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如期盛大开幕，金爵奖纪录片单元的评委阵容中，哲学家刘擎的加入是一场惊喜，作为国内广具影响力的人文学者，刘擎长期致力于现代性思想与政治哲学研究，始终以理性眼光和人文情怀观照公共生活与个体命运。他擅长在芜杂的时代议题中寻找微小真实，也始终相信人类跨越身份与差异达成理解的可能。此次以评委身份走进纪实影像，他以哲学的思辨打量着真实的重量。

凹凸镜 DOC 参与了刘擎老师的群访，在他的漫谈之间，感受本届纪录片单元的人文温度。

金爵奖纪录片单元评审刘擎：在纪录片中漫游这一时代

作者：段昕彤

编辑：张劳动

影像里的众生

谈及本届纪录片单元的整体气质，刘擎给出的关键词是 " 人文主义的温度 "。在他看来，所有动人的纪实创作，最终都落脚于具体的人与鲜活的生命，本届入围作品里，随处可见这份对人的关照。

其中让他十分动容的是来自顾筠的《别担心，爸爸》。" 它讲的是一位盲人少年追逐音乐梦想的故事；成长路上，他既要跨越自身的障碍，也经历着外界的种种波折，更要承载着父亲厚重又严苛的期许。" 父亲身上带着传统父权的印记，又将全部人生投注于孩子的未来；王子安和父亲之间的挣扎、碰撞、牵挂在刘擎看来，是一种很具体的中国精神，中国人的羁绊与和解，常常不靠直白的说理，而藏在不言不语的情感里，" 尽在不言中 "。

《别担心，爸爸》剧照

海外作品里也有不少叩问生命的篇章。刘擎提到《轮迹浮生》，三名塞尔维亚的高知新移民在美国只能靠开长途卡车谋生，在身份的巨大落差里直面生存的困顿；另一部《寂静终点》则聚焦暮年的独居老人，平静地面对衰老与死亡，打理花草、饲养乌龟，把寻常日子过得无比壮丽庄严。" 这个影片很好，它没有用强烈的写实手法去讲苦难，里面反而带着一点中式写意的留白 "。

《轮迹浮生》剧照

除了本届展映的作品，刘擎也提起一些优秀的国内新纪录片。他也真诚地说，当下国产纪录片的制作水准与议题广度都在提升，但院线的生存空间依然有限，不少拿到公映许可的作品票房仅有数万元，传播的广度还远远不够。

评审桌旁的三人

作为有着哲学学术背景的评委，刘擎的评审视角与艺术出身的评委有何异同，跨文化的评审交流又有哪些特别的碰撞，是记者们好奇的话题。

刘擎说，自己本就有着多元文化的教育经历，很能理解不同视角下的创作判断。在他看来，思想与艺术本就无法割裂，艺术里藏着思想，思想也需要艺术的承载，二者并非对立，只是关注点各有侧重；他会更在意作品的主题意义与普遍价值，艺术背景的评委则更关注主题的呈现方式与影像表达。

《寂静终点》剧照

评审过程中也确实出现过分歧。譬如有一部作品，刘擎因熟悉其背后的历史脉络而格外偏爱，但其他评委提出，纪录片不能预设观众具备充足的知识和经验，点到为止的表达是不够的，这番话最终说服了他，讨论的过程没有争执，反而让彼此的理解都更丰满。聊起和异国评委的相处，刘擎感受到，西方国家的文化从业者面对不同文化时，普遍带着谦逊、开放的姿态，对多元性保有足够的尊重与审慎，这份对待他者的态度，很值得我们思考与学习。

镜头之外的分寸

纪实创作永远绕不开伦理的命题，因此我们向刘擎探问镜头的边界在哪里，如何分辨一次拍摄是真诚的关怀，还是隐性的侵犯。

在刘擎心中，最核心的准则始终是，创作者要永远把拍摄对象当成完整的 " 人 "，而不是服务于叙事的工具；要时刻带着伦理的敏感度去考量，每一个镜头、每一次场景调度，会不会对当事人造成身心的负担与伤害，尤其是拍摄病患、弱势人群时，更要反复斟酌分寸。" 但是我也觉得很感动吧，我接触过的纪录片创作者，普遍都有极高的道德敏感度，他们这群人肯吃苦、不逐利，带着对人的尊重去拍摄，都是很值得尊敬的创作者。"

《废墟之上》剧照

浪潮之中的真实

AI 技术的普及，让虚假生活与史料伪造的门槛变得极低，不少自媒体用 AI 生成虚假内容包装成 " 纪实 " 传播，也让大众对纪录片真实的认知遭遇冲击。当记者问及该如何在 AI 时代重建对真实的信念，刘擎笑了一下：" 实话就是，从大趋势来看，其实没有完美的办法。"

无知催生的盲目自信会越来越泛滥，不思考的人会越来越难理解复杂的世界，这是让人无力的现实。但他也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希望，许多 95 后、00 后对知识的认真程度远超预期，愿意主动钻研、认真求证，对真实保有敬畏。技术最终会让人群走向分化，而这些认真对待世界、对待真实的人，会成为纪录片最稳定的受众，" 只要这部分人存在，纪实创作的根基就不会消失。"

作为汇聚全球影像的文化平台，电影节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在刘擎眼中，电影节最珍贵的价值，是让人看见不一样的生活。人并非天生就能看清自己，我们总以为最了解自身的处境，却常常应了苏轼那句 "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而他人的生活像一面镜子，当你看见另一种活法真实存在，那些原本被视作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规则，就会被相对化，我们也会在这个过程里重新理解自己的生活。

《东方之虎》剧照

面对信息碎片化、信息茧房的普遍趋势，纪录片该何去何从，刘擎认为长纪录片的核心阵地绝不能丢，它就像一场漫长、深入的阅读，带着观众沉浸式体验另一种人生，这份价值是碎片化内容永远无法替代的。" 但创作也没必要排斥传播的灵活性，精致的短片、预告片都是可以做的，作为一个吸引观众走进长片的诱饵，让更多人愿意慢下来，走进完整的真实。" 当下的技术环境对纪实创作并不算友好，但中国人口基数足够大，总有一批受众偏爱这样的艺术形式；纪录片创作者人数虽少，却是能影响社会认知的关键少数，这份坚守永远有意义。

采访最后，刘擎给所有纪实创作者留下了一句寄语：" 继续勇敢地坚持自己的事业，同时也要珍惜自己、保护好自己。"

当被问到如果作为被拍摄对象，希望留下哪个瞬间时，刘擎笑着摆了摆手。他说自己已经被拍得太多，本身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记录的，不必再把镜头对准他，还是去拍这一时代广阔的真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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