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年开始,每年三月第 3 个周六被定为 " 国际黑脸琵鹭日 "。就在首个国际黑脸琵鹭日到来前夕,香港观鸟会公布了最新的全球普查数据:黑脸琵鹭数量达到 7746 只,再创历史新高。 [ 1 ]
这一数字堪称奇迹。要知道,三十多年前,黑脸琵鹭的种群数量一度不足 300 只。
黑脸琵鹭(Platalea minor)是深圳湾的明星鸟。这种水鸟体型庞大," 身高 " 约 76 厘米,在成群的鸭子和鸻鹬中间格外显眼,头上还顶着巨大而扁平的喙,被戏称为 " 大饭勺 "、" 黑皮 "。觅食的时候,它们就用这样的喙在水里左右扫动,捕食鱼类、虾蟹等食物。

深圳湾的黑脸琵鹭,坐着地铁过来就能看到,现在它们已经换上了繁殖羽 | 红树林基金会(MCF)、深圳大学
黑脸琵鹭并不是一种鹭,而属于鹈形目鹮科,与朱鹮的关系更加亲近。它们也像朱鹮一样,从濒临灭绝的边缘归来。那么,黑脸琵鹭保育工作究竟做对了什么?

每一只鸟都数过了吗?
1 月 10 日下午,我来到深圳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与红树林基金会(MCF)保育主管小火山以及其他志愿者一同前往监测点位,参加2026 年全球黑脸琵鹭普查。

黑脸琵鹭的形象在深圳湾一带随处可见 | 玛雅蓝
此时的深圳湾潮位高涨,眼前的红树林只露出树冠层,琵嘴鸭和赤颈鸭结成小群游过水道。海水的另一边就是香港。
没有黑脸琵鹭。
小火山事先已经提醒我:根据往年的经验,这个点位在普查的时候很可能没有黑脸琵鹭,这时候潮位太高,它们都在香港那一边。我说没关系,我看过黑脸琵鹭。
黑脸琵鹭的活动与潮位密切相关,它们喜欢在浅水中觅食,会随着潮水上涨往岸边走,潮位最高的时候就飞往不受潮水影响的地方休息。所以,普查的日子要选在冬季中期,深圳湾以及越南红河口大潮的时间——这时候黑脸琵鹭在各个越冬地的数量相对稳定,并且会在涨潮的时候聚集在高潮位停歇地,方便计数。 [ 2 ]

退潮时在深圳湾觅食的黑脸琵鹭 | 玛雅蓝
全球黑脸琵鹭普查由香港观鸟会统筹开展,由多个东亚、东南亚国家的机构和志愿者完成数据收集。每一轮全球黑脸琵鹭普查持续三天,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每天下午来到固定点位,在约定时间点进行统计,然后将数据上报汇总。
在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工作人员和志愿者们分成三组,前往三个不同点位,每个人都带着双筒望远镜。远处红树林里的黑脸琵鹭在岸边看不清,就由小火山的同事柱子哥操作无人机进行拍摄。为了避免干扰鸟类活动,他要在岸边升起无人机,爬升到一定高度后再往红树林方向飞去。同时,他还得密切关注镜头里的鸟类行为:" 这边最胆小的是鸭子。如果鸭子有反应了(警戒或逃离),就要控制距离了。"

涨潮时游过红树林的赤颈鸭 | 玛雅蓝
冬天下午的太阳晒得空气暖烘烘的。几只黑鸢乘着热气流,在我们头顶上盘旋,绵延的红树林另一端就是香港的鸡公山。在每一次计数的时刻,我想象着在内地和港澳台,在中国、日本、韩国和东南亚国家,有多少人在同时举起望远镜望向天空,用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语言报出一个数字。只因为我们都关心黑脸琵鹭。

黑鸢也是深圳湾的常见鸟 | 玛雅蓝

" 黑皮 " 保育三十年
尽管缺少可靠数据,但基于遗传多样性的分析认为,历史上黑脸琵鹭的种群数量一度超过一万只,分布范围与今天相似。大约从 20 世纪 50 年代起,黑脸琵鹭数量开始大幅下降,到 80 年代末仅剩不到 300 只,科学家认为可能与战争影响、DDT 使用、栖息地丧失和偷猎等因素有关。 [ 2 ]
1994 年,黑脸琵鹭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评为极度濒危物种。各界开始积极采取行动,推进调查研究、立法保护和跨区域协作。
一个重要的转折发生在中国台湾南部的七股。早在 90 年代末,当地鸟类学者和爱好者就发现有约 190 只黑脸琵鹭在这里越冬,占当时全球种群数量的约三分之二;然而,这一带在当时即将被开发为工业区,还有渔民因不满黑脸琵鹭吃鱼而将其猎杀。 [ 3 ] 在保育人士的努力之下,这种长相奇特的鸟逐渐引起了关注,它们的栖息地得以保留,偷猎也得到遏制。如今,台湾已成为黑脸琵鹭最大的越冬地区,2026 年统计数量达 4719 只。 [ 1 ]

拍摄于台湾地区的黑脸琵鹭(非繁殖羽) | Francesco Veronesi, Wikipedia
通过环志追踪和全球普查,科学家可以掌握黑脸琵鹭的分布状况,为支持地方性的保育工作提供依据。这些努力很快取得了成效—— 2003 年,黑脸琵鹭数量首度超过 1000 只,IUCN 保护等级也下调至濒危。近些年,黑脸琵鹭数量维持着 10% 左右的年增长率,并在 2025 年首度突破 7000 只。有研究预测,该物种有望在未来 100 年内完全恢复。 [ 4 ]

M03 飞不过风电场
黑脸琵鹭的保护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效。不过,在评估物种保护工作成果的时候,除了物种数量之外,科学家还会关注其他指标,例如这个物种能否行使应有的生态功能、未来还将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保护工作等等。从这些角度来看,黑脸琵鹭的生存仍然面临着诸多挑战。
自然进程与人类活动,正在不断改变着滩涂的样貌。2024 年,由中韩科研团队联合进行的一项研究追踪了几只黑脸琵鹭,发现它们的生命路径因为风电场而被迫改变。

海上风电 | Pixabay
2021 年 11 月 7 日黄昏时分,黑脸琵鹭 M03 从韩国的繁殖地启程南下。这是一只当年出生的年轻雄性,第一次踏上迁徙的旅程。它在 10.5 小时内连续飞行了 502 公里,按照这个速度,它将在两小时内抵达江苏的条子泥,这里也是极危物种勺嘴鹬喜爱的中转地。但这时候,它遇上了一片风电场。
黑脸琵鹭的飞行高度主要在叶片旋转区。在经过两个风电场之后,M03 调头向北飞去,又遇上了第三个风电场。尽管此时三座风电场仍在施工建设中,但它们的存在显然对 M03 的迁徙路线造成了影响。最终,它又飞行了 376.8 公里,于次日夜间返回韩国。
在飞行 21.9 小时后,M03 保持静止长达 29.5 小时,很可能是因为极度疲惫。接下来,它继续在周边栖息地活动,没有再次尝试迁徙。但是,冬季的朝鲜半岛过于寒冷,食物匮乏,并不是黑脸琵鹭理想的栖息地——在 12 月下旬,M03 的活动轨迹永远地停在了韩国的古三溪。

M03 飞行轨迹图,它在南下越冬途中遇到了三座海上风电场,最后返回韩国。图中红色箭头表示每小时位置和飞行方向,轨迹颜色表示飞行高度(绿色为 <22 米,黄色为 22-155 米)| Lai et al., 202
研究追踪的另一只个体 Y70 同样因为风电场一再调整迁徙路线,在北迁时延迟半个多月才抵达繁殖地,这会对它当年的繁殖造成不利影响。研究团队指出,当前关于风电对鸟类的影响大多关注碰撞死亡率(即在风电场周围发现了多少鸟类尸体),这种方式很可能低估了风电场对迁徙鸟类的总体负面影响。 [ 5 ]
风电和光伏建设仅仅是黑脸琵鹭和其他水鸟所面临的挑战之一。互花米草扩散和水产养殖也在侵占滩涂,使鸟类失去合适的栖息地。 [ 6 ] 尽管生态修复项目得到了大力支持,但是一些项目投入大量资金,将栖息着大量水鸟的自然滩涂湿地改造成人工景观,实际上却导致了水鸟栖息地丧失。 [ 7 ] 而黑脸琵鹭和许多水鸟都有集群繁殖和越冬的习性,如果大量的个体聚集在少数几个栖息地,那么整个种群在自然灾害或疾病暴发面前就会格外脆弱。

互花米草是一种入侵植物,会侵占鸟类食源植物的生存空间,它形成的浓密植被也不适合滩涂水鸟栖息 | 玛雅蓝
阅读那篇论文的时候,我想象 M03 飞行在夜间的茫茫大海上。它不知道眼前这片奇异的人造丛林是什么,还要飞多久才能穿越,最终在距离滩涂仅仅 65.9 公里的时候选择了返航。对了,那一天是蛾眉月,如果天气晴朗,海面上一定能看到灿烂的星光。
然后我想起黑脸琵鹭普查那天,我看到的其他的鸟。那一天,棕背伯劳在高高的枝头俯瞰自己的领地,大山雀在枝叶遮掩处歪头打量着我们。我意识到,它们都是更适应与人类毗邻而居的鸟,所以种群更加繁盛,我们很难准确估算它们的数量。比如,谁知道全世界有多少只大山雀?
我们能够数出黑脸琵鹭的数量,不仅因为黑脸琵鹭全球普查这项了不起的工作,也因为它们对环境更加挑剔。我们要更加关注它们的需求,才能把它们留在我们身边,直到有一天,它们的数量再也数不清。
繁殖期的黑脸琵鹭变得更加好斗。视频中这只戴着脚环的黑脸琵鹭编号 88K,2023 年在韩国七山岛(Chilsando)环志,它背上的追踪器也将为我们带来更多的信息 | 红树林基金会(MCF)、深圳大学
感谢红树林基金会保育主管小火山、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科学院助理教授蔡志扬对本文的帮助。
参考文献
[ 1 ] 数据来自香港野鸟会邮件通报。
[ 2 ] Yu, Y.T., Kong, P. Y., Li, C.H., Tse, Y.L.A., Moulin, A.L. 2025. 2025 International Black-faced Spoonbill Census. The Hong Kong Bird Watching Society. Hong Kong.
[ 3 ] 池文傑 . 黑面琵鷺 . https://www.forest.gov.tw/File.aspx?fno=61530 ( accessed on 25 Mars 2026 ) .
[ 4 ] Cano-Alonso LS, Grace MK, Yu Y-t, Chan S. 2023. Reversing the Decline in a Threatened Species: The Black-Faced Spoonbill Platalea minor. Diversity 15 ( 2 ) :217. https://doi.org/10.3390/d15020217
[ 5 ] Lai, Yi-Chien, Chi-YeungChoi, KisupLee, In-KiKwon, Chia-HsiangLin, LukeGibson, and Wei-YeaChen. 2025. "Endangered Black-Faced Spoonbills Alter Migration across the Yellow Sea Due to Offshore Wind Farms." Ecology106 ( 1 ) : e4485. https://doi.org/10.1002/ecy.4485
[ 6 ] Ma, Z., Choi, C-Y., Gan, X., Li, J., Liu, Y., Melville, D.S., et al., 2023. Achievements, challenges,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waterbird conservation in China's coastal wetlands. Avian Research, 14: 100123. https://doi.org/10.1016/j.avrs.2023.100123.
[ 7 ] 马志军 . Avian Res | 中国滨海湿地水鸟保护:成效、挑战与建议 . Avian Research. https://mp.weixin.qq.com/s/b-Pydy29IWQLUSvQG_mzLg
作者:玛雅蓝
编辑:麦麦
题图来源:红树林基金会(MCF)、深圳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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