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人员创建了数个伪装成 14 岁以下儿童的虚假账号。结果发现这些账号在极短时间内就被大量色情内容淹没，并收到了大量成年人的性挑逗信息 ……

两天时间，扎克伯格连输两场关键诉讼。

这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判决，社交媒体巨头首次被判需要对用户的心理健康承担责任；而在输掉这起标杆诉讼之后，Meta 或将迎来全美乃至全球的类似追责起诉——互联网巨头无需担责的保护伞，即将结束。

巨头输掉里程碑诉讼

上周三，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高等法院陪审团作出裁决：Meta 和谷歌旗下 YouTube 对一名年轻女性的心理健康损害负有法律责任，须以七三的比例向她总计赔偿 600 万美元（约 4143 万元）。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有陪审团认定社交媒体平台需要对用户的心理健康承担责任。

案件的核心原告是一名加州女性，法庭文件以 "KGM" 或 " 凯莉（Kaley）" 称之。现年 20 岁的她在诉状中称，自己从 6 岁开始使用 YouTube，11 岁起使用 Instagram，长期沉浸于这两个平台后产生严重成瘾，并由此引发抑郁症、躯体变形障碍和自杀念头。

她的母亲称，凯莉有时每天使用 Instagram 长达数小时，曾有记录显示她在单日内使用时长超过 16 小时，而这还是在母亲一再试图限制其使用 Instagram 的前提下。

需要补充的是，原本她是同时起诉四家社交媒体巨头。但就在开庭前夕，TikTok 和 Snapchat 选择与她达成和解，从而退出了诉讼，赔偿金额没有宣布。而 Meta 和谷歌旗下 YouTube 拒绝和解，决定与她坚持诉讼。

平台明知风险却无视

陪审团经过长达九天、累计逾 44 小时的密集审议，最终在七项指控全部作出对原告有利的裁定。陪审团认定：Meta 和 YouTube 在平台设计与运营层面存在过失，其过失是造成凯莉伤害的 " 实质性因素 "；两家公司明知平台可能对未成年人产生不良影响，却未能履行充分的警示义务。

此次庭审最具冲击力的部分，是原告律师将 Meta 和谷歌的内部研究文件公之于众。这些文件显示，两家公司的研究团队早已知晓其产品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的负面影响，但将这些研究成果束之高阁。

多名曾为凯莉提供心理治疗的专业人士出庭作证。其中一位治疗师维多利亚 · 伯克（Victoria Burke）表示，社交媒体使用与凯莉的自我认知 " 密切相关 "，平台上的互动活动甚至能够 " 左右她的情绪起伏 "。这与 Meta 声称的 " 没有一位心理医生将社交媒体认定为病因 " 形成直接矛盾。

法庭上呈现的证据链表明：Instagram 和 YouTube 的产品设计——包括基于行为数据的个性化推荐算法、制造持续回报感的通知机制、消除停止阻力的无限滚动功能——并非无意之举，而是经过精心设计以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间。

此外，陪审团还认定两家公司的行为构成 " 恶意、压迫或欺诈 "，因此除 300 万美元补偿性赔偿外，另追加 300 万美元惩罚性赔偿。

责任比例方面，陪审团判定 Meta 承担 70% 的责任，YouTube 承担 30%。之所以有这一比例划分，主要是因为陪审团认为 Instagram 的算法推荐、无限滚动和持续推送通知是主要诱因；而 YouTube 的辩护律师则坚持认为，其平台本质上是视频流媒体而非社交媒体，更接近电视而非 Instagram。

扎克伯格被迫亲自出庭

庭审历时七周，包括 Meta 创始人马克 · 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和 Instagram 负责人亚当 · 莫塞里（Adam Mosseri）均亲赴法庭作证。

这在科技行业内极为罕见，更是扎克伯格首次就自家产品出庭作证。

庭审现场几乎座无虚席——数十名家长从全国各地赶来旁听，有家长甚至在法院台阶上露宿一夜，只为确保能占到旁听席位。原告凯莉本人也坐在旁听席上，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在洛杉矶高等法院门外，还有数十名家长聚集，手拉手为各自逝去或受伤的孩子守望。媒体采访到的两名家长讲述了她们的悲剧：朱莉安娜 · 阿诺德（Julianna Arnold）的女儿据称因在 Instagram 上购买芬太尼后死亡；乔安 · 博加德（Joann Bogard）的儿子在 YouTube 上看到 " 窒息挑战 " 视频后模仿致死。

原告代理律师马克 · 拉尼尔（Mark Lanier）将两家科技巨头比作 " 猎食弱小瞪羚的雄狮 "，指控它们利用资源和技术优势系统性地剥削未成年用户。社交媒体受害者法律中心创始人马修 · 伯格曼（Matthew Bergman）表示，这次审判将首次让公众了解 " 社交媒体公司为了利润而牺牲我们孩子的安全所做的一切 "。

这起诉讼的判决具有重大意义，被认定为 " 标杆案件 "。换句话说，这起案件的判决结果将直接影响全美数百起类似诉讼的走向；数以百计遭受类似伤害的家庭和学区都等着继续推进对 Meta 的诉讼。

因此 Meta 和 YouTube 均表示强烈反对并宣布上诉。Meta 发言人在声明中称：" 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极为复杂，不能归咎于单一应用程序。" 谷歌发言人何塞 · 卡斯塔涅达（JoséCasta?eda）则声称，" 此案对 YouTube 存在根本性误解—— YouTube 是一个负责任构建的视频流媒体平台，而非社交媒体。"

钓鱼执法抓捕罪犯

在洛杉矶裁决前一天，新墨西哥州的陪审团在另一起平行案件中作出裁决，认定 Meta 故意违反该州消费者保护法，未能充分保护平台上遭受在线掠食者骚扰的儿童用户，须缴纳 3.75 亿美元民事罚款。

这不仅是新墨西哥州的胜利，也是全美首个针对社交媒体巨头在儿童安全问题上进行定罪的陪审团裁决。这个罚款数字是怎么确定的？法律规定每次违规最高罚款 5000 美元。陪审团认定 Meta 的违规行为影响到了 7.5 万名未成年用户。因此，陪审团选择了法定最高限额进行处罚，5000 美元乘以 7.5 万人，即 3.75 亿美元（约 25.89 亿元）。

新墨西哥州总检察长劳尔 · 托雷斯（Raúl Torrez）是此次诉讼的发起者。他在起诉中指控 Meta 明知其平台——尤其是 Instagram 和 Facebook ——被不法分子用于针对儿童实施性剥削，却刻意隐瞒相关信息、拒绝采取有效防护措施。陪审团接受了这一指控，认定 Meta 的行为违反了新墨西哥州不正当商业行为法规。

此案最震撼的证据源于新墨西哥州司法部进行的一次卧底行动。调查人员创建了数个伪装成 14 岁以下儿童的虚假账号。结果发现这些账号在极短时间内就被大量色情内容淹没，并收到了大量成年人的性挑逗信息。

这一证据直接打脸了 Meta 所谓的 " 算法安全过滤 "。与此同时，警方还顺便抓捕了多名试图在线下约见 " 未成年人 " 的嫌疑人，其中三人如期出现在了约定的汽车旅馆，试图发生关系。

法庭判决的关键依据是 Meta 内部文件。文件显示，公司高层（包括扎克伯格和莫塞里）早已知晓其算法会将掠食者与未成年人连接起来，但为了维持高日活和利润，拒绝采取有效的年龄核验和安全防护措施。

与洛杉矶案着眼于产品设计缺陷不同，新墨西哥案的核心是欺诈与隐瞒。两案从不同角度出发，却指向同一结论：社交媒体平台系统性地将商业利益置于未成年人安全之上。

值得注意的是，此案尚未完全结束。今年 5 月 4 日，新墨西哥州将就此案开启第二阶段的 " 法官审理（Bench Trial）"。届时，总检察长将要求法官判定 Meta 是否构成 " 公共滋扰 "，可能强制 Meta 更改平台算法及支付额外的损害赔偿。

打破第 230 条 " 保护伞 "

在理解这两起判决的历史意义之前，必须先理清一个关键的法律背景：1996 年《通信规范法》第 230 条。这条法规长期以来是科技公司最重要的法律护盾，赋予互联网平台对用户发布内容不承担连带责任的豁免权。

过去多年间，美国用户针对社交媒体平台的诉讼大多因第 230 条的保护而被法院驳回。然而，洛杉矶案的原告律师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法律策略——他们将诉讼焦点从平台内容转向产品设计本身。

社交媒体平台设计的无限滚动、算法推荐、持续通知推送，这些功能本质上属于平台的产品设计决策，而非用户生成内容。正是这一策略转变，使原告得以绕过第 230 条的保护，直接追究平台的侵权责任。

纽约大学法学教授凯瑟琳 · 沙基（Catherine Sharkey）将此称为 " 新时代的重新定义 "。她指出，核心问题在于：平台工程师知道这些设计对成瘾的影响，平台的内部研究也知道青少年用户面临的风险——这些信息不对称赋予了法庭追究平台责任的理由。

洛杉矶案还是加州司法协调程序下的 " 先导案件 "，其裁决将对全州 1600 余起类似诉讼产生参照效力，其中包括超过 350 个家庭和 250 个学区提起的诉讼。Meta 输掉这起官司，就意味着未来的无尽诉讼都会处于下风。

另有一场联邦层面的集体诉讼预计将于今夏在加州北区联邦法院开庭，届时 TikTok 和 Snap 也将同台受审。旧金山律师杰西卡 · 纳尔（Jessica Nall）的判断更为直白：" 闸门已经打开。"

全球拉响未成年网瘾警报

未成年人沉迷社交网站的风险已经成为一个全球性问题。过去两年间，各国科学界、政界和司法界已从多个维度对这一问题发出警报，并开始不约而同地采取相应监管对策。

2023 年，美国卫生总监维韦克 · 穆尔蒂（Vivek Murthy）发出罕见呼吁，建议在社交媒体产品上强制标注健康警告，将其类比于烟草产品。他在报告中援引大量研究指出，社交媒体使用与青少年抑郁、焦虑、睡眠障碍和自杀意念之间存在显著关联。

美国心理学家乔纳森 · 海特（Jonathan Haidt）在畅销书《焦虑的一代》中，更将 2012 年智能手机的开始普及与此后青少年心理健康危机的爆发直接挂钩，在公众中引发强烈共鸣。

在立法层面，澳大利亚走在了全球最前沿。2024 年 11 月，澳大利亚议会通过《网络安全修正案（社交媒体最低年龄）法案》，并于 2025 年 12 月 10 日正式生效。

这部全球首个国家级未成年人社交媒体禁令规定：包括 Instagram、YouTube、TikTok、Facebook、X、Snapchat 和 Reddit 在内的主要平台，必须采取合理措施阻止 16 岁以下用户创建账号。违规平台将面临最高约 3300 万美元的罚款。

澳大利亚的立法直接源于一封信——悉尼一位母亲给总理阿尔巴尼斯（Albanese）写信，讲述了自己 12 岁女儿夏洛特因在社交媒体上遭受霸凌而自杀的经历。这封信触动了立法者，也点燃了公众舆论。

欧洲方面，法国规定 15 岁以下未成年人未经家长同意不得使用社交媒体；丹麦计划将禁令年龄线划定在 15 岁；英国监管机构则正在评估年龄限制或每日使用时长限制方案。

在美国国内，各州的立法动作也明显提速。佛罗里达州已经立法禁止 14 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14 至 15 岁则需家长同意；田纳西州和密西西比州从 2025 年起要求 18 岁以下用户必须进行年龄验证并获得家长授权；弗吉尼亚州规定，未经家长同意，未成年人每日使用社交媒体不得超过一小时；加州和明尼苏达州的类似法规将于 2026 至 2027 年陆续生效。

在美国联邦政府层面，监管环境存在不确定性。特朗普政府自就职以来积极拥抱科技行业，监管倾向明显偏向市场自由。拟议中的《儿童网络安全法》虽然在参议院通过，但却在众议院因为两党的严重分歧陷入了僵局。

只有等到联邦立法正式通过，才能正式去除社交媒体巨头的 230 条款保护伞。社交媒体平台需要对每一个网瘾少年承担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