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天的花会开，春天的花会开很多。

在一抹抹的姹紫嫣红中，油菜花绝对是最独特的存在。如果单独拎出来一株，单薄的花瓣，没一点造型的杆杆，怎么看都其貌不扬，土里土气。路边随便一朵野花，都能秒了它的光泽，让它黯然失色。然而，油菜花一定是懂得人从众的，一株孤单落寞，两株相看生厌，唯有聚成一片，一下子便其色灿灿、其形灼灼、其势浩浩。即便是一片妖艳的桃林和油菜花海比邻而居，那一坨一坨的艳红，也会在成片成海的金黄面前黯然失色。

人从众的油菜花，也便成功吸引了货真价实的人从众。在春天的陕西，但凡哪里有一片油菜花，一定不需要担心它会寂寞，只陪蜜蜂嗡。春心涌动的人们，用比蜜蜂更加敏锐的嗅觉，呼啦啦、乌泱泱地赶了过来。

于是，油菜花地里变得乌泱泱，金黄的海洋里扔进去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如同各种鱼，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统统因为缺氧而浮到了海面。

于是，菜地旁的路也跟着变得乌泱泱，大大小小的车，两轮的、三轮的、四轮的，就横竖了路面，把或宽或窄的路，变成你挤我挤的停车场。

因为有了这样的特质和花引力，油菜花也就变成了有才华。

02

突然之间，五号线西头创新港那疙瘩，那条也就三五米宽的小河两边，两片油菜花就开了。不是很大的两片，但也不算很小，加起来数十亩总是有的。

我是不经意间被那景象震撼了的时候，方才知道这片油菜花，俨然已经是网红了。

被震撼的并不是那两片花海，而是花海里，一下子涌来了那么多的人。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人，我才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这里居然种着油菜花啊。

我是常溜达到这里的，之前，从来都没注意到这里种着油菜。太多人也是常溜达到这里的，因为毕竟是小河边嘛，他们，大概之前也根本没注意到，这里种着油菜，也许，很多人在花开之前，都不知道油菜长的是什么样子。但是，就像突然花开了一样，人突然一下子就满了。

花开无声，人开有声。

正所谓，绿杆拔节无人问，一招花开天下知。

但凡来的，无不想要投身花海，融入其中。于是，便有了各种各样的造型，大到我要拥抱世界，中到我要乘花飞去，小到我是娇羞人儿，千姿百媚，风情万种，各领风骚三五秒。倒不是不想多领一会，也不是想自觉地让出地儿让后来者继续摆 pose，而是一个姿态大概也就能坚持那么长时间。

美的，丑的，都必然在那一刻自我感觉美滴很；雅的，俗的，也都必然在那一刻自我感觉仙得很。人婀娜多姿了，反倒衬托得花儿们低调老实得很。

03

据说，这片地，去年就种的油菜花。去年也有很多的人来看，但远不如今年这么火爆。

火爆到什么程度呢，必须通过卖门票来限流了。去年是没有卖门票的，人来了，想进去看，那就只管进去看，想摆 pose 拍照，就尽管摆 pose 拍照。但是今年不可以这样敞开了，用卖票的话来说，不这样限流的话，涌进去人太多，糟践太大。

我相信，这一定是一个客观的原因。人家地主顺手再挣点门票的营收，何乐而不为呢？

即便卖票，也挡不住人们对那一片金黄的向往，里面的人头攒动就是最大的说服力，你进还是不进，总会有人进。十块钱对好色骛美的人们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十块钱，你买不了吃亏，十块钱，你买不了上当，因为毕竟那两片花海就在那明晃晃呢，何况花海中间还有一条小河呢——再小的河，也是河嘛。

然后我就听见有人说，如果这河里再搞上几艘小船，可就是有了汉中甚至江南的感觉了。

这个想法挺好，但是我站在桥上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这几十厘米深的河，怕是也就能浮起个橡皮艇，但凡橡皮艇里再坐上两三个人，就不是水载舟而是舟载水了。

来的人多了，除了千姿百媚得照相，也就有了千姿百态的乱象。

突然就开来了一辆警车，好不容易在满路的车的缝隙中找到个地儿停下。车里的警察，一遍遍地用扩音器喊，刚才谁报警丢了手机，刚才谁报警丢了手机 ……

有人就使劲往花密的地方钻，自然便有花被踩折，早早地夭折在这个春天，再也等不到夏天长成油，化作肥。

在远离入口的另一个桥头的角落，铁丝网也被掀开了一个洞，洞不在上方，也不在中间，而是在最底下，需要趴在地上钻过去。然后，便有人钻进，也有人钻出。

看到这样的景象，我便不由得想起某位先烈就义的时候写的那首绝命诗，全诗自然是不记得了，其中那两句，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映射在眼前。

04

油菜花，大概全国各地都有吧。起码我在西藏和青海都是见过的。青藏高原上能长的，全国应该都能长吧。如果愿意，中国的油菜花，可以一直从一年的一月看到八月。

全国到处都有油菜花海，但陕西的油菜花海，大概是最能让陕西人在春天激动的，更能让很多人在这个春天放飞的，尤其对关中而言。毕竟是北方，相比南方，初春还是缺了点水嫩的养眼，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便足以热烈地迎合人们的热烈。

陕南的油菜花自然早已在驰名陕西了，因为规模大，又因为有山水映衬，便有了更多的层次，也便更有利更多的摆 pose。于是，陕南的油菜花地里，有的就开上了小火车，有的还开上了船。

然而毕竟更多的人因为时间金钱等原因不能去陕南看油菜花，于是，近处的，只要有一片油菜花，一定会成为人们的打卡地，有顺道碰到的，更有专门奔赴的。不用担心油菜花开了没人知道，流量时代，油菜花想自己静悄悄地开放都是奢望。

譬如五号线西头那片油菜花，不但一个个打卡的人在传播，连西安地铁本尊都忍不住出圈，把五号线定义为春天的油菜花专线。

西安地铁还真没说错，不但五号线的西头有比较大一片的油菜花，东头快到雁鸣湖终点站，刚从地下钻到地面，旁边还有一小片的油菜花，同样有人来打卡。五号线就像一根扁担，两头挑着油菜花的流量。

譬如朋友圈里、抖音里、各种网络平台上，到处的油菜花地都被拎了出来，一同出现在照片视频里的，一定还有满地的人，满路的车。

在美好的春天追赶美好，追赶热烈和希望的颜色，自然是很美好的事。只是，油菜花的初衷并不是为了配合人的摆 pose，远远的在桥上、在路边看着其实就已经很好，想要实现和花的亲密接触，也要让一株株的菜，好好地活过这个春天，活到它满荚油脂的夏天。

毕竟，我们夏天还要吃瓜呢。除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应该都知道，压过菜油之后的油渣上出来的瓜，可比普通的瓜香甜得多。

来源 / 今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