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的光 09-25
警惕!当抑郁症过度医疗化,感受被诊断化的悲剧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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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老 K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开始失眠,早晨站在校门口就想吐。

她以前成绩不错,这学期却连课本都不愿打开。

家长急着问:" 是不是抑郁了?要不要吃药?" 老师最关心的是:" 什么时候能正常返校?"

她当然需要评估,需要有人认真对待她的症状。

可还有几个问题,也许比那张量表上的分数更早出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去学校的?

那个总在群里拿她开玩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过几次 " 我真的受不了了 ",又有谁听见了?

这是一个假设的场景,却很像我们讨论抑郁时常见的顺序:先想办法让这个人恢复功能,再慢慢问他为什么撑不住。

而现实中的那个 " 慢慢 ",常常没有下文。

我想谈的 " 过度医疗化 ",指的是一种习惯:把复杂的痛苦迅速装进病名里,把解决办法收窄为控制症状,然后把制造痛苦的关系、环境和生活压力留在原处。

它会发生在诊室,也会发生在家庭、学校和单位。

说到底,这是一种追问方式的缺失。

当痛苦只能被诊断书理解,我们是否真的对当事人有真正的共情呢?

01、

诊断能描述痛苦,却讲不完整一个人的故事

我们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一个人失恋后难过、失业后灰心、孩子被欺负后不想上学,并不因此自动患上抑郁症。

反过来,抑郁症也不是 " 想开点 " 就能过去的普通不开心。

持续的情绪低落或兴趣丧失,伴随睡眠、食欲、精力、注意力等变化,影响日常生活,甚至出现自伤、自杀念头时,去医院治疗非常重要。

网上常用两个数字制造冲击:我国约有 "9500 万抑郁症患者 ",以及青少年抑郁检出率为 24.6%。

后一个数字来自 2020 年的心理健康调查,说的是抑郁症状的筛查检出率;量表筛查提示需要关注,不能直接换成临床确诊人数。

同一报告对 2009 年和 2020 年样本的比较,也没有发现检出率明显上升。

"9500 万 " 常被当作某一时点的确诊患者总数,但不同估算采用的人群、时期和诊断口径并不相同。

数字背后是真实的求助需要,却不能因为数字大,就把每一份低落都判为同一种病。

更复杂的是,过度医疗化和治疗不足,其实同时存在的。

一项基于 2012 至 2015 年中国成人调查的研究发现,过去一年符合抑郁障碍标准的人中,只有约 9.5% 接受过任何形式的治疗。

有人遭遇挫折便被草率贴上病名,也有人已经严重到无法生活,却迟迟得不到评估、治疗和陪伴。

我们需要减少前一种草率,也需要填补后一种缺口。

量表有用,它能提醒我们及时发现风险、追踪变化;但诊断不能只靠一张表。

临床评估还要询问症状持续多久、生活功能受了多大影响、既往有没有类似发作,是否存在躯体疾病或药物影响,是否有躁狂或轻躁狂经历,以及有没有迫切的自伤风险。

到今天,也没有一项抽血或脑部影像检查,可以单独替代这些判断。

因此," 抑郁症不是简单的血清素不足 ",从这里直接跳到 " 抑郁症不是病,药也没有用 ",有点太草率。

大脑、身体、经历和环境一直在互相影响。

有人确实在规范用药后重新睡得着、吃得下,才有力气走进咨询室、处理工作和关系。

也有人服药后症状缓解,回到原来的处境仍然痛苦。

这两种经历都需要被认真听见。

真正的问题是:诊断回答了 " 此刻发生了什么 ",我们有没有继续追问 " 它怎样发生,又为什么迟迟没有好转 "?

如果一个孩子在班里持续被排挤,诊断为抑郁以后,学校便只等他 " 治好再来 "。

如果一个成年人长期遭受羞辱,却只被要求按时服药、提高情绪管理能力,治疗就可能在无意间变成让人重新适应伤害。

02、

我们把多少社会压力,算成了一个人的问题

很多抑郁并没有一个戏剧性的起点。

一个人不会因为加了一次班,就突然失去活下去的劲头。

更常见的是,连续数月睡眠不足、收入不稳、在单位不敢拒绝,回家还要照顾老人孩子,最后连一次完整的休息都像偷来的。

旁人只看见他脾气变差、效率下降,便说:" 你抗压能力也太差了。"

" 抗压能力 " 听上去像是一个人的属性,实际上还取决于他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持续了多久,手里有多少资源。

一个人如果被裁员,可能失去的不只是工资,还有作息、同事、被需要的感觉;如果又背着房贷、欠着人情,他连停下来难过都觉得奢侈。

社会压力不会以 " 社会因素 " 四个字出现在检查单上,却会变成他连续醒来的凌晨三点。

世卫组织也将工作负荷过重、缺乏工作自主权、收入不足和工作不稳定列为心理健康风险。

学校也是如此。

一个孩子因成绩下滑被责备,在班里受排挤,回家又听到 " 我们都是为你好 ",便可能找不到一处可以卸下防备的地方。

家长也许同样被工作、经济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仍然需要承认:孩子求救时,责备会让他更难开口。

把孩子送去评估很重要;弄清欺凌、学业压力和家庭沟通出了什么问题,同样重要。

关系里的慢性伤害尤其容易被忽视。

公开羞辱、反复否定、冷暴力,单看每一次似乎都 " 不至于抑郁 ",可一个人多年生活在 " 说错话就会被惩罚 " 的气氛里,身体会逐渐学会警惕,心里会逐渐学会闭嘴。

等他终于说 " 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周围人反倒急着问: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当然,不能把每一场抑郁都归咎于某个父母、伴侣或老板。

有人有明显的遗传易感性;慢性疾病、产后变化、失眠、物质使用等,也可能参与其中。

社会处境从来不是一条单独的因果链。

它更像一个人站立的地面:地面不断塌陷时,只教他练习站稳,能帮上一部分忙,却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总在跌倒。

这里还藏着另一种不公平。

经济条件好的人,也许可以休假、换工作、请人分担照顾,花钱接受持续的心理治疗;资源少的人,可能连请半天假去复诊都会扣工资。

他们的症状未必更轻,只是生活不允许他们 " 好好生病 "。

当心理健康被说成纯粹的个人管理能力,最缺少选择的人,往往还要额外承担 " 你自己没调整好 " 的指责。

其实带着痛苦工作也常被从抑郁的故事里抹掉。

一个带孩子的母亲白天上班,夜里照顾发烧的老人,周末还要维持一家人的情绪;她说自己撑不住了,别人便劝她 " 出去散散心 "。

散心当然可以,可她先需要的是有人接手一晚、允许她睡一觉,以及有人承认这份劳动本来就不该无限透支。

同样,一个中年男人害怕失去收入,连说 " 我累了 " 都觉得是在拖累家人。

若只把前者解释为脆弱,后者解释为不会表达,我们就错过了他们共同面对的困境:求助和休息,对他们来说都有现实成本。

03、

外面的难,怎样一点点变成心里的 " 是我不行 "

讨论社会因素,并不是说心理过程不重要。

相同的压力落在不同的人身上,后果不会完全一样。关键在于,一个人过去怎样理解自己,遇到困难时能否得到回应,又有没有机会改变眼前的处境。

比如,一个孩子很努力才考到八十分,得到的总是 " 别人怎么能考九十 "。

久而久之,他可能不再只是担心考试,而是认定 " 只要我还不够好,就不值得被喜欢 "。

长大以后,一次工作失误便很容易扩展成 " 我什么都做不好 "。

在认知治疗里,我们会留意这种从一件事滑向对整个自我的判决。

但要明白:这个想法也许不准确,它所来自的轻视却可能真实发生过。

咨询不能只让来访者 " 换个想法 ",还要帮助他分清,哪些评价不该继续由自己背着。

还有一种很隐蔽的消耗,来自反复思考同一件事:" 他为什么那样对我?"" 如果当时换个说法,会不会好一些?"

想明白似乎就能不痛,于是越想越深,越想越睡不着。

反刍一开始是在寻找答案,后来却让人始终困在受伤的现场。心理工作要做的,并不是禁止思考,而是帮他识别:此刻的思考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重复审判自己?

抑郁还会悄悄改变一个人的行动范围。、

没有力气见人,于是推掉一次聚会;觉得自己没意思,于是不再联系朋友;担心做不好,连喜欢的事情也停了。

短期回避的确能少一点难堪,长期却让原本能带来愉快、联系和成就感的机会越来越少。

情绪更低、行动更少,循环就这样形成。所以有时治疗会从极小的事情开始:把窗帘拉开,陪人走十分钟,约一次可靠的朋友。

这不是要求抑郁的人 " 积极起来 ",而是给已经缩得很小的生活,留一个可以重新进入的门。

行为激活作为抑郁症心理治疗方法,有随机对照研究支持。

更深的一层,是无助感。

一个人认真表达需求,却屡次被说矫情;尝试反抗,却发现并不会有人保护他。

几次之后," 我不想再试了 " 并不完全是懒惰,也可能是他对过去经验的总结。

有人后来走出那个环境,身体和思维却仍按旧规则行事:先预想失败,先责备自己,先放弃希望。

改变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真实的新经验,让他重新感觉到:我的表达会被听见,我的行动会产生一点影响。

这种理解还会改变咨询中的提问。

面对总说 " 是我太差 " 的人,我不会急着告诉他 " 你很棒 ",而会和他一起回看:他何时开始这样评价自己?

这个声音像谁?在什么场合最响?眼下有没有一件小事,可以检验 " 我做什么都没有用 " 是不是全部事实?

情绪可以被理解,信念可以被重新检验,关系里也可以练习新的说法。它们都是缓慢的工作,无法靠一次劝慰完成。

不过,把这些机制讲清楚,是为了找到帮助的入口,并不是把责任又绕回患者身上。

没有人可以靠 " 改变认知 ",独自消除校园欺凌、收入不稳或家庭暴力。

心理治疗能帮助人恢复判断和行动的空间;现实中的支持,才能让这些行动有地方落脚。

所以诊断书并不能代表一切,抑郁症也并不是医疗就能解决的。

04、

让治疗重新看见生活,究竟该怎么做

如果一个人带着抑郁来求助,我更希望第一次咨询里同时存在两张 " 地图 "。

一张是症状与安全:睡眠怎样、吃饭怎样、还能不能上学或工作,有没有自伤念头,是否需要精神科评估与药物帮助。

另一张是他的生活:最难熬的时刻发生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时会稍微放松,哪些压力能改变,哪些暂时改变不了,他手上还有谁可以求助。

接下来,帮助才可能真正分层。

症状较轻、没有迫切风险的人,可以结合意愿尝试有证据支持的心理治疗,如认知行为治疗、行为激活、人际心理治疗,并持续观察变化。

持续受损、症状较重,或出现明显自伤自杀风险的人,需要及时接受专业评估;药物、心理治疗与更密集的照护有时要一起上。

如果已有明确自杀计划、近期自伤,或眼下无法保证安全,应立即寻求急诊帮助,并让可信赖的人陪同,而不是等待下一次咨询。

青少年的评估和用药尤其要谨慎,也要把家庭、学校环境纳入工作。

如果已经在服药,不要因为读到批评医疗化的文章就自行停药;副作用、疗效和减药,都该与开药医生讨论。

心理咨询也不能停在 " 你要学会接纳 "。

如果来访者正在被羞辱,我们要和他讨论边界与安全;如果他刚失去工作,就得正视财务压力、日常节律和可用的社会支持;如果他的父母愿意参与,工作重点也许是让家里有人能够听他说完,而不是再给他上一堂 " 如何坚强 " 的课。

咨询室里谈出的改变,要能走到咨询室外面。

学校的心理筛查,同样不能止步于给孩子分层、贴标签。筛查之后,是否有人能进行进一步评估?

孩子敢不敢说实话?信息能否被妥善保密?班里的欺凌和羞辱有没有人处理?

如果孩子一说出痛苦,就立刻面临公开谈话、责备或排斥,他下次学会的可能只是把答案填得 " 正常 " 一点。

单位和社会也有自己的功课。

合理的工作量、反欺凌机制、能真正用上的病假与复工安排、价格和距离都可及的心理服务,这些看似不像 " 治疗 ",却会影响一个人能否从治疗中受益。

不能要求一个每天都在同一处受伤的人,只靠每周一次谈话或每天一片药,证明自己已经恢复。

有人担心,这样讲社会和关系,会不会淡化抑郁症的严重性?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认真看待一个人的病,也包括认真看待他的生活。他在诊室里可以是一名需要治疗的患者,走出诊室仍是一个需要收入、尊重、归属和选择权的人。

药物可能帮他度过最艰难的一段;好的关系、可承受的生活和逐步恢复的行动能力,能帮他把日子重新接起来。

我们当然要学会识别抑郁,也要让陷入严重痛苦的人及时得到治疗。

但在说完 " 你可能病了 " 之后,别急着结束谈话。

而不仅仅遇到抑郁症后,只是单纯只是草草以医疗结果来判定这个人的痛苦主因,他来求助的时候可能是最绝望的时候,仅仅医疗帮助是不够的。

要问一问:这些日子,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有哪些重担,本来就不该只由你一个人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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