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何国胜
编辑 | 向现
2025 年 6 月 16 日下午,小君(化名)和母亲,被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牙城镇派出所的教导员李某玲喊到了办公室。
在那之前,小君在学校跟同学发生了肢体冲突。当时就有人报了警,两方做了口供、笔录后各自回了家。而后,她跟母亲又被李某玲通知到其办公室。
到后不久,教导员李某玲让小君母亲先行回家,接着在办公室里对小君实施了强制猥亵行为。
此事件的 4 个月前,小君刚过完 15 岁的生日。
南风窗获取的一份霞浦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显示,李某玲以小君涉嫌的案件可能被拘留为由胁迫小君,对其实施了包括抚摸胸部在内的一系列猥亵行为。
2026 年 3 月 16 日,霞浦县法院作出判决,李某玲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九个月。

一审判决书 / 受访者供图
公开信息显示,李某玲,男,1986 年出生,2010 年 8 月参加工作,大专学历。在被控强制猥亵罪之前,他还曾任霞浦县公安局松城派出所警务一中队副中队长、四级警长、霞浦县北壁派出所教导员。
据新 . 黄河报道,小君父亲张先生认为李某玲的判决过轻,小君也一直未收到李某玲家属及派出所的道歉。而且,事发后小君受到心理打击,整日情绪低落,多次离家出走。
张先生称,他计划申请抗诉,并且委托律师对李某玲提起民事诉讼,申请赔偿。
2026 年 3 月 24 日,南风窗记者联系到小君父亲张先生,其称目前当地各部门正在跟他协商," 谢谢你的关心 "。
舆论场上,关于此事的讨论还在继续。
不少人疑问,身为派出所指导员的李某玲猥亵一位刚满 15 岁的女孩,获刑两年九个月是否过轻?也有人担心,经历此事的小君,能否回归正常生活?
在被李某玲支开时,小君母亲不会想到女儿在派出所会遭遇侵害。
据新 . 黄河报道,小君从派出所回来后,没有吃饭就进了房间,不久后便在房间大哭,随后情绪失控。
在母亲的不断追问下,她才将自己被猥亵的事讲了出来。小君父亲最初在电话中被妻子告知此事时,不敢相信,他觉得派出所内不会发生这种事,直到听到女儿在电话中哭泣时,才意识到严重性。
随后,他打电话给教导员李某玲时,对方一口否认,还要求他带着女儿当面对质。小君父亲随即向宁德市公安局报了警。
一审判决书显示,2025 年 6 月 18 日,李某玲因涉嫌强制猥亵罪被刑事拘留,同年 7 月 2 日被批捕。

一审判决书 / 受访者供图
其后,经宁德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在被告人李某玲所在办公室的垃圾桶内侧表面上清液、李某玲裤子裆部处、警服下摆处可疑斑迹、左右手指缝擦拭物、办公室藤椅左侧扶手擦拭物、毛巾表面可疑斑迹以及小君案发时所穿白色鞋子鞋带表面可疑斑迹上清液中检出的 STR 分型,和李某玲血样在 23 个基因座基因型相同,其似然率为 5.37×10^31。
这个数字意味着,上述多处生物痕迹的 DNA 与李某玲本人高度吻合。
一审判决书显示,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李某玲以胁迫等方式强制猥亵未成年人,应当以强制猥亵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同时,李某玲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从轻处罚;认罪认罚,可以从宽处理。
因此,公诉机关建议判处被告人李某玲有期徒刑两年九个月。
该案庭审时,李某玲辩护人提出,指控李某玲实施强制被害人 " 口交 " 的猥亵事实主要依赖于被害人单方陈述,与其他证据之间存在无法排除的矛盾,依法不应认定。
但法院并未采纳这一辩护意见。法院认为,经查,指控的该事实不仅有被害人直接证实,还得到相关证人证言、书证、物证及鉴定意见的印证,足以证实。
经审理,法院认为李某玲存在三种可酌情从重处罚的情形:犯罪对象为未成年人、利用职务便利实施犯罪和猥亵手段恶劣。同时,法院也认为李某玲承认指控的犯罪,愿意接受处罚,可以从轻处罚。

起诉书 / 受访者供图
综合以上情节后,法院对李某玲予以从重处罚,不过刑期与公诉机关建议量刑一致,两年九个月。
小君父亲称,该案下判后,李某玲并未当庭上诉。但小君父亲觉得这份判决量刑太轻。南风窗记者获取的一份由小君父亲署名的刑事抗诉申请书显示,其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量刑畸轻。同时,原审判决未充分体现对侵害未成年人、滥用职权犯罪的从严惩处精神。
因此,小君父亲请求依法对原审判决书提出抗诉,撤销原审判决中对被告人李某玲的量刑部分,请求依法改判,对李某玲在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幅度内从重判处刑罚。
该案的判决经媒体报道公开后,舆论场中存在一种普遍的疑问:有期徒刑两年九个月的判决,是否过轻?
" 强制猥亵罪的量刑有两档,5 年以下或 5 年以上。" 华南理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刑辩律师叶竹盛说,5 年以上量刑的主要是具有聚众或者当众实施猥亵的情节,以及兜底性的其他恶劣情节。
目前,关于其他恶劣情节具体有哪些,法条和司法解释并未明确。" 但在本案中,我认为民警李某玲的行为可以认定为情节恶劣。" 叶竹盛解释,主要原因有三:
一是该案中被侵害对象是未成年人,刚满 15 岁,虽然在法律意义上已不属于儿童,但年龄偏小,相比妇女,更接近儿童;
二是,该案中的犯罪嫌疑人利用执法人员的身份,且在执法过程中,甚至在执法场所实施侵害,包含了三重极为恶劣的情节;
三是手段极其恶劣,包括用生殖器侵入女孩口腔等。
叶竹盛表示,这几个情节结合起来,可以认定为符合 " 其他情节恶劣 ",甚至仅就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利用执法场所来实施强制猥亵这一条,就足以升格法定刑至 5 年起算。
" 假如从极为严谨的角度考虑,认为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什么情节叫其他恶劣情节,无法与该案中的情节对应 ",叶竹盛进一步解释,考虑到该案中施害者的几种从重情节都超出了一般的严重程度,也应考虑在接近 5 年的幅度来量刑,而不应是不足 3 年的幅度。

图源:图虫 · 创意
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副教授陈碧告诉南风窗,该案中,虽然法院认定了三个酌情从重的情节,但法院是把它们放到 5 年以下的量刑幅度中去考虑从重处罚的,而非 5 年以上的加重情节。
"5 年以下的从重的话,最多到 5 年 ",陈碧说,该案中犯罪嫌疑人陈某玲有一个认罪认罚可以从宽的情节,但同时," 该案有三个从重情节,即使认罪认罚了,判两个九个月,还是畸轻了一些。"
陈碧告诉南风窗,一般来讲,认罪认罚如果没有得到被害人及家属谅解的话,较大幅度的从宽处理比较吃力。
小君父亲在抗诉申请书中提到,李某玲在首次庭审时,明确拒绝认罪认罚,直至第二次开庭 " 才迫于完整证据链的压力而认罪认罚 "。

小君父亲已向霞浦县检察院递交《刑事抗诉申请书》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在有关强奸、猥亵未成年人案件中,对成年被告人的从宽处理需要谨慎。陈碧告诉南风窗,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 " 关于办理强奸、猥亵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 第十一条明确规定,强奸、猥亵未成年人的成年被告人认罪认罚的,是否从宽处罚及从宽幅度应当从严把握。
" 所以在该案中,从宽幅度不应该这么大,两年零九个月的量刑,确实是要打个问号。" 陈碧说。
这个问号,在另一个维度上也值得审视。
有不少公众认为,正是李某玲的民警身份,使侵害得以发生。因此,其作为执法者理应被加重处罚。
" 从朴素的情感而言,有些人认为该案犯罪嫌疑人是公安机关工作人员,执法犯法,应该罪加一等,认定为 5 年以上特别恶劣的情节。" 陈碧说。

图源:pexels
但从法律规定来看," 因为他的身份直接把刑期加重到 5 年以上的看法,我觉得还是要慎重 ",陈碧解释,按照目前的法律规定,他的身份确实不构成加重处罚的情形。
如果只因其身份而扩张解释为加重情节," 有可能会突破罪刑法定的原则 ",陈碧说," 不过,在法定量刑范围以内(即 5 年以下),把他认定为特别恶劣我觉得是没问题的 "。
判决之外,受害人小君更令人揪心。
据新 . 黄河报道,事发后,小君常常崩溃或做噩梦。此前,她还先后四次离家出走,当下又独自一人跑到江西打工。
2025 年 8 月,事发两月后,小君还曾有过自伤行为,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陈碧告诉南风窗,一般而言,这种案件发生后,当地妇联或者关心下一代委员会,甚至法院要考虑对未成年人进行心理辅导。
如果遭遇此事的孩子不好好辅导和帮助,很容易走上歧途。陈碧说:" 我们遇到好几个这种性侵案件的未成年受害人,她会觉得反正自己名声都坏了,很容易自暴自弃,误入歧途。"

《嘉年华》剧照
" 女童保护 " 发起人、北京众一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凤凰网副总编辑孙雪梅有同样的担忧。
她表示,此类案件绝非单一心理疏导能解决,需要系统性兜底:
如判决后提供司法救助金(经济补偿)、施害人所在单位进行安抚与道歉;未成年人保护部门指派专人对接,避免再度伤害;教育部门协调转学、保密学籍,提供学业支持,防止校园歧视等。
" 当然,她需要专业的心理机构提供较长时间的创伤治疗。" 孙雪梅说。
相比其他性侵案,该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施害者来自 " 权威身份 "。
" 如果不是来自‘权威’身份,受害者的愤怒通常指向具体个人,而这类‘权威人物施害’对未成年受害者的打击,不仅在身体和心理层面的伤害,还会冲击她对规则、公权力和外部世界基本安全感的认知。" 孙雪梅说,甚至在以后的生活中表现为不相信所有人。
她还提醒,根据目前披露的信息,小君已经出现较明显的创伤应激反应。" 当然,是否构成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等,还需要专业评估。" 孙雪梅说,当前应尽快确认她的人身安全,评估是否存在持续自伤、自杀或再次受侵害风险,并尽快由专业机构介入。
同时,也应该由精神卫生专业人员评估,确定她是否需要住院治疗。

《少年法庭》剧照
陈碧也提醒,按照法律规定,未成年人接受询问的时候必须要有监护人陪同,如果法定监护人不在场,一般也会要求有适格的成年人陪同。如果没有就可能会有问题。
" 所以这个案件也是给所有家长普个法,你的未成年孩子在接受执法人员询问时,不管他是受害人,还是被调查者,他的权利都是要被保护的,一定需要有人在旁边。" 陈碧说。
至于该案的后续可能,陈碧表示,在判决未生效前,家属可以申请检察院进行抗诉,等检察院决定是否抗诉。
" 因为该案法院的判决是按照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判的,检察院(可能)还不太好抗诉。" 陈碧称,检察院抗诉意味着推翻自己此前的量刑建议,承认自己当时量刑建议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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