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眼观伊朗 3小时前
在哭泣和动员之间的一天
index_new5.html
../../../zaker_core/zaker_tpl_static/wap/tpl_font3.html

 

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战地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4月17日 战争日志 第四十九天 在哭泣和动员之间的一天

早晨:停火、谈判与霍尔木兹

今天早上起来,先做连线,内容还是围绕伊朗与美国的谈判,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与否的说法。

连线结束后,我自己给自己煎了个蛋,简单吃了点东西。这时候清洁工M来了,一边打扫一边问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美国和伊朗到底打还是不打。我说不知道,目前看还得等消息。他就说,最好别打了,现在大家都很疲惫了,物价也涨得很高。我说,真希望如此。他说很想念郑凯和孩子们,让我给他们问好,希望他们能早日回来。

我后来跟家里联系了一下,说了会儿话,然后去游了一个小时泳,算是锻炼一下。上来后,穆森给我打电话,我跟他说下午不用着急回来,他说可能要晚上才能到,很抱歉。我说没关系,不着急,我自己去拍一拍就行。我已经跟司机约好了,让他十一点来接我。

我原本计划先去看看伊朗妈妈和爸爸,然后下午直接去市中心,拍巴斯基民兵的"阅兵"。那个活动叫"祖国的女儿们"的演习,波斯语叫 razmayesh,字面上有"军事演习"的意思,但我觉得更像是女巴斯基民兵举行的大型集会,不像演习,更像阅兵。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女性专场准军事集会。以前见过男女混合的,但没见过女性单独举行,所以我很想去看看。

出门前,我还接了个台里同事的电话,聊的是他们下一步想做一个关于伊朗的专题片,我们简单聊了一下。

门卫和清洁工:谁请谁吃饭

我跟清洁工M说,请他打扫完把门关上就行。上车前,我看到门卫站在门口,他笑着对我说,你还欠着我一顿饭呢。

我说,咱们当时打赌,不是你说不相信停火、说肯定还会打起来吗?我说不会打,你看现在还没有打,应该是你请我吃饭。门卫说,那得看停火之后会不会再打。他笑着说,肯定会打的。我笑着说好,那到时候咱们看结果,我等着你的饭呢。

路上:价格暴涨、工资、裁员与"悬着的日子"

上车以后,司机一路都在跟我讲,说最近一周涨价涨得太奇怪了,怎么会涨得这么厉害。

他说,现在很多东西都在涨。比如大米,一公斤价格从战争时期的四十万土曼涨到现在快六十万土曼。我问他战争期间难道没有涨吗?他说当然涨了,只是那时候有些东西没有一下子失控到更夸张的地步,可这一周涨得太快了,香烟、油、大米,很多都涨了一倍多到两倍甚至三倍,他自己都想不通。我说,可能是因为美国在封锁伊朗港口。他想了想,说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我又说,好像看见新闻说,政府在监管市场价格,不想让价格涨得太快。司机说,可不管怎么控制,东西终究还是在涨。

他说,这种涨价,对那些有钱的人、那些"自己人"、那些手里有资源的人来说,也许影响没那么大,因为他们手里有钱,也有门路,很多事情总还能想办法。可对普通人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对普通工人、打工的人、做零工的人、靠工资生活的人来说,价格一涨,日子立刻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没有别的依靠,只能拿着每个月那点工资去硬撑。

我问他,工资会不会也跟着涨。他说,今年新年后,工资倒是涨了一点,他在国有企业工作的大女婿工资涨了40%,小女婿当门卫,工资涨了不到10%。他说每年都会说要调工资,但涨也就那么一点,根本追不上物价。现在很多人一个月也就是拿一千万土曼左右。听着像是"有工资",可实际上根本不够过日子。今年理论上应该还会再往上调一点,可问题是,就算调了又能怎样?再怎么涨,也没有东西涨得快。大家心里都明白,每年工资会象征性往上调一调,但生活该难还是难,真正撑不起来的,照样撑不起来。

后来他说起谈判和停火。他说,自己现在就盼着谈判能谈成,停火能稳下来。这几天他心里隐隐觉得,事情好像有一点往"缓下来"的方向走。虽然谁都不敢说准,但他自己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局势也许会慢慢往好一点的方向靠。可他马上又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因为也有人跟他说,战争肯定还会再打。司机说,真希望不是这样,真希望这次能真的停下来。

他说,这一个星期以来,所有人其实都在等。每天都在等消息,等停火,等谈判,等一个结果。昨天还有朋友告诉他,很多公司都已经关了,或者正在关,还有很多单位已经开始裁员了。那些公司里,很多人本来就是一年一签的合同工,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保障。公司一旦觉得不行了,说裁就裁,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些人最惨,因为他们没有背景,也没有固定位置,合同一到,或者公司一缩,就直接被推出去了。

他说,现在这种局面下,你说还能去哪里找工作?现在谁还敢随便开新项目?谁还敢大规模招人?谁还敢做长期打算?大家都不敢。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场战争到底会不会真的结束,谁也不知道今天说停火,明天会不会又重新打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老板不敢投资,公司不敢扩张,买卖也不敢放手去做。所以现在不是人不想工作,而是很多地方根本没有工作给你。

他说,大家现在就是在等,等这场战争看看到底会不会停。如果战争真的停下来,慢慢有了安稳的日子,那生活也许还能一点点恢复正常。物价或许能稳一点,市场也许能重新转起来,公司也许会重新开工,买卖也能慢慢恢复。可如果现在刚刚缓一口气,结果转眼又重新打起来,那就太糟糕了。那样的话,好不容易开始喘气的公司会更不敢动,好不容易还留着的工作也会更快没掉,大家就会陷得更深。

他说,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最折磨人的,其实是这种一直悬着、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落地的状态。今天说谈判,明天说停火,后天又说可能重新打。大家就这样被吊着。你不能安心做计划,也不能放心花钱,连找工作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因为你不知道你今天刚找到的工作,会不会明天公司又关了;也不知道你今天签下的合同,会不会过几天因为局势变化就全都作废。这种不上不下、一直悬着的状态,才最让人累。

他说完这些,又专门感谢我,说战争期间我一直用他的车。那时候他没有别的乘客,差点就撑不下去了,至少因为我一直在用车,他还有一点收入,还能维持下去。

买花、买水果:连花价都翻倍了

路上我先去买花,想带去给伊朗妈妈。就在同一家花店,两个月前母亲节的时候,我也是在这里买差不多的花,那时候是三百万土曼。结果今天一问,已经六百七十万土曼了。因为我是老顾客,花店老板给我打了折,算成六百万,但还是等于涨了两倍。

买完花,我又顺路去买水果。我知道伊朗妈妈喜欢吃芒果,也喜欢那种酸甜的绿色西红柿,可我去问的时候,店员说都没有了。我问为什么没有,他说今天星期五,都卖光了。最后我就买了橙子、草莓、西瓜、香蕉这些,一起带去看他们。

哭泣、低血压与那个死去的年轻人

到了他们家楼下,是伊朗爸爸下来接我的。我一进门看到伊朗妈妈,真的觉得她好憔悴,脸色苍白,整个人也瘦了很多。

她一看见我,抱着我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连忙问她怎么了,拉着她坐下来。她就开始跟我说,说她昨天在看电视,看的是伊朗的波斯语国际频道之类的节目,那里面每天都在播一月份那些被镇压、被打死的年轻人的故事。她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视频,那是"1404个人的故事"中的一个。那个年轻人是个工程师,死的那天正好要去求婚,拍的视频里人特别帅气。结果那天晚上他去参加抗议,身上中了五枪,就死了。

她说她看到这个以后,太伤心了,哭得很厉害,一下子血压就低了,整个人都不行了,情绪彻底崩溃。她说她昨晚睡觉的时候胸口都难受。我就劝她,说你就是太累了,一定要注意身体。可她还是一直哭,很伤心地说,我们这些父母,在伊朗养一个孩子有多辛苦。她说,他们不光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把孩子养大、受教育,还要面对各种你想象不到的事情。她说,她每天送孩子去上学,都担心他回不来。好不容易把一个孩子养大,培养成才,让他有未来,可这些孩子就这样被打死了。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说得有多大的仇恨,才要在他身上打五枪。

她说得特别伤心,一直在说,太残酷了,那些父母该有多伤心,我们都是父母。她还说,她真的绝望了,这些孩子们看不到未来,都快要自杀了。她说她就是觉得看不到头,太伤心了。我觉得她其实就是这么多情绪积压在一起,一下子崩溃了,所以一直在哭。

伊朗爸爸就在旁边劝她,说你孩子来了,你别说了,别这样。我说,您别拦着她,让她说,说出来心里会轻松一点,不然憋在心里更沉重。

伊朗妈妈就说,她的心真的特别沉重,重得都快没法呼吸,一想到这些死去的孩子们,她就非常难过。我就坐在旁边安慰她,听她讲。我说,我知道你很爱他们,很爱这个民族,也很爱这个国家,但你也要想想你自己。你还有伊朗爸爸,你看爸爸坐在旁边,一脸焦虑地看着你,他也很担心你。我说你还有女儿钮沙,她在那么远的地方,如果知道你生病,知道你这么难过,她肯定特别着急。他们说他们都没敢跟女儿说,怕她担心。我就说,你看,还有我们,我们也很爱你,很喜欢你,也希望你一切都好。你这样,我也会很担心。先把自己照顾好,再去想别人。

她就问我,可是什么时候会好啊?你看看现在这个样子,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前路。我说,会好的。你不是以前也告诉我要耐心吗。后来慢慢聊着聊着,她情绪才稍微平复下来一点。

饭桌上:伊朗爸爸做饭、打分和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伊朗爸爸跟我说,你看,今天这些饭都是我做的。我做了蔬菜汤、肉饼、米饭。然后我们就坐下来吃饭。他们还给我尝他们老家东阿塞拜疆那边带来的酸奶,是爸爸的哥哥从牧场拿来的专门送过来的,还有当地农村妇女烤的那种传统大饼。

吃饭的时候,伊朗爸爸故意活跃气氛,说你看,今天可都是我做的饭,你给我打多少分。我就说,伊朗的满分是二十分,中国的满分是一百分,我给你一百二十分。他一下就笑了,特别开心。

伊朗妈妈说,你就是上海男人,最好的丈夫。他笑得特别开心,又故作谦虚地说,哎呀,我觉得我这个还不够好,只能打五十分。伊朗妈妈就在旁边看着他说,你是不是还想让我们再好好吹捧你一下、再夸夸你啊。然后大家就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

我们说起特朗普,伊朗妈妈骂了一句脏话,还让伊朗爸爸把耳朵捂起来。伊朗爸爸就乖乖把耳朵捂起来,等她和我说完之后,伊朗妈妈又让爸爸把耳朵放下,他就把耳朵放下,很可爱。

吃过饭以后,伊朗妈妈还说,很抱歉,今天身体都不好,也没怎么准备,就是爸爸简单做了点吃的。我说,这已经很好了,本来我也不想让你们麻烦,我就是想过来看你们一下,陪你们聊聊天。

给我化妆: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你不漂亮

后来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说我得赶紧走了,因为今天那个集会两点钟开始,已经一点多了,我得赶去现场。他们就说,那你快准备吧。我就在那儿开始化妆。

伊朗妈妈一看我化妆,就说你这个化得不好,过来,我教你。然后她就开始帮我化。她说唇膏不能这么直接抹,要先画唇线;粉底要这样打圈抹开;然后又帮我画眉毛、弄眼线、抹眼影。她一边捧着我的脸,一边特别轻柔地给我化,我就觉得特别温暖。

我照照镜子说,哇,太美了,妈妈,我以后应该每次化妆都到你这儿来,我平时都是自己瞎对付。她就说,你是我的孩子啊,女儿,我怎么能让你不漂亮呢?我一定要让你漂漂亮亮的。

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又特别温暖。我就说,我今天看到你这么伤心,我也很难过,我希望你一切都好,你一定要先把自己照顾好。我以后会多来看你。伊朗爸爸就在旁边说,你多来我就开心啊,你一来我们都高兴。

我从他们家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挺难受的。也说不上是哪一种难过,就是觉得,他们的孩子也不在身边,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而伊朗妈妈偏偏又是一个特别细腻、特别敏感、又很爱这个国家、很爱这个民族的人。她不是那种粗糙的人,也不是那种得过且过、什么都不看的人。相反,她太清醒了,所以就会承受更多的痛苦。我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伊朗人要承受这些?明明是那么好的民众,那么热爱生活、热爱自己的国家,为什么会一波又一波地遭遇这些事,为什么好像从来没有人真正心疼他们。我想到这里就觉得特别难过。

市中心:女性巴斯基准军事集会

后来我们一路往市中心开,路上非常堵。我看附近好几条路都封了,就跟司机说,我们不去原来集合的那个广场了,直接去集会终点——革命大街那边。司机把车开到哈菲兹桥下面,前面的路都封了,那边离现场近一些。于是我们就把车停在那边,司机跟我一起下车走。因为穆森不在,伊朗爸爸送我走的时候还专门叮嘱司机帮忙照看我,所以司机就一直陪着我,跟个保镖一样,还帮我拍照。

到了现场,先出示证件,才让我们进去。刚开始进去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批一批的女性,很多都带着孩子,有的是丈夫陪着妻子和孩子站在后面,前面都是女人在集结。她们分成不同的方阵,有医生方队、护士方队、记者方队。

还有一个女记者过来问我感受。她说她们是记者方队来的。我专门问她,这个活动名字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按我的理解,有点像准军事演习,但我又觉得在这里更像一种阅兵或者动员活动。她就说,主要是展示伊朗女性都是受过教育的、有职业的,她们热爱自己的国家,随时准备保卫国家。她还给我指,这边是记者方队,那边是护士方队。

我一路往前走,就看到各种不同的队伍。还有女消防员的队伍。她们中还有一些女性接受我的采访。也有拿着枪的女民兵,穿着黑袍;还有一些戴着安全帽的,她们说自己是阿米尔卡比尔工业大学的巴斯基女兵,头上还戴着工程师帽子。她们说,在这里,我们要表明,我们是站在前线的。我们愿意为国家献出生命。我们站在这里,是处于光荣与信念,是为了向我们敬爱的领袖穆杰塔巴表明忠诚,也为了替我们殉难的领袖要求讨回公道。

也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说自己是德黑兰医学院的学生,在这里也是为了保卫国家。她还用英文写了标语,念给我说,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伊朗女性,但美国政府却说我们那位温和的领袖是"反女性的"。可事实上,多年来,他一直支持我们的教育和科研活动。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要说,我们会一直和我们的国家伊朗站在一起,哪怕用生命来保卫他。

人真的很多,整个哈菲兹桥上全是人。还有一些人坐在车上,车上架着机枪,一辆一辆往前开。还有骑摩托车的、骑自行车的,是运动员方阵。还有很多小孩,穿着革命卫队式的小军装,头上绑着带子。还有一些很小的小学生,举着米纳布那些遇难学生的象征物,举着画像和棺木,喊着要为烈士复仇。还有穿着黑袍、举着机枪和步枪的女性方阵,一队一队地往前走。我走到桥下,迎面又来了浩浩荡荡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方阵,再后面是骑着摩托车的家庭方阵,男的开着摩托车在前面,女的带着孩子坐在后面,这些妈妈手里都拿着步枪。我看他们的时候,有妈妈还朝我微笑、挥挥手。

天特别热,我嗓子都干了,后背全是汗,衣服也湿了。今天的天气又晒又闷。她们就一直站在那里,一直浩浩荡荡地往前走。整个现场给我的感觉就是人声鼎沸,一种持续的、浓烈的革命氛围。

那一刻我真的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国家始终都处在革命和战争之中,永远是这种状态。如果你是外人,会觉得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可笑,甚至有点滑稽。你很难想象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还会看到这样一种场景。那种感觉真的很像六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某种画面,穿着那样的衣服,进行一种战斗式动员。可现在已经是今天这个时代了,这一点让我非常震惊。

但另一方面,我又会觉得她们其实很可爱。每一个人,包括那些穿小军装的小孩,冲着我笑的时候,真的特别可爱。还有一个爸爸,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带小孩来,给她穿成这样?他说,就是要让他们从小有这种意识,要保卫国家。这些方队当中的人,也一直跟我打招呼、冲我微笑,都很友好。还有人给我送水。

医美打折、咖啡馆与两个世界

我和司机一边走一边拍,后来碰到了伊朗国家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朋友 G。她戴着墨镜,两个眼睛肿得特别厉害。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刚做完美容手术。我说,你还有闲心做美容手术啊。她说,战争期间医生都没什么病人了,尤其这种美容科,以前很贵的手术现在都很便宜。她说她做这个,原来要六千万土曼,今天只花了两千万,等于打了很大的折扣,因为医生没有病人。

我听了都愣了。我说,你还挺有经济头脑。她说,是啊,只要跟吃的无关的店,现在都没客人。战争期间,大家都想把货卖出去,哪怕亏本打折,所以你现在去买家具最好,特别便宜。我说,好好好,以后我有空也去看看。

后来我看到她站在车上连线。等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路过一家特别漂亮的餐厅咖啡店,装修得就像欧洲那种风格。店里一个女主人站在橱窗边,她没有戴头巾,很优雅,旁边还有一个男的。她们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这一切。我进去问她们这个店有没有电话,我想以后有机会来这里喝咖啡。我跟她说,你这个餐厅很好看。她就说,我们这里是咖啡厅,也提供快餐,欢迎你来,我们也有很好的咖啡。我说,你这里看起来跟外面像两个世界。她就笑了,尽在不言中。我也笑了,然后继续往外走。

安全部门查手机

再往前走的时候,有个人突然过来,给我看他的证件,好像是什么安全部门的人。然后我也把我的记者证给他看。他看完以后,又看了看我的手机,问我拍了些什么。我就把拍的内容给他看。看完以后,他很礼貌地说,谢谢。

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绿色的小军装,特别可爱。我就跟他说,你穿得真好看。他就冲我笑。其实一路上,我感觉他们对我都挺友好的。只是我会一直在想,也许他们自己并不觉得这些可笑,可是作为一个外来的观察者,会觉得这一切很奇怪。但可能这就是这个国家的风格,他们就是一直处在一种战斗状态、战争状态当中。

而且我今天在现场采访很多人,也能感觉到,现在对于美国、对于谈判,大部分人都不相信会有结果。很多人都说,不相信美国,也不相信以色列,觉得这次谈判肯定不会有结果,都很悲观。也有人说,如果这样的协议会削弱他们的权利,又不能保证永久和平,那他们也不支持。但总体上,大部分人都不看好。所以你会觉得,在今天这样一个女性巴斯基动员的场景里,谈判虽然在进行,民间却并没有什么信心。这种感觉特别怪。

霍尔木兹突然开放

后来我们就回来了。我也挺累的。正好赶回来准备连线。大概四点半的时候,我正准备做连线,突然看到一个消息,说外长阿拉格齐在 X 上发文,说鉴于黎巴嫩停火,伊朗也将信守停火承诺,在停火剩余期间,霍尔木兹海峡将恢复商船通行。但同时,这种开放是有限度的,所有通行都必须按照伊朗港口和航运组织预先协调并公布的路线进行。

我一看到这个消息,立刻意识到这非常重要。因为战争期间,霍尔木兹海峡一直处在非常紧张的状态,美国也一直在说封锁不封锁的问题,而现在突然说恢复商船通行,这是个重大变化。我马上就在连线里讲了这件事。后面今天一共做了两个连线,一个全球连线,一个晚上十一点的突发直播,基本都提到了霍尔木兹海峡。

他们问我国内的反应是什么。我就说,首先我觉得这件事跟巴基斯坦的斡旋肯定分不开。因为刚刚巴基斯坦陆军总参谋长代表团来了伊朗,谈完以后又去了美国,我觉得中间一定有他们在活动。另外,我也觉得,黎巴嫩停火之后,伊朗宣布霍尔木兹海峡恢复商船通行,这本身就是伊朗和美国之间建立互信的第一步,也是后续谈判可能达成协议的一个铺垫。

但我同时也说了,这个开放是暂时的,因为它只是停火期间的安排,并不是永久开放。如果停火在二十一号、二十二号结束以后,对方违约,那伊朗随时可能改变做法。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点,就是它说的是商船,不包括军事船只,所以这不是全面自由开放。

做完连线以后,中间我太困了,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定了个闹钟,打了个盹。醒来以后继续连线。连完线,我就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赶紧把今天的稿子写出来。我一共写了两个,一个是关于今天女性巴斯基民兵活动的,一个是关于霍尔木兹海峡开放条件的。

我看到在外长发文以后,伊朗国内的表态也很多。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在参加国家电视台节目中说,这不是新的安排,而是停火协议中的承诺。如果美国只想维持两周停火,之后又反悔,那伊朗会把这视为对停火的破坏,并采取相应措施。巴加埃还说,将伊朗的浓缩铀转移到国外是不可接受的,这是伊朗国家的尊严和红线。在谈判中弥补对国家造成的损失非常重要。只要协议中考虑到伊朗民众的权益和权利,协议就是可以达成的。他还强调,停火是彻底结束战争的基础,之前举行谈判主要集中在核问题上,但这几天和美国的谈判则关注在结束战争。

我看到塔斯尼姆通讯社报道说,伊朗为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设置了三个条件:第一,只允许商船通过;第二,所有船只必须走伊朗指定的航道;第三,必须与负责海峡管理的革命卫队海军协调。所以这其实并不是完全自由开放。而且我还看到有议员说,有些船只允许通过,但需要缴纳通行费。具体怎么操作,现在还不知道。总之,我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伊朗现在还是很谨慎的。

所以我认为,黎巴嫩的停火对于伊朗来说很重要。还有消息说,如果黎巴嫩不停火,伊朗原本是准备在十六号晚上对以色列采取打击行动的。等于说,当时伊朗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现在黎巴嫩停火以后,伊朗暂时按住了,没有打。而且今天又正好碰上伊朗的军队日,虽然正式纪念活动取消了,但很多国防军官员出来讲话。比如我看到伊朗国防军海军司令说,绝不允许敌方航空母舰战斗群、海军作战部队、陆战队进入阿曼海。军队时刻做好最高战斗准备。现在其实整个气氛还是很强硬的。

但不管怎么说,我看到霍尔木兹海峡在停火期间恢复商船通行这个消息,心里还是高兴的。我觉得这至少说明现在出现了一个初步的松动,等于是谈判进入了某种初步阶段。下一步,就是看双方能不能就更实质性的内容达成一致。所以我还是觉得,停火是战争彻底结束的一个基础。而霍尔木兹海峡开或者不开,巴加埃也说得很清楚,不是由网络空间的言论决定的,而是由战场决定的。现在的问题是,伊朗和美国双方的说法还有很多不一致。很多事情都还说不清楚。我真心希望他们能把现在这些矛盾解决掉,不要再这样继续下去,但现在看起来,好像还远远没到那个时候。似乎战争和停火和平都在一念之间。

晚上的电话:伊朗妈妈谈欧洲、黎巴嫩和霍尔木兹

晚上伊朗妈妈又给我打电话,跟我聊了一会儿。她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我也挺高兴的。

今天去看那个巴斯基女性集会的时候,我一路都在想,她们自己拿着枪站在那里会怎么想?她们会觉得骄傲吗?还是也会有一点点不好意思?在这样一种氛围当中,我会觉得她们的意识还是对外界封闭的,人始终都处在革命和战斗当中。连司机都说,他都没见过这种第一次专门女性的巴斯基准军事动员,他也觉得少见。

我和伊朗妈妈说,我今天站在那个现场的时候,就一直觉得很割裂。那种场景,明明应该属于六七十年代,或者两伊战争时期,可现在都已经是什么时代了,还是这样的想法,还是这样的动员方式。你一方面会感叹她们确实爱国,来的也很踊跃;但另一方面,我还是觉得,一个民族如果永远处在这种战斗、革命的状态当中,是没有办法真正往前走的。

伊朗妈妈听完我说现场的情况,也很激动。她说,那根本不是真有什么意义,更像是做给人看的展示。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连抱着奶瓶、奶嘴的小婴儿都被推来了。她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发火,说这些妈妈带着孩子来干什么,战争真来了,这些小孩能干什么?去对敌人撒尿吗?她说看着那些裹在黑袍里、被抱着或推在婴儿车里的孩子,她心里特别难受,那么热、那么挤,孩子们说不定都要热出毛病、闹肚子了,回去以后还不是这些妈妈自己照顾。

我说,我一边走一边恍惚,觉得自己像又回到了革命年代,像整个国家到现在都还困在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里,或者困在两伊战争时期。伊朗妈妈说,你说得对,我们的革命从来没有结束,我们一直都生活在革命当中。

说完这些,我又把话题转到伊朗宣布霍尔木兹重新开放这件事上,问她怎么看。

她说,特朗普那边满嘴胡说八道,说什么伊朗接受了所有条件、要交出浓缩铀、关系都快好到下周能一起去吃冰淇淋了,这些话她一句都不信。她说,特朗普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美国市场,周五美股休市、油价大跌,他先把这个周末控制住了再说。反倒是伊朗这边的说法,她觉得更值得听。伊朗的意思是,原来谈停火时就把黎巴嫩停火算在整体安排里,现在黎巴嫩也进了停火框架,所以伊朗才把霍尔木兹重新打开。她说,伊朗没有答应额外交出什么,也没有答应停止浓缩,只是按照原来讲好的条件往下走。

她最后下了个判断,说现在美国和伊朗其实都在争取时间。双方都打了四十天,都累了,都在借这几天喘口气、恢复自己。她还说,本来欧洲今天在巴黎开会,是想借霍尔木兹问题往前站一步,甚至摆出要搞军事行动、帮着维持海峡开放的架势,可伊朗偏偏抢在他们表态之前先把海峡打开了,一下子就把欧洲晾在一边,也等于顺手给了欧洲一个难堪。她说,这里头其实有一种很微妙的配合——至少在霍尔木兹重新开放这件事上,伊朗和美国之间,像是有过一种不明说的小默契。

她说,去年秋天的时候,欧洲还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四十天后才慢吞吞地凑在一起,说要搞什么军事行动。可现在看起来,事情早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她说,现在外面很多话都在传,说巴基斯坦这边最近安全上特别紧,像是在为一件很大的事情做准备。特朗普今天讲话时也提到,如果美国和伊朗达成协议,他甚至可能亲自去签字。这说明背后恐怕已经有人在悄悄说话、悄悄铺路,只是离真正谈拢还差得远。因为伊朗现在咬得很死,说自己不会放弃浓缩,也不会交出铀;美国还在继续施压,想把伊朗再逼一逼。

她说,伊朗这边其实也是想先把局面稳住,先让停火别崩,因为现在比伊朗更需要这场停火的,也许是黎巴嫩。黎巴嫩这一轮真的被打得太惨了,而真主党又是伊朗最重要的"孩子"之一。伊朗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美国和以色列把真主党彻底打残,所以现在表面上说着"我们不想停火""我们不接受",可如果背后真能谈出一点什么来,她觉得伊朗还是可能再悄悄把停火往后拖一拖,哪怕只是一周。她说,现在外面已经有一些这种风声:大家都想先把紧张气氛稍微降一点,看看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打了四十天了,是人都累了。就像人运动完了都得回家睡一觉,第二天才有力气再出去,这些人天天这么打,也总要有一个"喘口气"的时候。她说,现在整个地区看起来就是这样,大家都在强撑,但也都已经很疲惫了。

"这个世界已经够苦了"

说到霍尔木兹,她的语气又慢下来一点。她说,作为一个伊朗人,她当然知道霍尔木兹的重要性,也知道它对伊朗意味着什么。可她真心不希望因为这里出问题,导致世界别的地方的人也跟着受苦。她说,现在正是很多地方播种、生产、运输最关键的时候,如果粮食、能源、原料过不去,有些地方就会出大问题。

她说,她今天听到霍尔木兹重新开放、商船可以正常通行的时候,心里是真的高兴。因为她会觉得,如果因为伊朗这里打仗,就让世界上别的国家油价大涨、粮食短缺、生活也跟着乱起来,那她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负担。她说,别人明明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凭什么要替这里的战争买单。她说,所以她真的很高兴看见海峡重新开放,哪怕仍然限制军舰通过,但至少油船、粮食船、商船可以走了。她说,这样世界总算能喘口气。

她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心里更深的一个念头。她说,她其实一直信一种很朴素的东西,就是因果。她说,也许别人不信,但她自己一直这么想:如果一个人尽量做好事,尽量善待别人,把善意和帮助给出去,这些东西早晚会回到自己身上;就算不回到自己,也会回到自己的孩子和家人身上。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那些坏的东西也总会绕一圈,再落回自己或家人的身上。她说,这也许未必对,但这是她心里一直相信的东西。

她说,叙利亚战争的时候,她就常常这么想。那时候别人都不爱听她说这些,觉得她太悲观,或者太多管闲事。可她那时候就一直在想,那些被炸得流离失所的叙利亚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替大人的战争和政治付出代价?她说,她那时就常跟身边人说:如果有一天这把火烧进我们自己家里,如果有一天伊朗也打成这样,如果有一天轮到我们自己的孩子流离失所,轮到我们的房子塌在孩子头上,那怎么办?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她乌鸦嘴,觉得她说得太过。可现在回头看,这些事真的都一点点落到自己头上了。

所以她说,她现在真的不愿意再看到别的地方的孩子受苦。她说,她一点也不希望因为霍尔木兹封锁,哪怕只是多几天,就让非洲哪个地方的孩子饿肚子。她说,这几年伊朗自己已经因为很多人的决定和很多事情的反噬吃够了苦头,已经够了。她不希望有一天连别人的饥饿和饥荒,也算在伊朗人头上。她说,她今天特别高兴,就是因为看到电视上说,伊拉克也确认霍尔木兹重新开放了,所有商船、油船、粮食船都可以过,只有军舰和军用船只不允许通过。她说,这样就好,这样世界至少还能运转,至少粮食和能源还能走。

她说,现在这世界本来就已经够难活了,不要再让它更难了。她说,有些非洲国家实在太脆弱了,一点点冲击就会出大事。那些地方本来就长期有战乱、有内斗、有资源被掠夺、有人无能、有人不作为,粮食问题一来,饥荒很快就会冒出来。她说,她今天还听说,东南亚一些地方,像柬埔寨之类的国家,也已经在担心如果这种局势持续下去,他们的农业和粮食工业都会受到影响。

听到这里,我夸她真会分析,说我特别爱听她说这些,比我采访的那些专家说得都好,我应该带着摄像机去采访她。她笑着说,以后有时间一定要过来,你一来我们心情都好一点了,大家再坐下来好好聊。

临挂电话前,她又说了一串暖呼呼的话,说我送过去的百合花开得那么好,香味都在屋子里飘起来了。我让她快去休息、好好睡觉。她说,她很高兴今天能跟我讲这些。

电话就在她那句很轻的——

"这个世界已经够苦了,别再让它更苦了。"

之后,慢慢安静了下来。

宙世代

宙世代

ZAKER旗下Web3.0元宇宙平台

一起剪

一起剪

ZAKER旗下免费视频剪辑工具

相关标签

伊朗 美国 演习 战地
相关文章
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取消

登录后才可以发布评论哦

打开小程序可以发布评论哦

12 我来说两句…
打开 ZAKER 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