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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推行军队装备领域职业道德行为规范》该规范要求：" 要树立新时代职业价值观，忠实为党造枪、聚焦胜战造枪、清正廉洁造枪。要坚守职业行为共性准则，赤诚为装、无私奉献，实干兴装、团结奋斗，创新谋装、勇攀高峰，体系强装、质量至上，精细管装、服务部队，廉洁治装、干净做事。"

这寥寥 786 个字的新闻，勾起了我对一件往事的回忆。装备领域确实需要职业道德行为规范，这个 " 德 " 很关键！有些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这个字。

201X 年驻训前，我（团装甲股股长）接到师装甲科关于摩托小时达到大修标准的装甲装备送大修的通知。接到这个通知我的心情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我们这些第一次军改配发的 " 老伙计 " 服役了将近十年，经历了两次千里大机动，立下了汗马功劳，终于有部分教练车达到了送大修的条件，按照大修标准，装备送去大修就相当于换新车，从里到外都焕然一新，绝大部分故障都会得到排除，大修完毕后的车要转为战备车；忧的是，送去维修的单位是一个部队修理单位。

一、这些够了吧？

这个部队的维修单位 ( 以下简称 X 单位 ) 早就名声在外。我还在装甲团当排长的时候就听说他们大修完的坦克回来要进行 " 再大修 "，这还是 X 单位第一次维修我们这种型号的装甲装备，我对维修质量充满了忧虑，但不情愿归不情愿，装备部门的送大修通知就是命令，不送也得送，于是我想着把前期工作做足，让修理连配合营连把每台送大修车的故障进行了全面排查，每台车都整理了详细的故障清单，这样让 X 单位维修起来也比较清楚故障所在。

X 单位离我们团 100 多公里，我们采取摩托化机动的方式，把这十几台车送去了 X 单位。回去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我内心的忧虑却越来越强烈。距离过年还有十几天的时候，我们接到了接装通知。那天我组织了送修单位的技师、驾驶员、车长技术干部以及修理工等 30 多人的接装队伍，由负责装备工作的副团长带队，乘车前往接装。接装前我对大家说：一定要查清楚车况，不要擅自在交接单上签字，所有问题要汇总到我这里。

到达 X 单位见到我们的 " 老伙计 " 后，我的内心瞬间拔凉拔凉的，所见之处满眼都是问题：油漆喷涂不符合标准，部分车辆漏油严重，动力舱地板上黑乎乎的油水混合液体厚厚一层，我们送修的时候没有一台车漏油。最让人揪心的是车内的线路简直没眼看，到处的线头乱成一团，有的航空插头都耷拉在外面，这明显是拆下来没法还原的结果，部分油管气管也有类似问题，就像把一个人的肠子粗暴拽出来，又粗暴塞回去！甚至有台车前面防浪板还有撞击痕迹，修复得非常马虎，这是在车间撞墙上了？最主要的是车辆故障基本没有解决，还增加了不少新问题。车内还有不少烟头，这让我十分的震惊！烟头一旦引起火灾，后果不堪设想，部队任何车场和维修车间都是严禁烟火的，这些个烟头是如此的扎眼，充满了讽刺……当时的状况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修还不如不修！

与这些装备朝夕相处的战士们看到这种景象比我更痛心，在交接时甚至与 X 单位的修理工发生了争执，我及时制止了战士们，叫停了装备检查。我问现场负责的对方修理工：" 这车漏机油这么严重，怎么办？" 只见他慌慌张张的拎着一大桶机油跑过来，跟我说 :" 这些够了吧？"我当时已经无语到了极点，一个念头闪现——这车不能接。

二、你在一线，你定

但是生气归生气，不接车这可是大事，我不能自作主张。临近中午，对方负责的干部拿来交接单让我签字，我说：" 先吃饭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这事认真分析了一遍：

1.X 单位这种维修质量，我觉得不是一个 " 第一次维修该型装备没有经验 " 的理由能解释得通的，难怪原来装甲团有个 " 再大修 " 的经验性做法。

2. 坦克等履带装备跟我们轮式装甲车不同，履带装备维修的再差，只要能确保上平板就能拖回原单位，而我们要摩托化机动 100 多公里开回去，很可能是走走停停修个不停，弄不好还得在服务区过夜。机动全程大部分在高速上，而且车流量比较大，要想把这些车安全开回去，我心里完全没有底，万一出事就是大事！

3.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X 单位是大机关的直属单位，如同 " 金角大王 " 般的存在，各基层单位得罪不起，这也是几乎所有接装单位都选择忍气吞声接回去的主要原因。不要说团里了，师里军里都得罪不起。" 装备部门一条线，从上到下都被你得罪完了，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装备口混了？" 这可能是所有接装人脑子里都认真思考过的问题。想到这里，X 单位在我的心目中形象瞬间 " 高大 " 了起来：

4. 那么多干部战士都看着，我天天强调装备法规制度，强调爱护装备、科学用装 ( 论装备和训练系列，关于装备工作的心得体会都在里面 ) ，大家肯定会觉得：" 我们训练弄坏个变速箱，你都要开大会批斗人，这次碰到‘金角大王’你就怂了？就不敢带着大家硬刚了？" 状况如此糟糕的大修车，我要就这么窝窝囊囊接回去了，我这个股长连带装备机关在基层部队中必定会威信扫地。

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坚不坚持原则、刚不刚的问题，这是为部队战斗力负责的问题（接回去要转为战备车还得经过长时间的、彻底的维修，这对部队战备工作是一大损害），从本质上讲是有没有良心的问题，这甚至是正与邪的斗争，个人那点小九九根本不值一提，想到这里我的决心已定。

午休起床号响了，我找到副团长向他汇报 :" 这装备建议不接，直接回团。" 副团长上午看到了装备的糟糕状况，对于我的建议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思索片刻，他对我说：" 向团长、师装备部门汇报下。" 我首先向师装甲科反映了情况，装甲科马上向集团军装甲处进行了汇报，他们反复问我一个问题：" 能不能先弄回来？" 我表示完全无法确保安全开回去，最后他们的意思还是不要搞僵，想办法弄回团里，实在不行就拖回去，后面维修都好说，军里师里会给予一定的器材支持。

我们团长就是我当排长、参谋时期的参谋长，他在军事上是我见过最为专业的人，演训场上只要他在，就等于给所有人吃了定心丸，在管理和重大决策上也充满了军事上的行事风格。我向他汇报完现场情况和军师两级装备部门的意见后，我清晰的记得他简单明确的指示——六个字 :" 你在一线，你定。" 从他的语气上我感受到了莫大的支持和用人不疑的信任，这在军事上是委托式指挥的精髓，战时指挥员不可能面面俱到，对于最了解一线情况的基层指挥员要赋予一定的灵活自主权，并且给予充分的支持和信任。

我把以上情况向副团长汇报后，还是建议不接，他表示尽快回团，对方交接的意愿非常强烈，时间越久越容易生事。但离开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三、不论多晚都要报给我

回去不论发生什么，证据是第一位的，要把不接装的理由说明，而且要把证据坐实。我迅速召集干部骨干们集合，向他们明确了以下工作：" 下午继续检查车辆，发现的每一条问题都要用相机拍照留存，问题和图片要一一对应，交接表不要签字，做完上述工作后马上集合回团，注意保密。" 大家行动很快，几个组 20 分钟后都取证完毕登车了，就在我们发动车辆要出门的时候，X 单位的一名领导拦住车，对我们进行了再三的挽留，表示问题马上就整改，劝我们还是把装备都接回去。

我说，这些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你们先维修，后面我们再来。其实我知道他的难处：我们不接，问题就大了，他们必须向上级如实说明情况，一些问题的盖子就捂不住了。他挽留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 大半年的时间，早干嘛去了？" 但我没有这么说，毕竟这些顽疾也不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在车上，我思考着：这事肯定已经在迅速发酵中了，从 X 单位到大机关，再到集团军和师马上就会知道，估计师里很快就会让我上报接装情况说明。在车上，我跟各营接装负责人说：" 回去后马上整理问题，只列干条，配上图片，今晚不论多晚都要报给我。" 但在这件事的发酵速度上我的估计还是保守了……

车刚停下，我还没走上机关楼就接到师装甲科的电话通知 :" 明天上午，Z 领导带 X 单位相关负责人来你们团听汇报！" 好家伙，这跟平时的业务流程比，简直就是超越光速的快！我想这事上级之所以反应如此之快，主要是两个目的：首先是捂嘴 + 灭火；其次是表态 + 善后，对 X 单位的领导也是一种责罚。

这事我为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当天我加了一晚上班，通宵写汇报稿、做 PPT，弄完起床号都响了。

四、你们还是第一家

早上 9 点半，Z 领导带着 X 单位一行人来到了团机关三楼会议室，集团军装甲处和师装甲科的领导陪同。我们这边团长、副团长、保障处长和接装相关负责人参加，满满当当坐满了会议室，椅子不够还从隔壁办公室搬来了不少。

会议开始，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双方寒暄之后，首先由我进行汇报，我结合 PPT 对发现的主要问题进行了汇报，差不多 15 分钟。在座的都是从事装备工作多年的人，这些问题性质有多么严重都认识得到。Z 领导对我们认真负责的接装工作进行了肯定，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对 X 单位一行人进行了毫不留情面的批评！他们低着头，脸色就像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绿的不停变换着，我想此刻他们低着头，一定在努力寻找着会议室的地缝…… X 单位主要负责人最后表态：坚决整改！马上整改！Z 领导：" 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必须整改到位！"

散会后下楼的时候，X 单位的一位负责人跟我走在了一起，他悠悠的低声对我说：" 不接装你们还是第一家啊。" 我听出了他的感慨和背后的意思，我没有回他。我想：" 那是你们没有遇到对的人啊。" 这样的事再让我遇到，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做 PPT 我可能得找个帮手。

回去后，X 单位的整改力度还是非常大的。临近春节，X 单位的一些技术骨干都休假了，他们马上把休假人员全部召回，过年期间都在加班，同时请我们派人进行技术协助，我派了底盘和火炮修理工去。后面修理工给我反映情况：X 单位一直在加班加点，过年期间也没有停歇。

早这么干不就没有这些事情了？

第二次接装的时候，比第一次从装备状况和人员态度上有很大程度的改观。看得出来，X 单位是下了大功夫的，车辆焕然一新，油漆都重新进行了喷涂，大部分故障都被解决掉了，没有解决的故障在交接单上都进行了注明，一些需要向厂家采购的零配件，因为供货周期长，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X 单位的负责人向我们打了欠条签了字，表示到货后马上寄到我们团里。

其实我心里明白，虽然这一个月 X 单位天天加班，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和大半年时间扎扎实实按照大修标准搞出来的车还是有差距的，但这次我决定接回去，因为如果你孩子不学无术经常考 40 分，你回去一顿打，他努力考了 60 分，这时候就要鼓励他，你要是再打一顿，说：" 别人怎么能考 90，你不行？！" 那完了，很可能导致孩子破罐子破摔的厌学了，将来还真有可能拔了你的管子。

检查交接都很顺利，最后我让驾驶员试试刹车，然后在大门口编队，机动回团，一路顺利。后面厂家的配件也陆续寄到了团里，这件事算是做了个了结。

我们团长说过 :" 装备口就要用‘轴’人。" 这个轴我理解就是认真负责有担当（钻牛角尖、认死理还不怕得罪人），其实我不是这样的人，在其他事上，我也搞过变通（论装备和训练之如何留人），是装备工作本身改变了我。装备坏了就是坏了，没有配件、技术不到位就解决不了，这是硬指标。你说：" 车啊，还有 1 公里就到家了，你再坚持一下，明天我给你喝 98 的油。" 它就能坚持下去了？要想干好装备工作必须懂法守法，坚持原则。换个角度，给你一个岗位干好干坏，最终其实都是良心问题，是理想信念问题，是做人的底线问题，终归还是 " 德 " 的问题。清，朱柏庐《朱子治家格言》" 伦常乖舛，立见消亡；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

借着装备问题说开去，贪官们为什么睡眠不好？那是因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遭受良心的拷问和军法的威慑。我上篇说过，我对军队反腐是举双手赞成的。大家都盼着一片晴朗的天空，那些本该清清白白、实事求是的事不应该变成利益交织的、蝇营狗苟的暗箱操作。那些乱象和各种牛鬼蛇神就不应该在我们这支战无不胜的、缔造了无数英雄模范的人民军队中存在。

人处在利益冲突的漩涡之中的时候，只有放下私心，才能做到不忘初心、坚持原则、不畏强权，否则要么沆瀣一气、要么背负骂名。最后引后用解放军报的一篇反腐社论——《坚定不移把军队反腐斗争进行到底》中的两句话结尾：

" 军队是拿枪杆子的，是执行党的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是保卫红色江山、维护民族尊严的坚强柱石。"

" 人民军队不容腐败，威武文明之师不容玷污，必须坚定不移把反腐败斗争进行到底。"

那些年，那些事，我经常不分白天黑夜的想起，就像一遍又一遍的在刷同一部电影，我恍惚间问自己：也许那真的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