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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弹，正式名称为三菱 MXY-7 " 樱花 " 特别攻击机，是二战末期日本海军为扭转败局、专门研发的人操自杀式特攻武器，也被直接称为 " 人肉炸弹 "。以 " 以一机换一舰 " 原则，飞行员驾驶它直接撞击美军航母、战列舰等大型舰艇。故无起落架、无返航设计：起飞即单程，飞行员几乎必死。

关于其详细资料，可详看本号发表过的

失去名字的 " 幽灵 " - " 樱花自杀机 " 之父的迷雾人生

彩绘中的战争：人肉爆弹 - 樱花自杀攻击机小史

而本期为您介绍曾担任樱花特攻队分队长、却侥幸活过战争，又在战后执行过海军秘密任务，最后一位离世的人肉炸弹飞行员 - 汤野川守正的故事。

汤野川守正 1921 年出生于长崎县佐世保，是出身羽州米泽藩士族的海军大佐汤野川忠一次子。

后来的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大将的妻子礼子，是汤野川父亲的表亲。这是因为幕末明治维新时期的戊辰战争中，米泽藩与越后长冈藩曾结为同盟，因此与长冈出身的山本家结为亲戚。

1939 年，汤野川从名校东京麻布中学毕业，考入广岛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为第 71 期学生。

毕业后先后服役于战列舰 " 伊势 "、轻巡洋舰 " 阿贺野 "，作为水雷兵在所罗门群岛作战，后成为第 40 期飞行学员，在大分海军航空队、筑波海军航空队接受战斗机飞行员训练。

1944 年 8 月，战争的走向已经昭然若揭。垂死的日本海军开始招募无法生还、旨在 " 必死必中 " 的新兵器乘员。虽然没人告知 " 新兵器 " 的详细情况，正在筑波海军航空队服役的汤野川守正自述：

" 在国家面临巨大危难之际，我想身为飞行员，人人都抱有必死的觉悟。可对于这种一击就必死无疑的攻击，我还是多少有些犹豫。

但我心里清楚，这场战争靠常规手段已经赢不了。所以尽管不知道这是什么兵器，我还是下定决心：只要是有效的武器，就一定要出色地运用它。

我当时觉得，就算是输，也要输得有骨气。就是想把仅有的一条生命用在刀刃上。我也想过母亲会伤心，但我是次子，本就打算作为家里的战死人选。"

樱花特攻机是在 1.2 吨炸弹上加装机翼、驾驶舱和火箭发动机，由飞行员操纵、直接撞击敌舰的超小型战机，也被称作 " 人肉炸弹 "。它由一式陆上攻击机挂载至敌舰附近投放，主要依靠滑翔，必要时依次点燃三具火箭发动机，连人带机撞向敌舰

就这样他志愿报名。这比在菲律宾首次出击的神风特攻队还要早两个多月。此时，" 特攻 " 已经成为海军的既定路线。汤野川在第二天就向上层表达了自己 " 热切希望 " 参战的意愿。

11 月 6 日，他被下令调往以新兵器 " 樱花 " 为主战装备编成的第七二一海军航空队（神雷部队）。

该部队由司令冈村基春大佐、飞行长（后副长）岩城邦广少佐领导，下辖樱花队、一式陆攻母机队与直掩战斗机队，从一开始就以撞击作战为前提，是一支专门特攻部队。

在茨城县神之池基地机库内第一眼看到樱花特攻机时，他对其简陋粗糙的外形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

" 如果现在的日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也没办法。那就用它把美国佬尽可能多地送进地狱吧。"

搭载樱花弹的一式陆攻

不久后，他开始用樱花练习机型 K1 进行滑翔训练。从母机一式陆攻上，顺着梯子坐进 K1 的驾驶舱，关上挡风玻璃、系紧安全带、检查各部位操作，若无异常，便用摩斯电码 " ·－－－· " 向母机发出信号。

当到达 3500 米高度、投放时机来临，母机会发来 " ···－· " 的信号。在听到最后一个短码的同时，K1 从母机上脱离。

" 坐进去的时候，炸弹舱里一片漆黑，只能勉强从下方看到一丝外面的光线。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可被投放下去、猛地压低机头，以约 250 节（时速约 460 公里）的高速操纵操纵杆的瞬间，我心想：这飞机太棒了！方向舵反应灵敏，非常好操控。

像零战这种有发动机的飞机，贸然俯冲时机头难免会上扬；但樱花（K1）却能随心所欲，精准地飞向想去的地方。

虽然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我甚至觉得，没有比樱花更安全的飞机了。"

从母机一式陆攻上看到的、樱花练习机 "K1" 被投放分离的瞬间

使用 K1 练习机的训练每人仅进行一次，训练结束后，飞行员便被认定具备执行所有作战任务的 " 甲种技术资格 "。此后的训练主要以零式战斗机进行突击训练为主。

11 月 25 日，樱花队完成分队编制，共编成四个分队：

一分队长 平野晃大尉（战后曾任航空幕僚长）、

二分队长 三桥谦太郎中尉、

三分队长 汤野川守正中尉、

四分队长 林富士夫中尉。

（三桥、汤野川、林三人于 12 月 1 日晋升大尉。）

分队长是一旦出击，便要亲自驾驶樱花战机撞击敌舰的指挥官。

成为统领 53 名乘员的分队长后，汤野川于 12 月 1 日，与同为海军兵学校同学的三桥谦太博大尉一起，在七二一空司令官冈村基春大佐列席下，直接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大将处接到对菲律宾莱特岛海域敌舰队实施撞击攻击的内部命令。预定出击日期为 12 月 23 日。

为此，以辻岩中尉为首，第七二一海军航空队的 11 名樱花战机地勤维护人员先行出发前往菲律宾。

1944 年 12 月 1 日，与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丰田副武大将一同合影的第七二一航空队队员。前排左数第 4 人（箭头处）为汤野川守正，第 11 人为丰田副武，其右侧为冈村基春。照片中的乘员中，有 69 人战死

" 出击本就是我所期望的。我还记得，三桥笑着问我：‘只剩 23 天的命了，怎么办？’

可万万没想到，负责运送我们即将搭乘的樱花战机的信浓号、云龙号航空母舰，在运输途中相继被美军潜艇击沉。

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航母 - 信浓号，1944 年 11 月 29 日，东京湾外海（处女航）时被美军潜艇射水鱼号（USS Archerfish） 发射的 4 枚鱼雷击沉，包括舰长在内约 1435 人丧生。从服役到沉没仅 20 天，处女航仅约 17 小时，成为史上最短命航母

云龙号，1944 年 12 月 19 日，东海（舟山群岛附近）被美军潜艇红鱼号（USS Redfish） 两枚鱼雷连续命中右舷，引发连环殉爆沉没，全舰 1238 人仅 145 人生还

另一艘航母龙凤号虽改变目的地，将 58 架战机运往台湾基隆，却无法在菲律宾投入使用，作战最终被迫中止。

先行出发的地勤人员被留在菲律宾，全部在地面战斗中战死…… "

据参与营救信浓号沉没幸存者的驱逐舰滨风号水雷长——武田光雄大尉讲述（关于他的故事，可详看堪比 " 雪风 " 的男人 - 一位亲历过日本海军三艘大和级巨舰沉没的军官自述），当时搭载在信浓号上的 50 架樱花机并未安装弹头，因此沉没时机体浮在海面上，不少人抓住机身得以获救。这枚 " 人肉炸弹 "，竟阴差阳错成了救生工具。此后樱花运输改为不显眼的小型运输船，以避免成为潜艇目标。

1945 年 3 月 18 日，接到发现美军舰队的报告后，在大分县宇佐基地待命、由汤野川率领的樱花队收到出击命令。母机陆攻队（第七〇八攻击飞行队）指挥官为足立次郎少佐。

然而，出击准备基本完成、袭击方案商讨完毕、连饯别酒都即将备好时，基地突然遭到美军舰载机奇袭。在猛烈而持续的扫射轰炸下，停在机场的 18 架一式陆攻大半在地面被焚毁。

" 刚下定必死的决心，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不甘心……那天我们被打得一败涂地，真的，就像一场噩梦。"

足立、汤野川部队遭受重创后，此前疏散到长崎县大村基地、由野中五郎少佐指挥的陆攻队（攻击第七一一飞行队）紧急进驻鹿儿岛县鹿屋基地，搭载以三桥谦太郎大尉为队长的樱花队，于 3 月 21 日出击寻找美军机动部队。

攻击第七一一飞行队队长野中五郎

1945 年 3 月 21 日，出击前的樱花队分队长三桥谦太郎大尉

但本该护卫樱花队的零战队在 18 日的战斗中已损耗严重，这支没有充足护航战机的 18 架陆攻编队（其中 15 架挂载樱花机），遭到严阵以待的美军战斗机拦截，全军覆没，樱花队的首次实战攻击以失败告终。

当日战死者总计达 160 人：

樱花队：三桥大尉以下 15 人

陆攻队：野中少佐以下 135 人

零战队：漆山睦夫大尉以下 10 人

关于此战详情，可参看：被小猫撼落的樱花—— 721 空 " 神雷部队 " 的最后一战

美军战斗机拍下的击落七六二空一式陆攻的场景

在那之后，樱花特攻机总计出击约 10 次。与美方记录对照后已查明：樱花机击沉驱逐舰 1 艘，对另外 3 艘造成无法修复的重创，还使 3 艘受轻伤。

第七二一海军航空队付出了战死 829 人的代价，其中包括 55 名樱花机乘员（还含陆攻机乘员、护航零战乘员，以及驾驶零战机执行特攻出击的人员）。

起飞瞬间的樱花队

1945 年 4 月 8 日富高基地。手持饯别酒杯、身着飞行服、站在最前排的是汤野川；画面右前方正要接电报的是副长岩城中佐

6 月冲绳作战结束后，第七二一航空队为准备本土决战，被分散部署到各地。汤野川作为樱花队资深分队长，在石川县小松基地迎来了日本投降。

汤野川

" 直到 8 月 15 日，我都完全没想过战争会结束。我一心想着为本土决战做准备，驾驶即将配备的樱花二二型，搭载在‘银河’陆上爆击机上继续战斗。我甚至以为，天皇陛下的玉音放送，是因为苏联参战，陛下在鼓励国民继续奋战。"

银河

他让队员们在作为宿舍的寺院庭院里列队，可收音机信号太差，根本听不清。汤野川立刻冲进附近的民宅，收听裕仁的广播。

" 听到宣告战争结束的内容，我受到极大冲击，内心完全无法平静，几乎是悲愤到了极点。

我对队员们说：‘战争好像结束了，但我无法理解。至今为止，无数战友流血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再观察一下局势。’说完便让队伍解散了。"

即便从各种消息中确认战争确实已经结束，顽固的汤野川依旧没有解除出击态势，还叫嚣着放话：

" 要是美军登陆，我这支部队就负责吃掉敌人一个师团，把敌兵统统杀光！"

当晚，汤野川与同室陆攻乘员古米精一大尉拜访了在小松基地附近静养的兵学校教官渡边久少佐。

后者是海军省军务局长保科善四郎中将的女婿，他带来了保科写给渡边的信，信中明确投降是裕仁自己的决定，非重臣阴谋，劝诫切勿轻举妄动。汤野川如遭当头棒喝。

8 月 18 日。汤野川接到指挥官集合的命令前往大分基地，在那里听到了第五航空舰队司令长官草鹿龙之介中将的讲话：

" 我遵从圣虑，服从大命。难以接受的人，可以先把我杀了再行动。就算成为诸位拼死战斗至今的牺牲品，我也毫无遗憾。但只要不杀我、仍由我指挥，就要求诸位服从命令。"

驻守小松基地的第七二一航空队于 8 月 21 日遵照草鹿龙之介的命令举行了解散仪式，但却私下约定三年后的 3 月 21 日（樱花队首次出击之日）上午 10 点，在靖国神社再会，随后于 22 日全体复员。

8 月 22 日下午，汤野川刚让部下复员，独自在水交社（海军士官住宿、集会设施）发呆时，接到了第七二一航空队飞行长足立次郎少佐的电话，命他立刻返回基地，很快接应的车辆便赶到了。

" 走进司令室，里面有小松基地指挥官远山安己大佐、飞行长足立次郎少佐，还有一位前来联络的七二三海军航空队飞行长中岛正中佐。

他们对我说，你有新任务，如果决心接受，就前往第二德岛基地，听从第七二三航空队司令青木武大佐的指示。

我心想若还能派上用场便是万幸，于是傍晚便驾驶零式战斗机从小松基地起飞，前往德岛。"

第七二三航空队是刚刚以舰载侦察机 " 彩云 " 组建的特攻部队。司令青木大佐出身战斗机飞行员，之前有过一年脱离军务、伪造身份作为谍报员，潜入苏联海参崴的经历。在这里，青木向汤野川下达了出人意料的指令：转入地下潜伏。

" 他结合自身经历，告知了我若干潜伏时的注意事项，并说这是经中央高松宫殿下批准执行的任务，随后交给我作为临时潜伏资金的 2 万日元（约合现在 6000 万日元，即 385 万人民币）。

关于下一步指示，只告诉我 12 月 12 日 12 点在山口县正明市（现长门市）车站等候，至于潜伏目的等更具体的指令，我一概没有收到。"

在青木大佐的指示下，汤野川将户籍设在靠近原子弹爆炸中心的广岛市田中町十四番地，以 " 海军一等整备兵曹 吉村实 " 的名义领取了第七二三航空队的复员证明，开始潜伏生活。

与此同时，他被官方认定为架机自小松基地起飞后下落不明、已自杀，身份就此被彻底抹去。

随后辗转前往无人认识自己的山阴地区，最终于 9 月上旬落脚岛根县温泉津町（现大田市）一位浅野姓老妇家二楼，以吉村实的身份担任町役场土木部技手，月薪 85 日元，在当时算高薪。

12 月 12 日正午，他按约定在正明市车站候车室与青木、中岛等人会合，当晚便接到了任务解除的通知。

至于潜伏的目的、原本计划执行的任务内容，直到最后也没有被告知。他一分未动之前领到的 2 万日元，当场交还给了青木。

"12 月 1 日国势调查与盟军调查极为严格，像我这样战后立即迁居的人极易暴露。

我感到危险，加上任务解除，1946 年 1 月便前往第二复员省（旧海军省）报到，以本名汤野川守正大尉的身份领取了复员证明，回到了故乡。"

此后，汤野川召集了失业的神雷部队旧部下，在下关担任清除美军投放水雷的扫海艇部队指挥官。

之后，他进入长崎川南工业工作，负责沉船打捞。该公司由战时靠大量建造 " 箱舟 "（简化结构战时标准船）发家的川南丰作经营。也是三四三空皇统护持作战成员潜伏的据点（关于此行动的详情，可参看：潜伏 36 载 - 二战后旧日本海军极密行动 -" 皇室成员庇护作战 " 始末）。

源田实大佐、志贺淑雄少佐、汤野川同学山田良市大尉等人都在此工作，但彼此从不提及任务与境遇。

川南丰作

1948 年，汤野川从川南工业离职，此后辗转从事水产等多项工作，几经波折，最终加入航空自卫队。

" 其实我还想再当一次飞行员，也跟着美国教官接受了训练，可他们却说我是‘机械型飞行员’（大概是指不懂变通吧），结果就被刷下来了。"

他在自卫队历任航空实验团初代司令等职，1975 年以空将补（少将）军衔退役。此后担任由全国原零战飞行员组成的零战飞行员协会事务局长，最后死于 2019 年，是最后一位离世的樱花飞行员

在三泽基地美军军官俱乐部的汤野川守正（右四）

2012 年，在零战会联谊会上，汤野川坐在复原的零式战斗机仪表板前。被原上等飞行兵曹笠井智一指出记忆有误，他抱着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