沥金 6小时前
七年烧光32亿:美特斯邦威的接班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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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代接班,为什么这么难?

题记

商业世界里最残酷的并不是突然死亡,而是漫长的、清醒的坠落。

这种坠落往往伴随着数据的断崖、信誉的崩塌,以及掌舵者在溺水时那一连串徒劳而悲壮的挣扎。

美特斯邦威的失落,不只是一家企业的悲剧,更是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在权力交接时必须直视的血色镜像。

2026 年的钟声已经,但对于美特斯邦威的创始人周成建来说,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且寒冷。

这位曾经的中国服装首富,在花甲之年被迫重回聚光灯下。这一次,不是为了敲钟上市,也不是为了发布震惊业界的新战略,而是为了 " 还债 "。

在抖音直播间里,周成建略显生疏地对着镜头吆喝,他不再是那个在上海顶级写字楼里指点江山的霸道总裁,而更像是一个为了生计被迫营业的老年网红。

周成建抖音直播间截图 来源:网络

他试图用那张喜庆的老脸,唤醒互联网仅存的一点情怀。低调称自己为裁缝、搞户外直播、讲创业故事、甚至亲自穿上冲锋衣带货。

然而,数据是冰冷的。虽然他拼尽全力,但据蝉妈妈,美特斯邦威在抖音去年一年的销售额都不足 500 万。对于这样一个体量的品牌来说,这个销量简直相当于查无此人。

而在直播间外,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正在上演。

有自称供应商在社交媒体上讨债,美邦对接人虽然承认欠钱,但两手一摊:" 我们没钱,随便怎么样,你们去法律程序吧!"

供应商的催款帖子 来源:小红书

这一幕,距离美邦那句响彻大江南北的 " 不走寻常路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距离周成建将权杖交给长女胡佳佳,也过去了整整七年。

如果说美邦的崛起是一部草莽英雄的奋斗史,那么它的衰落,则是一部教科书式的二代接班灾难片。在这七年里,美邦累计亏损近 32 亿元,这不仅败光了过去十几年的积累,更彻底透支了未来的信誉。

外界习惯于将亏损看作是经营不善的结果,但沥金抽丝剥茧地复盘了长达十年的财报数据后发现,这不仅是一个关于能力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权力傲慢、战略迷失与家族治理崩塌的悲剧。

胡佳佳 - 周成建 来源:网络

失去的七年:从百亿巅峰到断崖下跌

时钟拨回至 2011 年,那是美邦最辉煌的巅峰时刻。

当年的财报显示,美邦营收高达 99.45 亿元,归母净利润达到 12.06 亿元,坐拥 5220 家门店。那时候的周成建,是不折不扣的中国服装界教父。

然而,2016 年成为了命运的分水岭。彼时," 私募一哥 " 徐翔案爆发,资本市场风声鹤唳。作为与徐翔过从甚密的商业大佬,周成建一度被有关部门带走协助调查,美邦服饰的股价也随之剧烈震荡。

这场突如其来的黑天鹅事件,彻底打乱了美邦的阵脚。为了在风口浪尖上切割个人风险,保住上市公司的基本盘,周成建不得不选择断臂求生,仓促隐退。

2016 年 11 月,在一种近乎临危受命甚至带有几分替父出征的悲壮氛围中,年仅 30 岁的长女胡佳佳被推上了董事长的位置。

这并不是一次深思熟虑的权力交接,更像是一次为了规避风险的 " 紧急代持 ",而数据很快给出了残酷的反馈。

胡佳佳上任公告 来源:网络

胡佳佳接棒的 2016 年,美邦营收虽然已从巅峰滑落,但仍维持在 65.19 亿元的可观规模。

然而,在她掌舵的随后七年里,美邦的营收曲线画出了一条令人心惊的抛物线:2019 年公司遭遇重创,亏损 8.25 亿元;2020 年亏损扩大至 8.59 亿元;2022 年再次巨亏 8.23 亿元。

这里我们需要厘清两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第一是赔掉的钱: 在这七年里,美邦的累计归母净亏损接近 32 亿元。这意味着,父亲周成建打拼半辈子积累的家底,几乎在这几年里赔了个精光。

第二是消失的规模:到了胡佳佳交棒的 2023 年,美邦营收仅剩 13.56 亿元,相比她接任时缩水了 79%。而如果对比 2011 年的百亿巅峰,到了 2024 年,美邦实际上已经跌去了近 93% 的体量。

这不仅是经营的惨败,更是二代接班交出的天价学费。

错位的接班人:顶级审美撞上失控库存

胡佳佳并非没有抱负,也绝非一无是处,甚至是被设计好的接班人。

她是毕业于阿斯顿大学和伦敦马兰戈尼学院的高材生,拥有完美的履历和敏锐的时尚直觉。

在 2011 年至 2016 年间,她曾在美邦的各部门轮岗,先后任职于美邦的总裁办公室、鞋类运营部、品牌营销部和战略发展部。

客观地讲,她正式接手时的美邦,品牌老化已深。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国潮与年轻化的趋势,并试图用自己在海外学到的先进理念来换血。

于是,美邦进行了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将品牌裂变为 NEWear(休闲)、HYSTYL(潮流)、N ō vachic(都市)等五大风格;推出京剧系列等高口碑的国潮联名;甚至在资金紧张时,依然坚持对线下门店进行高端化的视觉改造。

美特斯邦威的五种风格 来源:网络

然而,这一切看似正确的努力,虽然提升了品牌调性,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错把审美当成了经营。

在胡佳佳掌舵的七年里,美邦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悬浮状态。总部大楼里谈论的是最新的流行趋势、是高街时尚、是对标 ZARA 的设计感;但在后端,原本引以为傲的供应链体系却陷入了灾难性的混乱。

科班出身的二代往往容易陷入甲方思维,即过分关注海报拍得美不美,而本能地厌恶枯燥的库存管理和渠道博弈。胡佳佳忽视了服装行业最底层的逻辑:现金流的生死,取决于库存周转的快慢。

这一致命伤在财报数据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根据美邦服饰历年年报,在胡佳佳接班的 2016 年,美邦的存货周转天数已高达 182 天;而到了 2020 年,这一数字更是飙升至惊人的约 290 天。

这意味着,一件衣服从生产出来到卖掉,平均要在仓库里趴大半年。作为对比,ZARA 的周转天数约在 80 天,优衣库约 100 天。美邦的资金利用效率,甚至不及国际巨头的一半。

为什么会这样?核心在于商业模式的代际错位。

当 SHEIN 能做到 " 小单快反 "、7 天上一波新款时,胡佳佳治下的美邦却依然沿用着父辈留下的传统订货会模式。总部提前半年设计出前卫的新款,然后在订货会上强行压给各地的加盟商。然而,这些充满英伦风、高街感的设计,在三四线下沉市场根本水土不服。

结果就是,总部觉得自己设计很潮,经销商却觉得货卖不动。 这种 " 脑子在飞,腿在泥里 " 的错位,最终引爆了供应链的雷。

根据美邦服饰回复深交所的年报问询函披露,由于加盟商经营困难,导致大量加盟商往来款出现逾期,美邦不得不对部分加盟商采取发送律师函甚至司法诉讼的方式来追讨欠款。这背后的逻辑很清晰:美邦为了业绩同意给加盟商财务资助,但货压在加盟商手里卖不出去,自然无力偿还这笔进货债。

曾经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变成了如今的仇人相见,供应商断供、起诉、申请冻结资产,进一步加剧了美邦的窘境。

关于加盟商经营困难的监管函 来源:网络

垂帘听政:双头鹰治理下的精神分裂

更深层次的悲剧在于,胡佳佳虽然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但她始终没能摆脱父亲的影子。

在美邦的这七年里,名为交班,实为 " 代持 "。美邦内部心照不宣的事实是,这是一家典型的 " 垂帘听政 " 式企业。这种双头鹰的畸形治理结构,让美邦陷入了严重的战略精神分裂,最终导致了组织层面的认知失调。

2016 年女儿刚接班时,周成建曾发布一封公开信,用 " 扶上马,送一程 " 来形容这次换血,并表示," 父亲和女儿的关系,是无法隔断的,无论他们做得好做不好,父亲会比自己去做还要更操心,还要付出更多。"2021 年,他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又提到,自己在 2018 年就已然回归企业管理。

周成建的公开信截图 来源:网络

虽然胡佳佳是法律意义上的董事长和总裁,拥有签字权,但在美邦总部的权力几何学中,真正的圆心依然是周成建。

这一残酷的真相,在 2024 年初周成建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专访里得到了证实,他反思道," 虽然过去几年,我不是法人代表,但我还是公司实控人。其实过去我也有参与美邦的经营,不过是处于一种似管非管的状态,这样反而不能很好地把管理理顺。"

职业经理人和执行层夹在两代人之间左右为难:迎合了长公主的审美,可能得罪了太上皇的实利;执行了太上皇的指令,又可能被长公主视为抗命。最终,大量优秀的外部高管因无法适应这种夹缝生存而选择出走,留下的多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听话人。

这种分裂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更是两代人商业价值观的剧烈碰撞。

父亲代表着 " 旧世界的肌肉记忆 ",出身草莽的他迷恋大资产与大渠道,固执地相信只要把店开在最好的地段、开得足够大,品牌势能就永远存在;而女儿代表着 " 新世界的变革焦虑 ",作为海归精英的她迷恋品牌调性与顶层设计,试图通过更换 Logo、做高端联名来让美邦洋气起来。

结果就是,美邦两头都没顾上,变成了一个 " 穿着高定西装在泥地里搬砖 " 的怪胎。资金被分散使用,一边要支付周成建主张的昂贵店铺租金,一边要支付胡佳佳主张的高昂营销和设计费用。

美特斯邦威门店 来源:网络

最能体现这种战略精神分裂的,莫过于美邦在电商黄金十年的 " 自杀式 " 操作。

2010 年至 2015 年,正是天猫、京东等公域流量爆发的红利期。此时的周成建,展现出了第一代企业家的平台执念。他拒绝向天猫等巨头 " 称臣 ",坚持要打造属于美邦自己的封闭生态:邦购网和后来的有范 APP。

这是一个典型的父亲意志、女儿执行的失败样本。为推广这个由周成建拍板、但用户体验极差的 APP,美邦在胡佳佳任期内砸下数亿元冠名爆款综艺《奇葩说》。

邦购网 来源:网络

表面上看,这是年轻化营销;但骨子里,这执行的是周成建 " 不做淘品牌,要做平台商 " 的陈旧野心。结果惨烈至极:数亿现金烧光,有范 APP 因日活寥寥无几而被迫下线。

美邦不仅没做成平台,反而因为这种战略傲慢,完美错过了公域流量的时间窗口。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归根结底,这根本不是一次正常的接班。2016 年的权力交接,是在徐翔案爆发、周成建面临监管风险下的紧急避险。周成建没准备好退,胡佳佳没准备好接。

这种为了合规而接班,而非为了传承而接班的出发点,注定了随后七年的纠结与痛苦。它让接班人变成了合规层面的防火墙,而非经营层面的掌舵人。这不仅是对胡佳佳个人才华的浪费,更是对企业战略窗口期的挥霍。

有范 app   来源:网络

对照组森马:去家族化,做孵化器

如果这种失败还需要一个参照系,那么同城的森马(Semir)足以让美邦感到窒息。

同样的温州背景,同样的休闲服饰起家,森马在面对主品牌老化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去家族化,做孵化器。

森马的 " 去家族化 " 并非始于危机,而是始于草莽时期。早在 2002 年,当周成建还在享受个人英雄主义的欢呼时,森马创始人邱光和就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将大权下放给职业经理人。

他挖来了非亲非故的周艳江(后来担任森马服饰总经理长达十余年)等外部高管,并确立了 " 小河有水大河满 " 的合伙人文化。

森马创始人邱光和 来源:网络

在森马内部,邱氏家族虽然控股,但极其尊重专业团队的经营权,这使得森马很早就从家族作坊进化为现代企业组织。

这种制度优势,为森马成为品牌孵化器奠定了基础。森马没有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而是采取了自创 + 代理的双轮驱动策略。

2002 年,森马精准预判了童装市场的爆发,创立了巴拉巴拉 Balabala。在专业团队的操盘下,巴拉巴拉没有依附于森马主品牌,而是独立生长,最终成为了亚洲第一童装品牌。

同时森马并不固执于什么都自己做。它通过获得授权或合资的方式,拿下了 Marc O'Polo(德国高端休闲)、The Children's Place(美国童装)、Jason Wu(设计师品牌)等国际品牌的中国经营权,迅速构建了一个覆盖高中低档的品牌金字塔。

巴拉巴拉门店 来源:网络

数据不会撒谎。打开两家的最新财报,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森马的营收常年稳定在 130 亿 -150 亿元的规模,而美邦在 2024 年仅剩不到 7 亿元。更可怕的是利润结构,森马的巴拉巴拉贡献了超过三分之二的营收和绝大部分利润,它是真正的现金奶牛,让森马有底气穿越周期。

反观美邦,除了那个日益老化的 Metersbonwe,剩下的只有一堆定位模糊的子品牌。

曾被寄予厚望的高端线 ME&CITY,定价对标 ZARA 甚至 Massimo Dutti,但品质和设计却撑不起溢价,如今在商场里几乎成了透明人;童装品牌 Moomoo 和 Me&City Kids 在巴拉巴拉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市场份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至于那个主打国风的祺(CH'IN),更是曲高和寡,成了小众的自嗨。

没有爆品,没有第二增长曲线,美邦就像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巨人,一旦主品牌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最后的体面:变卖资产与黯然退场

到了 2023 年和 2024 年,局势已经彻底失控。为了活下去,美邦开始疯狂变卖资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轻资产转型,而是变卖家产。

从入股的华瑞银行 10.1% 的股份,到武汉光谷世界城的黄金商铺,再到成都春熙路的地标大楼,都不得不以累计近 13 亿元的价格卖给同行雅戈尔。

这一幕充满了黑色的讽刺意味:曾经的行业老大,如今只能靠卖楼给竞争对手来发工资、还货款。当一家消费品公司开始靠卖楼来粉饰财报时,它的商业灵魂其实已经死了。

资本市场的反应最为直接和冷血。美邦服饰的股价从巅峰时期的每股 14 元左右,一路阴跌至如今的 1 元多,总市值从近 400 亿元蒸发至不到 50 亿元,缩水了近 90%。

这场长达七年的接班实验,最终以一种极其正式且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2024 年 1 月 5 日,美邦服饰公告称,胡佳佳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第六届董事会董事长、董事及各专门委员会职务。 随后在 1 月 22 日,胡佳佳进一步辞去公司总裁职务。

尽管她仍持有公司约 8.96% 的股份,但这连续的辞职动作宣告了她在管理层面的彻底出局。除了 2018 年阶段性扭亏和 2023 年靠卖资产实现的微利外,她留给美邦的,是一份几乎全线亏损的成绩单。

尾声:一代归来的 " 穷途末路 "

胡佳佳的退场,意味着周成建的全面回归。但这与其说是王者归来,不如说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壮。

他不仅要面对巨额的债务黑洞,还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消费市场。为了挽救危局,周成建试图复制罗永浩、俞敏洪的路径,亲自下场做 IP。

但问题是,人设不对。

罗永浩卖的是理想主义者还债的悲情与幽默,俞敏洪卖的是体面读书人的坚韧。周成建呢?他在直播间里展现出的,更多是一种 " 老登对抗年轻社会 " 的无奈。

更令人唏嘘的是,周成建似乎依然没有放弃对线下的执念。回归后,他高调宣布要重开线下店,要在三五线城市搞生活体验馆。但在如今这个线上流量见顶、线下租金昂贵、年轻人消费习惯彻底改变的时代,这种重资产回归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刻舟求剑。

没有了强大的供应链支持,没有了充裕的现金流,光靠创始人的情怀和几场直播,真的能把失去的消费者拉回实体店吗?

周成建 来源:网络

沥金点评

美特斯邦威的倒下,用 32 亿的学费为所有中国民营企业上了一堂最昂贵的传承课。

它告诉我们,接班不是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而是一项长达十年的系统工程。在草莽江湖气著称的中国商业界,合法性不来自血缘,而来自战功。

胡佳佳拥有完美的学历,但她犯了二代接班最大的忌讳——直升机式空降。没有打过胜仗的将军,根本指挥不动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臣。

真正的传承智慧,或许正如美的集团的何享健那样,承认子女可能不具备经商的天赋,果断将千亿帝国交给职业经理人方洪波,实现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又或许像森马那样,让二代去新的增量市场里厮杀,而不是守着旧摊子内耗。

如果创始人不能克制权力的欲望,如果二代不能在泥坑里建立实打实的战功,如果企业不能从家天下走向现代化的法治治理,那么所谓的基业长青,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惊醒的黄粱一梦。

2026 年的美特斯邦威,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周成建的挣扎,或许能让这艘船沉得慢一点,但很难改变航向。对于胡佳佳来说,离开或许是一种解脱。

这 32 亿的学费太贵了,但如果它能唤醒更多中国家族企业对于传承制度的深刻反思,那么这场悲剧,或许还能留下一丝历史的价值。

商业世界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血统,它只奖励那些尊重常识、敬畏市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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