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五，3 月 20 日，我写了一篇《于正说人定胜天，但底层演员的天，已经被 AI 用 500 块买走了》。没想到就在同一天，这个行业同时发生了三个新闻，一起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了。

第一个新闻：北京互联网法院通报了一起 AI 换脸肖像权案的判决结果。法院认定，短剧制作方擅自使用深度合成技术生成与某演员（据说是迪丽热巴）高度相似的形象，侵害其肖像权；短剧播出方未尽合理审查义务，同样承担相应责任。

第二个新闻：有网友在红果平台的 AI 短剧《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第 14 集里，发现剧中人物的脸换成了与杨紫高度相似的形象，话题随即登上微博热搜。杨紫工作室发文回应：" 针对某作品未经授权，利用 AI 换脸、深度合成等技术，擅自使用杨紫女士的肖像制作并传播视频内容的行为，严重侵犯杨紫女士合法权益。工作室已委托律师对侵权内容进行取证，并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到底。目前相关视频已下架。"

第三个新闻：聿潇传媒官方微博宣布签约六名 AI 演员，其中包括知名网红韩安冉，合同明确约定授权范围，肖像、声音、表演数据，限定用于短剧内容制作。

这三个新闻撞在同一个日期里，没有人刻意安排，纯属偶然。但偶然有时候比计划更诚实。

就在同一天，一个行业同时暴露了它运转的三层结构——黑市、白市，以及夹在中间那块最大、最沉默、也最少被讨论的灰市。

1

黑市：生意在判决之前已经做完了

先说法院的判决。

这个判决在技术层面相当扎实。法院确立了几个关键规则：AI 换脸后的形象只要能被公众识别出是某人，即便与本人存在差异，也算使用了其肖像；制作方辩称 "AI 随机生成偶发撞脸 "，但无法在法庭上复现创作过程，举证不能，抗辩失败；播出方拿到合法授权不等于免责，未尽审查义务的同样承担连带责任。

这些规则放在一起，意味着 AIGC 这块侵权挡箭牌，在法律层面已经被射穿，再也行不通了。

但同一天发生的杨紫事件，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

《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上线 7 天，播放量超过 5600 万，还进入了春节档播放量前十。直到粉丝偶然发现、截图、举报，话题才登上热搜；话题登上热搜之后，平台才把片子下架；下架之后，客服的回应是 " 可能下架了 "，没有声明，没有道歉，就这样过去了。

5600 万次播放，产生了真实的收益和广告分账。法律的闸门落下来了，但生意已经做完了。

这才是黑市逻辑的本质：就算被发现，代价也有限。删片、道歉、换个名字重上，侵权收益已经落袋，维权成本由受害方承担。这套算法，在任何一个理性的制作方看来，都是正收益。

法院的判决试图改变这个算法，它要让 " 复现不了创作过程 " 变成致命伤，让 " 播出方未尽审查 " 变成连带责任。这些都是对的方向。但一纸判决能改变的，是个案的结果，改变不了整条产业链的成本结构。只要侵权的边际成本依然低于侵权的边际收益，这门生意就会继续有人做。

判决是必要的，但判决不是终点，它只是让这场博弈变得稍微贵了一点点。

2

白市：合规没有解决谁被保护

再说聿潇传媒。

需要先把话说清楚：这家公司的做法，在目前行业里属于相对负责任的探索。有合同，有明确授权边界，有书面协议约定使用场景。

但有一个问题，聿潇传媒的模式解决不了，整个授权体系的逻辑也解决不了：能进这个体系的前提，是你的脸已经值钱。

韩安冉有 1000 万粉丝。公司签她，本质上是在买她的流量背书，是在买 " 这张脸自带话题 "。她的 AI 形象出现在短剧里，观众因为认出她而产生点击，这是商业逻辑，也是她能坐在谈判桌对面的原因。

问题是，这个行业里绝大多数演员，不是韩安冉。

那些靠特约、前景、群演撑起职业生涯下半段的人，那些声音被短视频平台悄悄拿去训练模型的配音演员，那些某天被朋友发来截图 " 你去拍短剧了？" 才发现自己脸早已被人用了的新人，他们没有谈判筹码，没有公司愿意来签授权协议，如果有人愿意用他们的脸，报价可能是 500 块，买断，永久使用。

授权体系的建立是行业往前走的必要方向，但它目前保护的，是那些本来就相对安全的人。聿潇传媒的模式是起点，但不能是终点。

3

灰市：结构性替代还在发生

黑市有判决在管，白市有合同在谈。但夹在中间那块灰色地带，才是这个行业真正运转的主体。

它的运转逻辑大概是这样的——

AI 短剧的生产成本在快速下降，快到一个配角角色的 AI 生成费用，已经是雇一个真人群演的零头。项目开了，导演发现这个场次用 AI 生成足够，便宜、好控制、不会要求加戏。一次这样做，两次这样做，然后是十次，然后整个行业形成新的默认值：这些角色本来就该是 AI 演的。

这个替代不会有宣告，没有热搜，没有判决。它就是悄悄发生的，等到大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既成事实。

被替代的演员，他们的脸和声音会去哪里？答案已经不是秘密：500 元一张，进模型，永久使用。一个人离开了这个行业，但他的形象可能还在这个行业里 " 工作 "。不领工资，没有意见，随叫随到，数字永生，肉身死了，脸还能继续用。

更麻烦的是维权几乎走不通。

你怀疑那个 AI 配角用了你的脸，怎么证明？你不是迪丽热巴，不是杨紫，不会有大批粉丝来痛心疾呼 " 它用了我爱豆的脸 "。AI 生成的图像往往是多数据源融合的结果，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它用了你而不是另外十个跟你长得有点像的人。声音更难，" 听起来像 " 不是法律语言，鉴定没有标准。

就算证明了，侵权方可能是一个没有实体注册信息的小工作室，发了律师函对方可以不回，道歉删除之后改个名字重上，诉讼还没立案，他们那边 AI 已经迭代了，换了个底模，更难认了。

打一场知识产权官司，时间、费用、精力，头部演员可以消化，甚至还有 PR 价值。但对于绝大多数受害者，放弃才是理性选择。

AI 的生产成本在降，维权的摩擦成本在涨，这个剪刀差没有收窄的迹象。而灰市存在的条件，恰恰就是这个剪刀差。

4

这个行业缺的不是判决，是标准

3 月 20 日这一天，行业无意间完成了一次自我解剖。

黑市、灰市、白市同时曝光，意味着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办法假装问题不存在。但从 " 承认问题存在 " 到 " 问题得到解决 "，中间需要一些比判决更具体、比热搜更持久的东西。

第一是行业标准合同。

不能让每家公司自己设计授权条款。演员处于结构性弱势，谈判筹码不对等，就算有合同，条款也可能是陷阱。行业协会层面需要推动标准授权合同的制定，明确授权范围上限、使用场景边界、退出机制、收益分成比例。这不是天方夜谭——音乐版权行业在一片混乱里滚了十几年，最后也走出了一套相对可运转的体系，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做，在于谁先付出代价去推动。

第二是把保护门槛往下延伸。

现有的合规探索，受益的是有谈判能力的人。真正需要保护的，是没有议价能力的普通演员。这需要在授权体系之外建立配套机制，比如集体谈判，比如平台层面的内容追溯义务，比如举证责任的倒置。不能让 " 合规 " 永远只是明星和网红的特权。

第三是收益分成而非买断。

500 块买断一张脸，或者一次性授权费，本质上都是把长期资产做了短期交割。如果 AI 演员真的产生了持续的商业收益，那个形象的原始所有人理应获得持续的分成。这在技术上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有没有意愿去建立这套机制。

第四是对平台的要求要更实。

杨紫换脸短剧在红果上线 7 天才被发现，说明平台现有的内容审核机制对 AI 生成内容的识别几乎没有针对性。播出方的连带责任被法院确认，这是好的开始。但责任如果只在出事之后才被追究，依然是被动防御。平台有能力建立事前审核机制，问题在于有没有这个意愿。

3 月 20 日这一天，这个行业完成了一次无意识的自我解剖。解剖是有用的，它让人看清楚内部的结构。但解剖之后还是要缝合，还是要治疗，还是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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