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戏，传了十三代人，如今整个戏班子只剩十二个人会唱。

最小的三十多岁，最大的七十七岁。锣旧了，鼓松了，戏台不过是一方院坝、两根竹竿扯起来的布幔。但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春台戏。

▲秦先伟

我们在上寨村里找到了秦先伟老人。他今年七十七岁，是目前上寨村春台戏传承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位。村里年轻一辈的春台戏艺人，大多跟随他学过艺。一提起春台戏，老人便来了兴致，开口给我们唱了一段诸葛亮唱腔。老人手舞足蹈间，尽显独特的唱腔与韵味，仿佛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戏文里的世界。这一春台戏不仅仅是好听，更承载着村里人从来就独享着的文化自信。

从仁怀城区出发，沿着 386 县道向东行驶约四十分钟，便到了上寨村。全村国土面积 8.94 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 59%，下辖十二个村民组，共八百零六户三千三百四十八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留守的多是老人与孩童，一派黔北山村常见的宁静与寂寥。

然而，这个看似寻常的村庄，却藏着一段延续数百年的戏曲传奇。此行，便是为了寻访那被称为 " 春台戏 " 的地方剧种——一种在当地亦被唤作 " 阳戏 "" 太平阳戏 " 或 " 镇戏 " 的民间戏剧。春台戏现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的传承地，就在上寨村。

秦先伟老人从小就和父亲学唱戏，30 多岁才正式成为戏班子 " 一把手 "。说起春台戏的来源，秦先伟老人有一段世代口传的家史。

" 以前我们有个三辈祖，老祖公叫秦朝辅，我们秦家的。他是先生嘛！就是道士，他就根据前朝的古书，什么《山鬼》也好，什么《水浒》也好，什么《西游》也好，就根据这些，三辈祖就调了些年轻人来学习，那个时候叫‘坐盘还’，意思就是大家坐起唱，我们三个，四个围起打锣。那个叫坐，不叫‘还’。"

据老人讲述，秦氏一族源于江西，明末清初 " 湖广填四川 " 移民至遵义府。刚迁来时落脚在 " 吴家沟 "（今兴隆村熊家沟），地处偏僻，人烟稀少。秦氏族人的第三代祖秦朝辅，再迁玉仙彭家营，他是一位读书识礼、躬行佛教的文化人，又兼掌坛师之职。他凭借 " 巫教 " 的 " 模子 "，创立了 " 坐盘还 " 这一独特的民间文艺形式：多人围坐，边打锣鼓边说唱，以此为人消灾灭祸、祈祷祈福。这便是春台戏最早的雏形。

" 那些主人家找到我，说哪样原因啊，啥子结婚典礼啊，死人请你去闹啊！结婚啊！就烧起火，这样坐起，热闹！" 秦先伟的描述，让我们仿佛看见了数百年前，在玉仙山下的某个院落里，一群人围炉而坐，锣鼓喧天，唱腔悠扬，为乡民的婚丧嫁娶、祈福还愿而歌的场景。

清朝初年，秦朝辅的后人秦大川、秦大猷外出游商，到了遵义县山盆、打鼓一带，发现当地艺人利用道具、面具和刀杖、出演土戏。二人感触颇深，遂撷取他乡精华返回玉仙，将秦氏 " 坐盘戏 " 加以改造。每年春季，人们祈福农祥，常于旷野搭台演戏，用以迎接春气，预兆丰年，有 " 春台义演，服务乡梓 " 之说。经多年发展，" 坐盘戏 " 逐渐演变为 " 春台戏 "，表现形式更加丰富：着装、面具、刀杖助演，以锣、鼓、镲、罄伴奏，边唱边舞，说唱合璧，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故事情节淋漓尽致，主题思想主要为地方保土安民、祈福安康，深得老百姓青睐。

清光绪年间，玉仙山寺庙上存留下来的古钟上，对玉仙戏剧文化有一定记载，足见其时春台戏已颇具规模。民国期间，遵义县观音寺赶集，当地名士邀外来戏班唱戏以势镇汪洋，玉仙戏班中的秦正桂、秦正文、秦锡彬等十余人出席参演，其间又吸取外来戏剧文化精华，从着装、道具、音韵、音调等方面进行兼容并包、融会贯通的有效整合。村民们热情高涨，积资在玉仙私塾旁修建戏台，将戏曲文艺作为私塾教学之课外活动，与文化教育课并进发力，相得益彰。

" 当时有钱的给钱，几分几角的‘斗’，没钱的就‘斗’粮食，拿给我们当演出费。"

据史料记载，至今春台戏至少已有 180 余年历史。约在清道光年间，当地农民吸收、借鉴、综合了流行于当地的花灯、龙灯、狮灯、端公戏、昆腔等民间舞蹈、音乐、戏曲等诸种艺术之长而加以创造，并逐渐丰富发展，遂成为一个自成一格的民间剧种。它是当地人民为了庆祝丰收，表达欢乐、喜悦的心情，自编自演的一种民间地方戏剧。

" 熊家沟、穷家沟，三年两不收，撞到收一季，家家都唱春台戏。" 这首至今还流传在当地的民谣，形象地说明了春台戏诞生的社会、历史、地域等条件。由于它来自民间，因此具有明朗欢快、朴实清新、通俗易懂、健康有趣的民族民间色彩和引人入胜的魅力，深为当地人民所喜爱。

上寨村全村有三大姓氏：秦姓、陈姓和代姓。三大家族于明末清初 " 湖广填四川 " 迁移至此，已延续十三代。和秦姓一样，陈姓和代姓也都从江西来，彼此之间有联姻，两姓重耕读传家。有意思的是，三个家族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家族中都有很多道士。

春台戏的音乐唱腔有《巡河大》《干支歌》《打鱼调》《平腔》《慢板》《中板》《数板》《路调》《喜调》《悲调》等二十多种板式和曲牌，高昂激越，具有浓郁的民间山歌、花灯调的风味。念白唱段，纯用本地方言，宏亮动听，吐字清楚，通俗而不庸俗。演出时由乐队帮腔助唱，近似川剧的帮腔而又不完全相同，帮腔高亢与柔婉相交错，颇似民间号子和民歌。其角色有生、旦、净、丑、末之分，各行当的念、做、打、唱各不相同。

春台戏的传统剧目近百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取材农村生活、民间传说故事、神话寓言等的创作剧目，如《李冰治水》《三会亲》《种瓜》《打鱼郎》《黄菜叶》等，这类剧目占整个剧目的四分之一。另一类是根据小说演义和其它剧种的剧目改编或移植的，如《单刀赴会》《哪吒闹海》《柳荫记》《望娘滩》《大战爱华山》《包公和武宣王》《劈山救母》《打龙袍》等，这类剧目占全部剧目的四分之三。改编移植的剧目，绝大多数都经过再创作。如根据川剧《斩应龙》改编的《营门斩子》，原剧很短，演出只需二三十分钟，改编后丰富了大量情节，成为能演出两个多小时的大戏。

因为编剧、演员均系农民，文化水平低，除少数剧目有脚本外，一般都只有 " 提纲 "，艺人称之为 " 条纲戏 "。有的甚至连提纲都没有，全靠艺人世代口传心授。剧目还有院戏和台戏之分：院戏，指常在院坝、堂屋、街头演出的比较短小的折子戏；台戏，指场次较多、适宜于搭台演出的大戏。

春台戏的伴奏乐器以金革为主，有大锣、大小钹、大鼓、马锣、冬子、竹板等。大锣有指挥作用，颇类川剧的围鼓。介头锣经有《急急风》《快板》《中板》《慢板》等近二十种。节奏鲜明，音量洪大，紧锣密鼓与轻锣慢鼓交替使用，充分发挥了打击乐器的特点。间亦有唢呐、胡琴等管弦乐器，但作用较少。

解放后，戏班中的秦先童等主要代表在新社会新思想的影响下，在不改变原版原腔的基础上，编导新内容，以匡扶正义、弘扬正气、赞美新时代、歌颂英雄人物为主流，为新中国的文艺变迁进行地方性戏剧创作。

1981 年 2 月，学孔街道新兴集市，商贾待兴，特邀玉仙戏班在学孔集市唱戏。学孔乡政府请仁怀县文化馆对该戏班演员调教，馆长梁太彬老师对小丑演员秦小全和该团队进行短期打造，指导他们以文学作品为主体，从文学作品中获得故事情节执笔编剧，准许在不改变故事原文前提下张扬人物角色个性，塑造典型人物形象，集中体现矛盾冲突，表达强烈思想感情，剧目思想和表现形式得到快速提升，更具知识性和艺术性。

梁老师还引导他们将角色生、旦、净、末、丑进行准确分类：生分文生和武生，是剧中正人君子的形象；旦分正旦与小旦，正旦扮演皇后、夫人、公主类，小旦扮演丫环、使女类；净扮演正面人物类；末是官位品第类；丑是出演丑态、滑稽、调皮等让人发笑的剧中人物。角色的打扮和化装始终离不开戏剧中人物形象特点。然后反复阅读、试唱、分角色练唱，抱着 "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 的古训苦练，达到唱腔标准、吐字规范、动作娴熟、伴奏精当才上台演出。

他们演出戴的帽子要叫做 " 头戴 "、胡子要叫做 " 口条 "、兵器要叫做 " 把子 "。他们演出很少戴面具，都是化妆画脸，这样表情更传神。演出化妆准备就要半个多小时，一个节目就要唱到一个多小时、两小时。

其时，梁老师与戏班掌舵手秦光占和秦先伟畅叙良久，溯源 " 春台戏 " 的发展史，正式定名为 " 春台戏 "。革新的 " 春台戏 " 在学孔兴场时义演多日，远近乡民云集观看，评价颇高，影响很大。后梁老师聚贤由穆升凡老师陪同，再到玉仙采用录音形式定腔，帮助修改剧本，对人物形象塑造等进行深入指导，又赠服装、道具，在玉仙小学操场上搭台演出。剧目有《杨家将》中节选《穆桂英打雁》《五台山搬兵》；《三国演义》中节选《回荆州》《截江救主》《五关斩将》；《西游记》中节选《哪吒闹海》《斩龙王》等十多个文学戏。至此，玉仙 " 春台戏 " 正式成为具有适应社会进步的新艺术。

春台戏的传承人秦启定是跟着秦先伟学的春台戏，他说自己从十八岁便跟着秦先伟学习。说起春台戏的发展现状，秦启定显得十分难过：" 前两年还好，现在都没人看咯。" 张主任也是告诉我们：" 如今网络发达了，以前没电视、手机这些娱乐的，现在看的人变少了。"

▲秦启定

秦启定他说话声音洪亮，在春台戏里适合演 " 开路先锋 "，所以十七八岁当学徒时学了这个角。以前他经常和戏班子去唱还愿戏，当学徒时背几十斤的衣服去学艺，走一趟下来脚都是软的，每次得几块、十几块钱。春台戏是在庙子里唱，在寺庙里他的角色会变。这几年移风易俗，办酒的人少了，来请去还愿唱戏的少了，戏班的人多数出去打工。他从来没出去打工，就在村里帮人砌坎坎。

他说前些年做还愿戏，在外打工的角就都请回来，回来的人也要补几十百把块的路费，每一场春台戏可收得三四千。

目前春台戏在上寨村仅有的市场，就是给村子附近的办喜事人家演出、重大节庆演出。

秦先伟老人自己到屋子里拿出了一些关于 " 春台戏 " 的资料以及手稿记录，一张经纬线稀疏的布上勾出了八仙，他们都身居端坐 " 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 的背景布画前。这稀疏的、薄薄的布，让画面随时即刻会消失，尽管他如此虔诚地勾勒了神仙、护佑了人，或是神与人共处的世界。那时候，人神是合为一体的吧！几张泛黄得已经随岁月褪去的影像让我们看到了古人上演春台戏时装扮的样式。

从现场资料来看，有花灯词、有川剧剧本，唱角与傩戏有相似之处。一般一台戏要七八人一起才能唱，老戏班子目前在家的老人就算秦先伟最年长，其余的都在外面打工。秦先伟老人告诉我们，现今戏班子一共有十二位成员，最大的就是他，最小的都有三十多岁了，以前在附近的学校教学生唱戏，每年三月去教，每天下午四点教到五点，到六月就能教出一个学生戏台班子出去参加文化活动和比赛，他外孙女唱春台戏在遵义地区得过奖。每每看到学生得奖，老人家开心，把奖状也就收作资料保存起来。

老人拿出的资料有几十本新创戏本，《观音大士逆酒都》是为茅台酒创作的新作。其中有一两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创作的剧本。

当地小学已经把春台戏作为传统文化引入课堂，请当地的春台戏传承人来授课，从三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都学，学校课间操也融入了春台戏的一些动作。

然而春台戏的处境并不比那些泛黄的戏本更好。一方院坝、两根竹竿、一块布幔，便是他们全部的 " 舞台 " 了。春台戏，为春而设，为春而歌，却至今没有一个可以体面迎接春天的台子。

山河壮美，七十七岁的秦先伟的家就在玉仙仙境般的世界里。玉仙这个名字却还与春台戏在一起。所有的文件里都改称为：玉仙春台戏。

2019 年 11 月，由华昱健康酒业（深圳）有限公司资助、贵州省慈善总会组织的 " ‘善行贵州 · 思源三孝’公益服务项目 " 调研活动正式展开，参与调研的有贵州省人类学学会、贵阳黔仁生态公益发展中心，专家和工作人员在对仁怀市学孔镇上寨村进行了为期两天的走访调研，对上寨村春台戏的历史、传承和发展状况，以及上寨村村史、宗族文化、三大族群族长等进行深挖，基本掌握上寨村春台戏及宗族文化的基本情况。

在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 年）》中，明确提出 " 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指出要 " 立足乡村文明，保护利用乡村传统文化 "，" 支持农村地区优秀戏曲曲艺、少数民族文化和民间文化等传承发展 "。春台戏作为上寨村乃至仁怀市独特的民间戏曲形式，正面临着传承与发展的关键节点。

玉仙，终将有幸。当小学课间操里有了春台戏的身段，当外孙女捧回遵义地区的奖状，当乡村振兴的春风吹过这片土地，那稀疏布帛上的八仙，那口传心授的 " 条纲戏 "，都在等待又一个春天的到来。春台戏，本就是为春而设的戏。只要春天还在，土地还在，村庄还在，这出戏，就永远不会真正落幕。

（图片来源：贵阳市融媒体中心 王欣、谢兵）

来源 酱香仁怀

编辑 周欢 /编审 段筠 /签发 蒲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