5 年，总经理吴灿华反复观察游客行为，发现：" 普通观光客买张门票转一圈就走，而户外俱乐部带一队人来探险体验，每人却能收费三四百元一次。这让他确信——极限体验才是这座天坑真正的出路。"

直到 2017 年 9 月，国家体育总局批复支持贵州省创建全国体育旅游示范区。投入 400 余万元的猴耳天坑，得以完成了第一期项目建设，推出据称是全球首个天坑大秋千、飞拉达攀岩、洞穴飞拉达和垂直绳降。2019 年 5 月，景区借助短视频平台走红，当年营收接近 1000 万元。

作为全国拥有最多山区及世界自然遗产的省份，近几年来，贵州省内利用天然地理环境打造极限运动项目的景区越来越多。

如今，国内热门的 " 荡绳 "" 悬崖秋千 " 等项目，几乎都集中在山体密集的中西部省份，如重庆丰都九重天景区、巫峡神女峰景区，四川达州八台山景区，广西南宁马山弄拉天云山景区、河池罗城棉花天坑景区等等。

对平原地区尤其是东部沿海城市的游客而言，喀斯特地貌、深山幽谷等景观，本就能承载游客对旅游 " 异质性 " 的需求。而过往千篇一律的观光游览，则显得缺乏些参与及互动性。

与自国外引入、更广为人知的传统 " 蹦极 " 相比，悬崖秋千更加注重 " 荡 "，即像荡秋千一样，使人体在空中多角度摆荡。社交平台上，围绕这一娱乐项目的体验分享与评价，也多围绕 " 刺激 "" 仙气 "" 空中飞人 " 等推崇主观体验感的关键词。

但在监管和安全标准层面，网红秋千尚且不如传统蹦极完善、规范。早在 2014 年，国家标准委就发布了《蹦极通用技术条件》，除了蹦极项目的设计、制造与安装，且对蹦极的场所、营业细节作出了细致规定，此外，使用单位还需根据要求对作业人员进行培训、考核与资质审查。

2014 年，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修订了规范性文件《特种设备目录》，其中包含了大型游乐设施这一类别，" 高空蹦极系列 " 赫然在其中，" 悬崖秋千 " 尚未被列入。

悬崖秋千项目兴起于 2016 年后，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没有统一的国家标准。直到 2023 年 11 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公告，明确将 " 悬崖秋千 " 纳入特种设备中的大型游乐设施实施监管，并部署开展安全隐患排查整治。

2024 年，市场监管总局特种设备局、标准技术司发布了《悬崖秋千安全技术要求》（简称《要求》）强制性国家标准，规定自 2025 年 3 月 1 日起，对 " 悬崖秋千 " 的设计、制造与安装、使用管理实施安全要求。《要求》细则里，对悬崖秋千的承载人数、单侧摆角角度、安全网等设计，以及风速范围等管理细则作出了规定。

2025 年，文化和旅游部通报暗访情况称，部分旅游景区、景点设施破损或配备不足，个别游乐项目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安全风险较大。要求各地督促有关经营主体整改落实，并举一反三排查安全生产隐患。

奇绝风景与极限项目本可相得益彰，但前提是安全不可妥协。瀑布秋千坠崖事故再次敲响警钟，高空项目的每一步运营，都必须严格谨慎。否则，白热化的文旅内卷，透支的是对安全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