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的武林 "
据说,每个村子都会有一位守村人,半疯半癫。
互联网上的营销号们,经常会从这类人穷凶极恶的前世,一直讲到他们的赎罪今生,说他们名为 " 守村 ",实则 " 守陵镇灵 "。在 AI 电子音的介绍里,他们更是有着可以镇一区八方邪魅,驱四方三煞五疾的离奇能力,神乎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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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我在听到这个酷似民间志怪传说的 " 迷信秘辛 " 时,很难忍住不皱眉头。
或许,每个村子都有位守村人的事是存在的,但网络的传播明显夸大了事实,并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为了成为守村人,才需要变得半疯半癫,而是那些本来就有着精神认知障碍问题的人,活着、活着就成了旁人口中所谓的 " 守村人 "。
在电影《Hello!树先生》里,守村人是那个戴着眼镜、双手无处安放,在村头游荡却总是看起来很忙的 " 树哥 ";在我的童年回忆里,守村人是那个在红白喜事上主动帮忙不收工钱,口袋里总会掏出几颗糖给小孩子的 " 二傻子 "。

以前,守村人因为难以远行,便被划定在了物理的村落,他们的一生也不过囿于方圆几里。但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兴起,地理的局限开始被打破,每一个村落都有了被看见的可能,守村人也是。
而 " 王哥与小超 ",就是这样一位守在城市街道的网络 " 守村人 "。

如果你最近有坚持刷短视频的 " 优良习惯 ",大概率会见过这样的画面:
一个神情有些呆滞的胖子,在用他那双格外坚毅认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面前的汽车门、石柱子、砖头、猪肋排,然后用力挥拳——最终啥也没打着。

是的,这种看上去就很意义不明的东西,就是 " 王哥与小超 " 的主要视频内容。
从账号名上,观众能非常直观地了解到基本信息:虽然视频里往往只出镜一人,但这是个关于两个人的故事。
小超,全名毛超,是一名唐氏综合征患者,也即镜头中 " 打假拳 " 的武学弟子。而王哥和小超的关系,并不像前段时间因 Cos《剑风传奇》中格斯火遍国内外的 " 雪 Giao" 和他不知名的朋友那样,有着从小玩到大的交情——相反,他们只是路边偶遇的搭子。
这段往事得往回倒上几年。
那时,这个账号或许还不叫 " 王哥与小超 "。最开始的视频内容也更普通:王哥一个人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武艺,或像身边亲戚那样随手拍视频分享日常。

虽然数据平平,但王哥也在坚持发布着新视频。也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确实喜欢着武术健身。
直到 2023 年与 2024 年的交界点,机缘巧合下,王哥与小超相遇了。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相识相知的,我看不见——总之,小超成了王哥的徒弟,视频的主角也开始从王哥转向了流量更好的小超。

按照常理来说,一名普通的唐氏综合征患者,要想做到生活自理尚且是个问题,更不要提学习复杂的武术套路了。
所以,视频的内容便是展示小超 " 独特 " 的功夫造诣,呈现出来的功夫大多像这样:

或是这样:

网友被看上去很有反差的封面吸引进来,然后看着小超蓄力、打空,然后再纷纷感慨:"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在看多了后,大家也开始释怀了,面对这种看起来很无厘头的抽象搞笑行为,反倒产生了奇怪的兴趣。网友们开始在评论区当起了为亲戚家孩子维护的 " 长辈 ",为小超的刻意失误强行解释,并赋予并不存在的内在含义:
有人说这是武学最高境界—— " 不战而屈人之兵 ";有人搬出李小龙的哲学,"Be water, my friends! 水是打不中的 ";还有人说,小超是在演示 " 如何让对手猜不透你的下一招 "。
这些解释越是牵强,就越是有趣,评论区渐渐成为网友集体创作的现场。

在网友的眼中,他不会因为打不中而沮丧,也不会因为动作不到位而气馁。在小超的坚持操练下,二创视频的增多反过来为原账号不断注入网络活力,小超成功地在互联网上有了一定名气。


这时,有网友会说,像小超这种人就是 " 先天互联网圣体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需要像那些东翻西找去想方设法撞脸其他名人、挖空心思制造剧本的网红那样,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靠着自己轻松凑齐库里南碎片。
对此,我先不做过多的解释,不妨稍微走近一点这个大家都多少听过的那个 " 唐氏综合征 "。
唐氏综合征,又称 21- 三体综合征,是一种先天性染色体异常性疾病。正常情况下,人体细胞含有 23 对染色体,而唐氏综合征患者的第 21 对染色体多出一条,即存在三条 21 号染色体。病状通常表现为:身体发育迟缓、轻度至中度智力障碍和典型的面部特征——也就是网友俗称的 " 糖宝脸 "。

除此之外,这类人群还伴有较差的免疫功能,相较于普通人更容易患有先天性疾病,包括先天性心脏病、癫痫、白血病等。在能得到足够医疗资源的情况下,唐氏综合征患者的预期寿命仅为 50 至 60 岁,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的患者可以活到 70 岁。
据 2025 年 3 月 21 日(即世界唐氏综合征日,对应病名中的 "21- 三体 ")《人民日报》发表的文章:" 我国唐氏综合征的发生率约为 1/800~1/600。这意味着,在不进行预先干预的情况下,每年约有 15000 名唐氏综合征患儿出生,意味着每天都有 40 个家庭迎来这一特殊的新生儿。"

而在这组数据中,我们能在互联网上看到的 " 网红 " 又占比多少?而成了网红后的代价,又是什么?即使是有了些名气,比如这篇文章介绍的主角小超,他也没有做到呼风唤雨、独占鳌头。相反,这个账号的数据在各个平台其实都非常一般——换句话说,王哥和小超并没有因为这份所谓的 " 先天互联网圣体 ",而成功兑换到什么现实奖励。

在各大平台上,小超也只是 " 患者网红 " 中流量不大、非常普通的一位而已,而王哥还是在一如既往地上传着新视频,我不喜欢恶意揣测,或许他们真就是一对喜欢交朋友,喜欢武术的普通师徒
而 " 网红 " 视角之外的故事,或许更能让我们看见真实的他们。
前几年,有一部聚焦于心智障碍者群体的纪录片,片名叫《一切都会有的》。

导演蒋能杰跟拍了北京利智康复中心的多位心智障碍者,记录下他们最日常的生活。片中有个头发已然有些发白的唐氏综合征患者——浩哥,他最大的爱好只有一个,就是喝可口可乐。但因为可乐的含糖量过高,不利于身体健康,康复中心的人们就会劝他少喝,改喝冰红茶或农夫山泉。
一瓶可口可乐是三元,浩哥就靠着 " 拖地五毛,洗碗五毛,做饭一块 " 的家务活一点点攒着,等凑够了钱,就去楼下小卖部买上一瓶,然后心满意足地吹着口哨回到楼上去:
" 冰红茶会有的,农夫山泉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这句改编自《列宁在 1918》中 " 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 的句子,从浩哥的口中说出来,听者总会感到一种淡淡的苦涩和悲伤。然而,对浩哥而言,它就是一句平常的陈述,像在说 " 太阳会照常升起 " 一样自然。
也许,王哥和小超之间的关系,就像康复中心工作人员和患者之间 " 亦师亦友 " 那样平常;也许,浩哥的 " 可乐 " 和小超的 " 武术 " 其实差不多,只是外界的目光,很难以 " 平常心 " 走近并区分他们。
同样是那个 " 唐氏综合征 " 的诊断,在浩哥那里只意味着每天五毛、一块的劳作与满足;而到了小超身上,却变成了弹幕里飘过的 " 唐 ",变成了评论区里真假莫辨的调侃。

在他的 " 武林 " 所处的网络大世界里,或调侃或辱骂," 唐 " 这个字眼,在很多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攻击性的贬义词。在网络骂战中,它被抽象、被污名化,变成了一把攻击、嘲弄他人的刀。

然而,我在这里并非要扮演什么清醒的、站在道德高地上的 " 正义伙伴 "。网络环境复杂,很多时候人们使用某些词汇不过只是跟风,也不想深究其背后有没有什么沉重的含义——这没什么好指责的。
但也就像是在祖安问候双亲,线下还是会客客气气叫上一句叔叔阿姨一样,我只希望,当我们把目光投向像小超这样的真实个体时,不要伤害到这些真正的唐氏综合征患者。
真正凑齐库里南碎片却不兑换的冬泳怪鸽,在快手九周年的演讲《看见》里说过:" 不要冷漠地走入普通人……如果它有被看见的权利,它也能收获来自遥远他乡的喜欢。"

互联网确实给了我们 " 看见 " 他们的权利,而我们也确实在 " 看见 " ——把他们或当作乐子,或当成传奇,又或当成能 " 治好我精神内耗 " 的一剂良药。但其实,他们只是他们自己。
所以,我的考虑对小超来说反倒显得有些多余。在这武林中,那些来自外界的攻击似乎根本打不中他——他只是在一味地挥舞着武器,打着永远打不中的拳。

" 厚德载物,自强不息 " ——冬泳怪鸽常挂在嘴边的这八个字,同样可以送给小超。
仅仅是身体或者智力上的障碍,并不意味着人格的残缺。他们不需要我们过多的同情,同情往往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我们是平等的,我们都活在同一个地球上,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想鲜衣怒马,也想仗剑走天涯。
但既然去不了远方,他们就只好守在自己生活的院子里、村子里,然后舞出一片天地。
或许,这才是 " 守村人 " 一词本该有的含义。
关于同情残障人士的话,我不想,也不需要再说更多了。像小超,他活在他和周边人的世界——并非自己一个人的孤岛——却能在万众瞩目中,打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武林。

在我们眼里,小超这样的先天性疾病患者是在努力地活着,但对他们自己来说,他们只是活得很努力、很认真罢了。
也许人间不值得,但每个人都值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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