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银水村,油菜花开得正盛。从仁怀市区出发,过茅台机场,沿着乡间公路往山里走,远远就能看到银水水库的大坝。此行的目的,是寻访一座古寺、一座古桥、一条古盐道和一段历史。

银水村今属高大坪镇,2003 年由银水、银丰、杨李三村合并而成。考其沿革:1952 年民主建设属平坝乡八村;1953 年为银水乡的三个居民组;1958 年公社化时命名银水大队,同年修建银水水库;1984 年为银水乡阴水村(" 阴水 " 当为 " 银水 " 同音);1992 年为高大坪乡银水片区;2016 年撤乡设镇,属高大坪镇至今。脉络清晰,记载分明。
银水小学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课间嬉闹。79 岁的戴纲成站在教学楼前,目光穿过水泥操场,似乎能看到七十年前的景象。
" 那时候这里是上殿,供着菩萨,我就在旁边读书。" 戴纲成原住大坝镇,后迁居银水,幼年曾在银水寺读书,对这座寺庙的记忆尤为深刻。
据他讲述,银水寺由一位名叫傅万坤的人修建于 1635 年(明崇祯八年),同年还修建了三官楼。若此说属实,银水寺已有近四百年历史。戴纲成回忆,银水寺规模颇大,分为上殿、中殿、下殿三进:上殿供奉佛像,中殿为僧人诵经之所,下殿则兼具仓储与接待功能。这样的格局在黔北乡村寺庙中并不多见,可见当年的香火之盛。

《仁怀地名历史人文知见录》另有记载,称银水寺修建于清同治年间,由傅姓居民修寺于此,以寺名命地名。两种说法年代相差两百余年,戴纲成坚称自己听老辈人代代相传的说法更为可靠。口述与文献,在此处形成了有趣的张力。
戴纲成还记得,银水寺中殿的石板缝中常年冒出一股清泉,水质极清,僧侣与附近村民皆饮用此水。" 我小时候在那里读书,渴了就去喝,那水甜得很。" 他至今还记得那泉水的清甜。因泉水清澈,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故寺以 " 银水 " 名之,村亦以寺得名。
关于 " 银水 " 地名的由来,村里还有另一种说法。76 岁的涂仕煜老人曾讲述:" 我祖辈跟我讲,后头大山里头,有很多河,还有暗河。水冲石头,冲了几百年,石头都白了。太阳照下来,整条河都是亮的,亮得像银子。" 两种说法虽路径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银水的水,亮得像银子。
解放后,银水寺的命运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戴纲成说,因兴办学校需要场所,便将银水寺的上殿和下殿改作教室,仅保留中殿继续作为宗教场所使用。他幼年便是在此读书,对寺庙的格局记忆犹新。
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教育发展,原有建筑已不敷使用,银水小学在寺庙旧址上新建了教学楼,原银水寺的建筑被全部拆除。拆除时,寺中数根粗大的木柱与房梁被移到了三官楼中,至今仍可看到。而寺中僧侣日常敲击的那块石板则被送往仁怀市博物馆收藏。

如今,三官楼成为银水寺最后的物质遗存。那些移置其中的木构件,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古寺曾经的存在。而中殿石板缝里那眼泉,当年僧侣与读书人都喝过,如今已随寺庙一同消失。但 " 银水 " 这个名字留了下来,留在地图上,留在村口的牌坊上。
从银水小学出发,沿村道往龙塘方向走,约二十分钟便到了观音桥。当地人也叫它老鹰桥。
桥不大,单拱石桥,横跨在一条溪流之上。桥面铺着石板,桥身长满青苔。最引人注目的是桥拱中央,隐约可见一个铁钩——那是当年悬挂 " 斩龙剑 " 的地方。据村里老一辈人讲,桥上曾悬挂一柄铁铸宝剑,剑尖直指下方的深潭,名为 " 斩龙剑 ",寓意以此神兵镇住河中蛟龙,护佑大桥不被洪水冲毁。风吹过时,悬剑轻轻晃动,仿佛仍在履行它守护一方的职责。如今剑已不存,但传说仍在。
关于观音桥的修建,《寻仁迹 · 百年老屋背后的故事》一文有详细记载。清道光年间,龙塘人陈元祐与陈启敖、王乾榜等人倡修此桥,募化四方。时任知县吴登甲亦 " 助银一封 ",以示支持。建桥募集钱款的形式颇为灵活,可以现钱资助,也可以鸦片、桐油等物折现。这在当时的黔北乡村,是一种常见的募资方式。
桥建成后,曾立有两块数米高的四方碑,镌刻建桥过程和捐资者姓名。当地曾流传一句顺口溜:" 桥似弯弓碑似剑 "。这本是形容桥的形状与石碑的挺拔,后来被人曲解引申到风水学说,认为 " 碑似剑 " 对当地不利。其中一块石碑因此被毁,另一块也不知所踪。

这座观音桥,还是古盐道上的重要节点。戴纲成回忆,川黔古盐道从四川合江经贵州习水进入仁怀,其中一条支线便从银水村穿过。盐道自观音桥经过,沿山势延伸至如今的银水村油菜花景区,再跨过一座平板桥,继续通往遵义方向。平板桥至今仍在,但桥面已被水泥硬化,古道石板多已散失。戴纲成幼年时,还见过背盐的盐夫从门前经过,肩上搭着竹篾编的背篼,手里拄着拐耙,一步一喘地走在石板路上。随着公路修通,这条盐道逐渐荒废,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几段路基,隐没在田土与荒草之间。
在银水村,还有一个地名叫杨柳湾。如今这里已见不到杨柳,只有几户农家散落在山坡上。
涂仕煜老人曾讲起一段旧事:老辈人相传,银水曾出一人,名杨金,在县衙当差,后跟随桐梓杨龙喜造反,当过几天知县。杨金在银水招兵时,曾插柳条为记号,所插柳枝后来长成一片,便是杨柳湾的来历。
关于杨金其人,《仁怀县志》《仁怀建县九百周年纪念文集》等文献均有记载。杨金为银水村人,清咸丰初年在仁怀县衙充任差役。其友杨龙喜系桐梓县溱溪里九坝场人,自幼习枪棒,曾充任桐梓县衙总役。因县令张克纶贪腐勒索,索贿未果反欲加惩处,杨龙喜怒而归乡,暗中谋划起事。咸丰四年春,遵义人舒光富因参加独山杨元保起义失败,只身逃至九坝,策动杨龙喜举事。杨龙喜遂与他密议,宣称 " 奉粤西群英以檄文相邀 ",响应太平天国,聚众千余。
消息传到仁怀县衙,同僚骂杨龙喜是乱党,杨金没有说话。数日后,有人密至,带来杨龙喜的口信:邀他共谋大事。杨金遂离开县衙,回到银水。据《仁怀地名历史人文知见录》记载,杨金在境内招兵屯粮,以插柳为营作为记号。所插柳枝插于溪边,后皆成活,那片柳林便是后来的杨柳湾。
戴纲成老人说,杨柳湾的柳树并非自然消亡,而是在十多年前被村民砍伐殆尽。问及原因,无人能说清。柳林虽已不存,但 " 插柳为营 " 的故事,仍在老辈人口中流传。
在杨金举义之前,银水村还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家族冲突。据戴纲成讲述,杨金所在的杨家与邻近的吕家曾因田土、水源等利益纠纷结下深仇,双方家丁众多,多次发生械斗。最严重的一次,双方在山坡上对峙厮杀,死伤惨重," 血从山坡上流下来,河沟都染红了 "。这场冲突虽不见于官方文献,却在银水村老辈人口中代代相传。杨金后来投身义军,或许也与这种地方社会中的激烈矛盾不无关系。

咸丰四年八月初六,杨龙喜率义军攻占桐梓县城,建立 " 江汉 " 政权,自称都督大元帅。八月十九日,杨龙喜兵指仁怀。杨金献计诱知县容保泰出城,义军伏兵四起,官兵全军覆没。同日,义军占领仁怀县城,杨龙喜改县名为 " 新开县 ",命杨金为知县。
从差役到知县,从银水到仁怀城,不过几十里。从八月到十二月,不过四个月。
同年十二月,清军大举反攻。十二月二十九日,川军分三路合攻仁怀县城,杨金弃城突围,退至麻柳场——今银水乡境内。川军追至,杨金被俘遇害。那个叫了四个月的 " 新开县 ",随他死了。
咸丰五年三月,杨龙喜转战至石阡葛彰司,为清军重兵围困。腿伤溃烂,不忍连累部众,持刀逼众远遁,独身迎敌,阵亡。
杨金死后近百年,银水村又迎来一件大事。1956 年 10 月,数百村民荷锄挑箕,入深山修筑水库。1958 年,水库建成。坝底宽 125 米,高 21 米,顶宽 5 米,长 113 米,总库容 240 万立方米,正常水面 480 亩。干渠四条,支渠十条,向四方延伸。因水库建于银水境内,故名银水水库。至今六十余年,仍在灌溉着这片土地。
站在水库大坝上望去,水面平静如镜。远处的山,正是涂仕煜老人说的那座有暗河、有白石头的大山。太阳照下来,水面上波光粼粼,亮得像银子。
(图:冯泽宇、杨才江)
来源 酱香仁怀
编辑 周欢 /编审 段筠 /签发 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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