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老 K
内容是我的一个来访者康复后给我投稿的一篇康复笔记,写的非常动容,经过 TA 的同意可以发布在我的公众号上。
这边未经允许是不可以二次转载到其他平台,违者必究。
01、那时候,我觉得十万块能买回原来的自己
算出那笔钱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挂号、检查、药费、住院、心理咨询,外地看病的车票和住宿,还有一些后来才知道不该买的所谓康复课程,零零碎碎加起来,十万出头。
我把计算器关掉,又打开,重新算了一遍。
母亲在厨房问:" 中午吃面行不行?"
我说行。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突然哭了。
那笔钱原本有别的用处。可以把家里漏水的卫生间修一下,可以留着应急,也可以让父母少操一点心。现在花出去了,我连出门买一袋盐,都还要在玄关坐上好一会儿。
那天最扎心的念头是:我怎么这么贵,修了这么久,还没修好。
刚生病的时候,我不是这个态度。我很积极,甚至积极得有点像在处理工作上的难题。挂最早的号,查最好的医院,拿个文件袋装检查结果。我以为,只要找到原因,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回去上班。

第一次走出诊室,我问医生:" 一个月够不够?"
医生说,先治疗,按时复诊,看恢复情况。
我又问:" 三个月呢?"
我太需要一个日期了。只要告诉我哪天结束,我就能咬牙等。可医生没有给。
后来我才知道,生病最磨人的地方之一,就是你已经付出了那么多,却没有人能给你一张准确的取货单,告诉你:请于某年某月某日,领回原来的自己。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检查一遍:今天轻松了吗?想做事了吗?能感觉到高兴了吗?
有时天还没亮,判决就下来了。
没有。今天又没好。
02、医院跑了好几家,我越来越害怕那句 " 再看看 "

第一次治疗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顺利。
开始服药后,我有恶心、困倦,情绪却还没明显改善。我拿着手机反复搜,把别人十年的病程,一晚上全看了一遍。第二天坐在候诊区,觉得自己也已经病了十年。
医生问我吃药多久了,我说十来天。他解释,起效需要时间,不适也需要评估,不能只凭这几天判断。
我听见的却只有:还得等。
后来一旦不舒服,我就想换一家医院。每到一处,都把那段经历从头讲一遍。讲失眠,讲脑子像糊住了,讲别人说一句话,我明明听见,却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有次排了大半天,进去后几分钟就出来了。我站在诊室外,手里攥着新开的单子,心里还有好多话。
母亲问医生怎么说。
我说:" 还是那些。"
她没接话,打开保温杯递给我。早上灌的水已经不烫了。她试了试杯壁,说:" 正好能喝。"
我那时候很少注意她。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占满了,连别人对我的好,都像隔着一层东西。
真正的弯路,有一部分出在治疗衔接上:旧药怎么吃、新药何时开始、不舒服要联系谁,我没有每次都问清。有一部分出在我太急,急到任何一个说 " 很快见效 " 的人,都比认真告诉我需要观察的医生更有吸引力。
我买过一个承诺短期 " 走出情绪困境 " 的课程。钱交完,群里天天提醒打卡。我做不到,得到的回复是:" 你要先有改变的决心。"
那句话把我压了好几天。我开始怀疑,连生病都是我不够努力。
再后来,我住进了医院。
刚进去时,我觉得丢脸。我以为住院意味着前面的努力都失败了。可那段时间,按点吃饭,有人评估睡眠和用药,难受的时候能找到医护人员,我终于不用整夜一个人猜自己会不会出事。
有天我没吃几口晚饭。护士收餐时看了一眼,没有劝我振作,也没有说浪费,只问:" 想不想先留着,等会儿再吃一点?"
我点点头。
那段日子里,有人允许我慢一点,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照顾。
03、好转以后又跌回去,比第一次生病更难受
出院以后,我慢慢能睡一整段觉了,吃东西也有了味道。有一天早上,我走到楼下,闻见早餐店炸油条的香味,忽然想买一根。
就这么一件小事,让我在回家的路上掉了眼泪。
我以为自己终于好了。
于是开始补欠下的生活。回消息,处理积压的事,计划复工。别人问怎么样,我说好多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能交差的轻松。
可又过了一阵,我的睡眠重新变差,早晨醒来,那种熟悉的沉重又压在胸口。
我最初没告诉家里。母亲刚刚敢放心出去和朋友吃饭,我不想再把她叫回来。我努力维持着好转的样子,关上门以后却一动不动。
第一次病倒时,我还觉得治疗能救我。第二次明显变差,我开始怀疑,之前那些好日子是不是假的。
我跟母亲说:" 白治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劝。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我们再去看看。"
我突然冲她发火:" 又看!还要花多少钱?"
她被我吓住了,手里还拿着刚收下来的衣服。我说完就后悔,却没有力气道歉,只能把脸转过去。
那天晚上,她把衣服叠好放在床边,说:" 钱的事,明天再算。明天先去复诊。"
后来医生重新评估了我的情况,调整治疗,也和我商量把复工的步子放慢。我很不情愿,总觉得慢下来就是认输。
咨询里,我反复问:" 为什么我这么脆弱?别人都能正常生活。"
咨询师问我:" 你今天已经这么难受了,还在跟谁比赛?"
我没有接话。
好像从生病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考核自己。吃饭必须有胃口,散步必须变开心,做了咨询就应该想通。连休息,我都在检查它到底有没有效果。
一天结束,身体已经累得不行,脑子里还有个人拿着表格站在床边:今天怎么才做到这么点?
那个声音有时候像别人,有时候像我自己。
我没办法立刻让它消失。后来它再出现,我开始试着少跟它争一会儿。散步回来没开心,就坐下歇着;吃不下整碗饭,就把剩下的放好。状态变差时,联系医生,不再靠自己半夜搜帖子决定怎么办。
我还是盼着好起来,但不再要求每一天都拿出证据。
04、后来我说 " 熬 ",是因为终于有人和我一起过日子

有人问,花了这么多钱,最后到底是什么让你好起来的?
我想了很久,说了一个字:熬。
话出口又觉得不够。因为这个字太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我终于发现医院没用、药没用,忍一忍就过去了。
实际上,帮我稳定下来的治疗仍在继续。药物需要调整时,我找医生商量;咨询也还在做。钱里有花错的部分,也有实实在在帮我渡过难关的部分。十万只是我的绕路账本,并不是谁康复都需要付的价钱。
我后来所说的 " 熬 ",里面有这些帮助,也有许多特别普通的日子。
是今天起不来,就先坐起来喝口水。是母亲去菜市场之前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要,她也没叹气。是朋友发来一张路边小狗的照片,没有顺便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好。
也是某天难受得厉害,我终于肯说:" 今晚陪我坐一会儿,我一个人有点撑不住。"
以前我把这种话当成添麻烦。后来才发现,说出来以后,夜晚真的没那么长了。
恢复没有一个特别漂亮的转折。没有哪天推开窗,我忽然爱上了整个世界。
倒是有次吃饭,我嫌母亲做的菜太淡。她愣了一下,把盐拿过来,笑着说:" 你都开始挑味道了。"
还有一次,我在公交车上坐过了站。下车后有点懊恼,走着走着,却发现刚才那十几分钟,我竟然一直在看窗外,没有检查自己是不是还抑郁。
我不敢说一切都过去了。后来仍有难熬的早晨,也仍然需要按约复诊。但我开始有一些时间,能忘记自己正在康复。
那天整理抽屉,我又看见那个装病历的文件袋。边角已经磨白,里面夹着一张母亲写的纸条:证件、病历、水、面包。
最后两个字下面,她还画了一条线。
我忽然想起,那些跑医院的早晨,我忙着害怕自己的未来,她忙着检查袋子,怕我候诊时饿。
那十万块里,有我的绝望,也有家里人一次次没有松开的手。我曾经觉得自己是一件怎么都修不好的东西,他们却还在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如果你也正在很难的日子里,我不想站在好一点的位置上,告诉你 " 熬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你可能已经熬得太久,听见这个字都会委屈。
我更想把那张纸条给你看。
最难的时候,人生可以先小到这些东西:一次复诊,一点食物,一杯水,一个知道你今晚不好受的人。撑不住的时候,可以把今天的难处分一点出去;症状明显加重,也值得及时求助,不必等到自己彻底扛不住。
我曾经以为,康复那天一定值得大摆一桌,请所有担心过我的人庆祝。
后来有个傍晚,我主动进厨房,问母亲:" 面还有吗?给我也下一碗。"
她说有,让我拿筷子。
那天没有人提抑郁,也没有人计算花掉的钱。锅里的水开着,我站在旁边等饭,忽然想起明天有点事想做。
就先这样吧。
先把这碗面吃了。明天到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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