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预见能源

一家耗资 80 亿跨界光伏的机械公司，最终以子公司破产重整收场；一家在两年内从高调进军到果断 " 割肉 " 的医疗信息化企业，因剥离光伏业务而迅速扭亏。2025 年的光伏行业，类似的资产剥离公告此起彼伏，它们远非孤立的企业财务决策，而是同一场宏大叙事的注脚：一场由激进扩张引发、被惨烈价格战推向高潮的行业深度调整，已经进入刺刀见红的出清阶段。

这不仅仅是企业个体的 " 止损 "，更是一场牵涉多方势力的复杂博弈。跨界资本、地方政府、行业巨头、金融机构，都被卷入其中。当 " 反内卷 " 从行业呼声上升为政策意志，光伏产业的自我救赎之路，注定伴随着残酷的淘汰和深刻的利益重构。离场者的故事只是序章，真正的较量在于，谁能在混乱中建立新秩序，成为下一个周期的幸存者。

跨界资本梦碎，一场缺乏敬畏的豪赌

光伏行业门槛的幻象，在周期下行时被彻底击碎。跨界者如华东重机和麦迪科技的剧本相似得惊人：在行业高点被丰厚的利润前景和地方政府招商热情吸引，以巨资押注最同质化的电池、组件环节。它们带来了资本，却严重低估了技术迭代、成本管控和周期波动的残酷性。

华东重机堪称最惨烈的样本。2023 年高调宣布总计 80 亿元的光伏投资计划后，其光伏业务营收虽快速增长，但毛利率始终为负，2024 年低至 -15.75%，彻底成为 " 业绩拖累项 "。更致命的是，激进扩张直接引发债务危机，最终导致其光伏子公司负债超 11 亿元并走向破产重整。这场豪赌不仅拖垮了新业务，更迫使公司以 " 白菜价 " 剥离曾经的转型希望——数控机床业务，以求回血。这种 " 拆东墙补西墙 " 的困境，暴露了跨界者在缺乏产业纵深和技术护城河下的脆弱。

资本的本性是逐利，但光伏产业早已过了仅靠资本堆砌产能就能取胜的阶段。这些跨界者的失败，是市场对缺乏产业敬畏和长期战略的投机资本的一次集中清算。它们的离场，正在为行业剔除最不稳定、最易引发非理性价格战的泡沫产能。

巨头的算盘，从 " 断臂求生 " 到 " 重构秩序 "

与跨界者的被动溃败不同，业内巨头的资产腾挪，则是一盘深思熟虑的棋局。它们的 " 退 "，是为了更有质量的 " 进 "。

一种策略是 " 断臂增肌 "，优化资产结构。信义能源将天津一个 174 兆瓦光伏电站项目 51% 的控股权出售给地方国企，是典型案例 . 此举不仅快速回笼了 5.15 亿元资金，更重要的是，信义在让出控股权的同时，保留了电站的运营管理权和 49% 的股权收益。这标志着其角色从 " 重资产持有者 " 向 " 轻资产运营商 " 的微妙转变，以应对电价市场化带来的收益不确定性。即便是光伏组件龙头晶科能源，也不得不以 8000 万元出售旗下亏损的子公司，以换取超过 5000 万元的投资收益来改善报表。

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博弈，则指向了产能本身。行业酝酿已久的 " 多晶硅产能整合收购平台 " 在 2025 年底落地，由通威、协鑫等硅料龙头牵头成立。这个平台的意图十分明确：通过市场化方式收储或整合过剩的硅料产能，从供给侧源头遏制 " 内卷 "。这被视为行业自救、建立新秩序的关键一步。但这也引发了核心争议：资产如何定价？被收购者是拿钱离场，还是以产能入股继续留在牌桌上？这背后是不同势力对未来话语权的争夺。

甚至以国家电投、京能集团为代表的央国企，也加入了这场资产重组潮。它们批量转让早期开发、收益欠佳或非核心区域的光伏电站资产，并非看空行业，而是战略聚焦——将资源和精力集中到收益更稳定、规模更大的风光大基地项目上。巨头的每一次资产出售，都在重新绘制产业的价值地图。

博弈的焦点，代价由谁承担？

所有自救行动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消化巨大过剩产能的代价，最终由谁承担？

目前，行业正走在一条 " 市场化主导，政策与自律协同 " 的狭窄道路上。多晶硅平台的尝试是市场化并购的探索。同时，政策层面正通过提高技术、能耗标准来设立准入门槛，意图 " 扶优扶强 "。金融端也在酝酿将企业技术先进性和 ESG 表现纳入授信评估，从源头抑制非理性扩张。

然而，不同环节的企业态度迥异。硅料环节集中度高，几大龙头较易达成共识。但到了电池、组件环节，由于企业数量众多、竞争更为零散，整合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有组件龙头企业负责人直言，建立类似硅料的联合体 " 没什么可谈的 "。

更根本的分歧在于路线选择。有龙头企业曾呼吁国家层面参照钢铁、煤炭等行业，进行直接的产能总量控制和行政干预。但更多观点认为，当前过剩的很多是 " 先进产能 "，行政 " 一刀切 " 并不合理，应让市场发挥作用，通过技术和质量竞争自然出清。这场关于 " 政府之手 " 与 " 市场之手 " 界限的辩论，决定了行业出清的节奏与阵痛程度。

可以预见，2026 年将是这场博弈的攻坚期。取消光伏产品出口退税的政策将于 4 月 1 日正式实施，这将进一步挤压单纯依靠价格优势出口的企业的生存空间，加速分化。真正的行业拐点，不在于有多少企业离场，而在于何时能建立 " 优质优价 " 的良性生态，让坚守者的技术创新能够获得应有的价值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