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老龄化有多严重？

94 岁的国宝级导演，带着 84 岁的御用女主角，执导了他生涯第 91 部电影 ......

太 " 老 " 了？

这部电影偏偏能让你哭着笑着相信了：

人生，可以随时随地重来一次。

聊这部电影方式需要特别点。

不如就从山田洋次三个外号开始——

" 庶民电影 "。

" 喜剧山田 "。

" 心灵的代言人 "。

木村拓哉也能演 " 庶民 "？

怎样的电影？

凭啥打动人？

回答，都可以从这张 " 不一般 " 的脸开始——

主演，木村拓哉。

这次玉树临风的他，挑战的，或许是他如今最不擅长的角色：

出租车司机。

电影翻拍自 2022 年法国电影《曼妙之旅》，原版男主角是 " 法国葛优 " 丹尼 · 伯恩，人设是标准的服务业蓝领——

木村拓哉。

演老司机？

光看剧照，这真的不是谍战片吗？

您这张宫本武藏的脸，压根儿就普通不起来啊，木村兄弟！

但好在。

导演是山田洋次。

一个 94 岁著作等身的老爷子，在日本最经典最响亮的招牌：

庶民导演。

不拍宏大叙事精英阶层，只拍柴米油盐人情琐事。

代表作之一《寅次郎的故事》（相当于日本 " 贫嘴寅大民 "），他个人总计执导 46 部，铸就了世界电影史上最长的系列电影之一。

导演生涯后期创作武士题材，但依旧没严肃到哪去。

人家拍武士，寻欢、复仇、切腹自尽。

他呢？

到点准时下班，回家带孩子做饭。

△ 《黄昏的清兵卫》

在《东京出租车》里，山田洋次把木村拓哉 " 打回庶人 " 的方式，简单而又高效——

生活细节。

比如，一碗纳豆。

" 一家之主 " 结束夜班回家，早餐饭桌上一边搅和纳豆，一边从容询问孩子情况。

不问倒好，一问得知家庭财政将面临巨大赤字，女儿满心期待，妻子连声抱怨，自己手段又相当有限。

" 一家之主 " 的火向哪撒？

还是那碗纳豆。

最日常的食物，最直白的表达，木村这 " 英雄汉 " 就这样具体地难在这一文钱上。

日子难。

而小人物的小，在于总是想逃。

" 一家之主 " 也想暂时回避问题。

刚刚躺下，刚扬言 " 卖掉老家房子 " 的妻子图穷匕见，说出了真正请求：" 你找亲戚借点呢？"

男人还没闭上的眼睛，瞬间闭上。

你能不能再管大姐借点钱呢？

哪怕一点也行啊

真困了？

扭过身去后立刻睁开，即便妻子受气离去，目光也要撇到远离妻子的一侧。

不敢说话。

只能听着妻子训斥女儿的声音，" 莫名 " 大了几个分贝。

他眼睛更亮了。

奈菜，还磨磨蹭蹭什么呢？

不合适？

相反。

不洒狗血，不挑矛盾，就依靠这些信手拈来一般的生活细节，把木村打回了现实窘迫之中。

那张充满英气的脸，反倒成了化学反应的催化剂。

这就是一名导演的基本功体现——

知道演员应该怎么用。

知道生活应该怎么写。

说真的，山田导演的喜剧用影评呈现并不简单。

因为它不是技巧，而是格调。

真实性当中就有喜剧性。

能被誉为喜剧界 " 庶民导演 "，他靠的当然不是鸡飞狗跳的矛盾冲突，或是爆笑桥段。

相反，他很含蓄。

或者说：

雅。

在他的镜头里，你很难看到生活中不存在的场景：角色不会因为惊讶掉凳，不会突然大喊大叫或做鬼脸，更不会莫名其妙地你追我赶。

而是从生活最不起眼的缝隙里挤出笑点：

是微妙停顿，是短促叹息，是额角微微渗出的一滴汗。

与其说创作喜剧。

不如说临摹生活。

那些小细节会本能地，奔着食髓知味的心窝而去。

这过程痒痒的，所以你笑了。

如此过往，也能当喜剧？

故事嘛，很简单——

一期一会。

一位普通出租车司机宇佐美浩二（木村拓哉 饰），这一天接载了 85 岁的高野菫女士（倍赏千惠子 饰），目的地是养老院。

但老人家不舍、不敢、不愿。

要求宇佐美多次绕道重访东京旧地，借此，老人道出了自己的一生。

是的，哈尔与苏菲，在现实中相遇了。

△ 二人曾共同声音出演《哈尔的移动城堡》

但这一老一少的故事 ......

是不是很套路？

你看过太多太多——

有阳光明媚的，有痛苦厌世的，有从痛苦厌世走到阳光明媚的。

明明大同小异，却能让你哭了一次又一次。

凭什么？

因为它们共享一套天然高效（以至于有点偷懒）的故事密码：

冲突。

一老一少，是天然的天真与老成、开放与闭守，也是希望与绝望。

两颗心的碰撞和交融，既能呈现水到渠成的情节桥段，又将在结局成全双向又多维的情感弧光。

但《东京出租车》呢？

最保守的它却在反其道而行：

拒绝冲突，弱化弧光，把情绪留在余味里。

或者说：

可以冲突，但没必要。

比如人设。

一个独身多年的酷老太太，可以很毒舌、刻薄。

但没有必要刻意压抑热情。

眼睛，该发光的时候不用遮掩。

我说，下个路口往左啊

路挺窄的，你小心点

一个身心俱疲的出租司机，可以很烦躁、很没耐心。

但也没必要压抑害羞和好奇。

想打听故事时，小手也控制不住。

那您后来，跟他结婚了吗？

" 可以但没必要。"

包括历史因素。

两个人的第一站，便是当年大量拥挤难民却被美军轰炸的东京言问桥，这是一代日本普通人的集体阴影，年幼的高野女士在这座桥上幸存，父亲丧命。

但这不是一部喊苦喊疼的电影。

它尊重现实，尊重当时的高野作为孩子的视角——

儿童画。

尊重现在的高野，作为过来人看待过去的事的视角。

狠狠提起又轻轻放下——

" 当时你在哪呢？"

" 我还没出生呢？"

老太太对过往苦难背过身去，双手一背，忽如远行客。

六分潇洒，八分可爱，十分温柔。

这倒也是啊

毕竟八十年以前了嘛

我给搞糊涂了，真是丢人

《东京出租车》是一个关于过去的故事。

对此，它自始至终贯彻着一个信念：

过去已经过去。

历史的变化如此，个人的命运也是。

高野老太太的命运，关于 " 三个男人 "。

第一个是初恋。

第二个是丈夫。

第三个是孩子。

故事？

不急。

Sir 先给你看，倍赏千惠子讲述它们时的三个表情。

什么叫我心永恒？

什么叫不堪回首？

什么是肝肠寸断 ......

少女高野与朝鲜裔男青年热恋，但男青年响应彼时金日成号召回去建设祖国，但，留下一个孩子。

青年高野另嫁他人，在那个普遍家暴的时代中，高野忍受着丈夫的暴力。

但打孩子？

不行。

她用热油报了仇。

男人再也不用为那儿不行而焦虑，但高野获得 7 年刑期。

故事并不特别，甚至有些俗套，但动人的，是倍赏千惠子凝聚在一颦一笑中的，面对旧时代的态度：

它们皆来自时代，她已不用也无需向时代讨要清算。

只有安静讲述。

于是乎，有两种动人魅力，总是令人出乎意料：

一种是 " 都过去了 "。

很多当时的痛，如今都可以放下。

一种是 " 总过不去 "。

真正的悔，放不下。

因为 " 故意杀夫未遂 " 入狱，高野的儿子失去了母亲，又因为社会舆论波及，导致孩子乖张、叛逆 ......

直到不可挽回：

孩子在摩托事故中丧命。

老太太的一生几乎就是昭和、平成、令和的缩影：战后贫困、女性觉醒、泡沫经济、现代孤独。《东京出租车》可以借题清算历史，可以批判过去，在如今的思潮中，将所有过去推上审判席。

但没必要。

因为山田的温柔，来自他看遍沧桑的清醒：

高野女士此生最大痛，不是战争，不是家暴，而是在监狱中想死却不能。

最痛的。

是人注定要背着痛，活下去。

因为不活。

就亏大了。

鸡汤，就这样滴进你的心灵

最后，聊聊结局。

根本不怕剧透——

这是一部看了一半就能猜到结局的额电影：丧事喜办。

老人家走了。

把遗产留给了急需用钱的宇佐美一家。

没错，包饺子了。

是俗套。

但山田洋次，就是有种 " 大团圆 " 的执念。

最有代表性的，是这两张海报——

2013 年为纪念小津安二郎，山田翻拍小津 1953 年经典《东京物语》。

1953 年《东京物语》版，是丧妻的老父亲，和他已逝儿子的守寡媳妇，坐在一起看太阳。

在这张海报，逝者、儿女，悉数缺席。

而 2013 年《东京家族》，是一张和睦全家福。片中不可能出现的这一幕，导演却将它单独拍下，用作海报。

逝者生者，全都面带微笑。

这是一种聪明喜剧人少有的不聪明，是一种简单的愿望：

" 离场时，要带着微笑 "。

某种角度上来说——

越俗套，这部电影越能打动人心。

因为在抵达圆满之前，它就已经在笑声中打动心灵。

司机（木村拓哉）从一开始的疲惫冷淡，到后来只是安静倾听、偶尔点头、帮她系安全带——他的 " 改变 " 几乎看不见，是最动人的。

直到最后，高野说出了儿子的事，痛苦不已。

宇佐美憋了半天。

终于开口：" 不活，怎么看到这美景。"

好鸡汤的文字。

好真诚的感情。

这个时候，越笨拙的话总是越打动人心——

两个疲惫的人，明明望着同一片天，但心里想的却是温暖彼此。

这，才是最好的风景。

动人吗？

更动人，它还是一种贯穿作品内外的互文体验：

电影里，高野老人家用过去温暖了宇佐美，正如电影外导演用他朴素的创作动机干干净净地温暖了我们。

这个 94 岁的老头。

和他的电影一样。

站在一个国家电影史的首席地位上，活出了种种酸甜苦辣，拥有了一切顶级食材。

却只吊一碗高汤，下一扎挂面。

正如小津安二郎说：人生与电影一样，是靠余韵定胜负的。

山田洋次呢？

他同样执着，给你的是实打实的余温。

笑眯眯地对你说：

" 傻孩子，快吃，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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