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8 日，农夫山泉创始人钟睒睒又上央视了。

这次《对话》栏目本来拍的是广西横州的茉莉花产业——花田、茶农、产业链，画风挺田园。但聊着聊着，钟睒睒话锋一转，把枪口对准了电商平台。

他说平台是 " 板上钉钉的中间商 "，说这个中间商 " 无处不在，把城市的很多零售商都‘杀’光了 "。最后撂下一句狠话：" 必须限制平台的权力。"

一个连续五年登顶中国内地富豪榜的卖水老板，为什么跟电商平台有这么大仇？他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几天后《人民日报》" 人民锐评 " 发了一篇文章，表面上是回应争议，实际上把很多关键问题都给点透了。

今天咱们就来聊聊这件事。

钟睒睒的逻辑其实不复杂，拆开来看就三层。

第一层，他说电商平台当年打着 " 去中间化 " 的旗号发展起来，把传统经销商、代理商这些中间环节全砍掉了。结果呢？自己长成了一个比传统中间商更庞大、更强势的 " 超级中间商 "。

这话听着扎心，但有没有道理？有。

以前的批发商、经销商，再牛也是分散的。这家压价过分，厂家可以换一家合作；一个经销商不行了，市场上还有无数备选。品牌方手里多少还有点话语权。

但电商平台不一样——流量在它手里，算法在它手里，定价逻辑、数据资产、流量分配全由它说了算。

商家想卖货？先买流量。有商家算过一笔账，月销 30 万的店铺，要拿出 6 万投推广。平台从这里赚的钱，是商家利润的 6 倍。做完一单生意，商家连自己能拿到多少收益都算不清。

你说这不是中间商是什么？

第二层，钟睒睒说中国现在最需要担心的就是 " 卷 " 价格，不 " 卷 " 高品质、不 " 卷 " 溢价水平。他说 " 这个是对社会生产力破坏最大的一种 "。

这话对不对？也对。

平台之间为了抢用户、抢流量，拼命压价。商家为了活下去，只能跟着压——压原料、压人工、压标准。最后大家都赚不到钱，谁还有余力搞研发、搞品牌、搞创新？一套 " 绝对低价 " 策略下来，看似消费者得了实惠，实则动摇了企业研发和品质提升的根基。

第三层，钟睒睒担心的是更宏观的东西——他说线上购物把年轻人禁锢在手机屏幕上，扼杀了逛街带来的即兴消费、感性消费。他说 " 一个社会，只有感性才有创造力 "。

这一层可能有点情怀的成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实体商业的衰落，带来的是街道的空荡、邻里互动的减少、城市烟火气的消散。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不好算，但确实存在。

钟睒睒不是第一次说这些话了。从 2024 年底点名批评拼多多，到说 " 四大电商平台是中国经济的绞肉机 "，再到这次央视发声，近两年他至少五次公开炮轰电商平台。措辞一次比一次狠，火力一次比一次猛。

但这一次，风向有点不一样了。

8 月 13 日，《人民日报》" 人民锐评 " 栏目发了一篇文章。文章不长，但信息量不小。

开头就定了个调子：" 站实体也好，站平台也罢，不站消费者的都将站不住。"

这句话很关键——它没有简单地站钟睒睒，也没有简单地站平台，而是把 " 消费者 " 摆在了最高位置。谁对消费者好，谁就有道理；谁损害了消费者利益，谁就没道理。

然后文章提出了三个 " 跳出 "。

第一个，" 跳出 ' 二选一 ' 思维，实现线上与线下相互促进 "。意思是别把线上线下搞成你死我活的对立关系。文章举了个例子——借助线上引流和即时配送，大量社区便利店和老字号把服务半径从几百米拓展到了周边好几公里。线上不是来取代线下的，是来帮线下做大的。

第二个，" 跳出虚实对立思维，实现 ' 电商 + 产业 ' 新模式 "。文章举了山东曹县的例子——曾经分散的小加工作坊，借力电商平台抓住了国潮消费的风口，短短几年发展成年销售额超 130 亿的汉服产业集群。类似的还有景德镇陶瓷、柳州螺蛳粉、云南鲜花。电商不是产业的敌人，很多情况下恰恰是产业的放大器。

第三个，" 跳出内卷思维，实现从流量红利转向价值红利 "。这句话值得细品——文章承认了 " 绝对低价 " 策略挤压商家利润、" 大数据杀熟 " 侵害消费者权益。甚至直接说：" 如果一味靠卷价格引流，靠算法黑箱抽成，那么喊着 '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 的电商平台就可能成为最大的中间商。"

这话几乎就是在呼应钟睒睒的批评了。

所以你看，人民日报这篇文章，既没有全盘否定钟睒睒，也没有全盘否定电商平台。它做了一件事——把复杂问题复杂化，而不是简单化。

钟睒睒说 " 必须限制平台权力 "，人民日报说 " 要跳出二选一思维 " ——两者之间并不矛盾，只是站位不同。钟睒睒站在实体产业的角度看到了问题，人民日报站在整个经济生态的角度看到了更复杂的图景。

说实话，我觉得钟睒睒这次说的，十句话里有七八句是有道理的。

平台确实成了新型中间商，而且权力比以前任何中间商都大。低价内卷确实在伤害产业根基。实体商业的衰落确实带来了很多社会层面的问题。这些问题都是真实存在的，钟睒睒把它们摆到台面上，让全社会来讨论，这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财经作家吴晓波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认同钟睒睒对平台 " 黑箱性 " 规则的指责，认同平台压缩了供应链利润。但他也指出了钟睒睒的问题所在：把电商和其他商业形态搞成了敌我矛盾式的对立。

这就是钟睒睒说错的那部分。

他把平台经济看成了零和博弈——电商起来了，实体就死了；线上繁荣了，线下就完蛋了。但现实不是这样的。2025 年，电商平台覆盖了国内 2600 万商家，带动就业 7900 万人。山东曹县的汉服、景德镇的陶瓷、柳州的螺蛳粉，没有电商，很多地方产业根本走不出本地。

电商和实体，从来不是谁消灭谁的关系，而是谁成就谁的关系。

还有一个问题很多人没提——钟睒睒自己就是传统分销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农夫山泉几十年来建立了一套庞大的线下经销网络，电商崛起之后，这套网络的价值在缩水。那些以前打不进传统渠道的新品牌，现在通过电商直接触达消费者，正在蚕食农夫山泉的市场。

钟睒睒痛恨电商，有没有个人利益的考量？我觉得多少是有的。但这不妨碍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事实。一个人的动机和他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是两码事。

人民日报那篇文章最后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守成没有出路，从存量博弈转向增量开拓是题中之义。"

翻译一下就是——别老想着怎么分蛋糕，想想怎么把蛋糕做大。

钟睒睒看到了平台的问题，这是对的。但他开的药方是 " 限制平台权力 "，这就有点简单粗暴了。平台的问题需要用更精细化的监管来解决——反垄断、反低价倾销、保护中小商家权益。这些问题国家已经在做了——今年 4 月对 7 家电商平台开出近 36 亿罚单，7 月携程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被罚没近 52 亿。

" 限制 " 不是目的，" 规范 " 才是。把平台管好，让它既能发挥效率优势，又不至于变成吞噬一切的怪兽——这才是正解。

钟睒睒说对了一半，错了一半。但他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让全社会来讨论，这件事本身值得肯定。

至于电商平台到底该怎么管，线上线下到底该怎么平衡，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谁对消费者好，谁就有道理。这是人民日报那篇文章的核心，也是我们评判一切商业行为的最终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