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赶碳号科技
锂电如何避免重蹈光伏内卷式竞争的覆辙?
11 月 28 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牵头,把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产业链上最有代表性的 12 家企业 " 请进来 ",从隔膜、正负极材料,到电芯、系统集成一字排开。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宁德时代副董事长李平、亿纬锂能董事长刘金成等悉数在列。
从工信部官微发布的会场照片看,王传福坐在中间,领导正对面,神情颇为凝重。对于习惯了在新能源汽车赛道攻城略地的比亚迪来说,这一次讨论的重心不是 " 卷销量 ",而是如何在动力与储能电池上 " 刹住价 "。
更早前几天,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公开感叹:" 我们不仅‘卷’国内,还‘卷’到国外。今年欧美和中东的一些主要市场,中国企业竞争尤为激烈,尤其在 GWh 级别的大项目上。" 老曾的这话,实际上是有所指的。市场传闻,比亚迪以极低的价格 " 截胡 " 了宁德时代一个很大的海外项目。
问题的指向越来越明确——海外大储正在走上光伏内卷的老路。那么,谁才是真正的 " 元凶 " 呢?
海外大储不卷的美好年代
如果把时间拨回到三四年前,海外大储项目的主角,更多是系统集成商和电力公司。
无论是美国德州、加州,还是英国、德国,早期大储项目往往由本地公用事业公司主导招标,交付主体则是 Fluence、特斯拉等系统集成商,电芯厂更多处在 " 背后供货 " 的位置。
按多家机构的测算,全球储能年度新增装机,从 2021 年约 20GWh 上下,快速上升到 2024 年的 70GW 左右、2025 年预计将达到近百 GWh,其中绝大部分是电网侧和工商业大储项目。
规模跃升的同时,产品价格也在沿着一条相对平滑的曲线下行。
从电芯端看,锂离子电池平均电池包价格,自 2021 年以来整体处在百美元出头的区间,经历 2022 年的短暂反弹后,在 2023 年回落到略高于 130 美元 /kWh,2024 年进一步跌破 120 美元 /kWh。
从系统端看,按欧洲行业组织的统计,2024 年欧洲新增电池储能装机超过 20GWh,累计装机突破 60GWh,公用事业级项目的综合造价仍普遍在每 kWh 300 – 400 欧元的区间,项目可以给到投资人中等偏上的内部收益率。
那时的海外大储,虽然也有竞争,但更多是一种 " 结构性降本 " ——依靠规模效应、技术进步和金融成本下降,价格稳步下探、市场稳步扩容,很难被形容为 " 内卷 "。
断崖式跌价,始自电芯企业下场之后

2021 – 2025 年全球 & 海外大储市场规模与价格趋势(估算)
说明:
⑴ " 全球新增装机 " 基于 BNEF、IEA 等对电化学储能新增量的统计;
⑵ " 海外大储新增装机 " 是按公开报道拆分出中国份额后,估算的 " 非中国 + 电网侧 / 大储 " 部分;
⑶ " 价格指数 " 以 2021 年典型海外公用事业级 4 小时锂电系统总成本为 100,反映相对变化,用来画趋势线最安全。
拐点出现在中国电芯厂开始大规模亲自下场 " 干系统 "。
一方面,是电芯价格的加速下滑。2024 年以来,在锂价回落、产能释放的双重作用下,能源储能用 LFP 电芯价格一路跌破 0.5 元 /Wh。部分机构测算,2024 年中,储能 LFP 电芯均价已降至 0.41 元 /Wh,约合每 kWh 五十几美元。也有价格咨询公司跟踪到,2024 年三季度,全球 LFP 电芯价格一度跌至每 kWh 五六十美元,个别成交甚至更低。
另一方面,是整套系统价格在大型招标中的 " 踩踏式 " 往下。2024 年底,中国某 16GWh 储能集中招标,系统报价(以 4 小时 LFP 系统计)普遍落在每 kWh 60 – 80 美元区间,平均价约在 60 多美元,远低于当年全球平均水平。
这一次,站到台前抢单的不再只是系统集成商,而是手里握有大规模产能、又具备一体化设计能力的电芯厂。
最典型的案例,是今年年初引发全球关注的沙特大储订单。沙特电力公司 SEC 向一家中国企业授予 2.5GW/12.5GWh 的大型储能项目,公开信息显示,中标方不仅负责电芯和系统供货,还要承担设计、安装监督、测试以及后续运维。
从商业模式看,这已经不再是 " 给系统集成商供货 ",而是电芯厂直接取代原有集成商,成为项目的总承包方。
这种变化,很快传导到了报价层面。
电芯厂有几项天然优势——产能大、边际成本低、资金成本相对较低。在抢占市场份额的阶段,它们完全可以接受 " 压缩利润率换规模 ",甚至在部分项目上,以接近电芯出厂价的价格打包整套系统。
对于海外大储市场来说,当越来越多业主直接向电芯厂招标,系统集成商要么被迫跟随压价、让出利润空间,要么干脆退出部分市场。价格战的逻辑,由此形成闭环。
如果说早期海外大储是 " 系统集成商之间的竞争 ",那么如今,在欧美、中东、东南亚的多个 GWh 级项目中,竞争已经明显变成 " 电芯厂之间的价格战 "。
降本,不等于亏本
需要强调的是,中国企业推动储能降本,本身是全球能源转型的重要力量,而不是原罪。
过去十多年,正是依靠中国光伏和锂电的规模化制造,全球光伏度电成本和储能系统成本才得以大幅下降,才有条件谈 " 光储同价 "、谈煤电替代。多家欧洲智库和国际机构的统计显示,从 2010 年到 2024 年,电池储能成本累计降幅超过九成。
问题不在于 " 价格低 ",而在于 " 低到哪里、怎么低 "。
真正有利于高质量发展的降本,来自技术效率提升、生产组织优化和供应链协同,例如更高循环寿命的电芯、更高能量密度的系统、更标准化的集装箱设计、更合理的运维模式。这类降本,能够同时提升项目的全生命周期价值。
而当前海外大储中出现的一些极端低价,更多依赖的是另一种路径:
一部分是把价格压到接近电芯出厂价,系统端几乎不留合理利润;
一部分是对运维和质保 " 做减法 ",通过压缩质保年限、降低备品备件配置、弱化长期服务,换取投标时的 " 好看报价 "。
长远看,储能项目是 20 年甚至更长寿命的基础设施。过度挤压系统集成环节和服务环节的利润,短期内可能拿到订单,长期则会削弱运维能力和安全冗余,为未来的事故率、停机率和纠纷埋下隐患。
工信部此次座谈会强调,要 " 依法依规治理动力和储能电池产业非理性竞争,加强产能监测、预警和调控,加大生产一致性和产品质量监督检查力度,引导企业科学布局产能、合理有序‘出海’ "。这实际上已经点出了边界:降本可以、必要,但不能突破安全底线、质量底线和合理收益底线。
谁在 " 内卷 "?电芯带头大哥的双重角色
从当前的产业格局看,海外大储内卷的 " 直接推手 ",确实更多来自电芯厂。
一方面,中国电池企业在全球能源存储领域处于绝对优势。有研究统计,中国企业在全球储能系统产能上占比接近九成,在美国和欧洲市场的占有率也分别超过八成和七成以上。这种体量和议价能力,使得它们在海外竞标中拥有决定价格区间的能力。
另一方面,动力电池端激烈的价格战,也在把压力传导到储能端。2024 年,宁德时代在新能源汽车价格战中主动降价,全年电池业务收入出现近十年来首次明显承压,净利润增速降至近年低位。在动力电池利润率承压的背景下,把部分产能和竞争力转移到储能业务,是几乎所有头部电池企业的共同选择。
这种情况下,当电芯厂同时扮演 " 上游供应商 " 和 " 系统总包方 ",就容易出现一个倾向:在项目报价上,以自身成本和现金流承受能力为标尺,把价格压到行业其他环节难以承受的水平。
以今年的沙特大单为例,中标企业在 2.5GW/12.5GWh 项目中,需要承担系统供货和长期运维,市场普遍认为报价水平极具竞争力。这种项目对于单一企业而言,是技术实力和融资能力的展示;但对全球市场的信号则是—— GWh 级项目可以接受极低单价。
当示范效应形成,其他电芯厂很难袖手旁观。于是,在工信部座谈会上,既有 " 卷到国外 " 的无奈,也有对海外大储竞争秩序的隐忧。
海外大储的结构性变化:从 " 系统之争 " 到 " 电芯之争 "
从海外大储的发展路径看,当前正在发生几项结构性变化。
一是市场重心的转移。多家研究机构预计,2025 年全球新增储能将逼近 250GWh,中国和美国仍然是主力,但包括欧洲、中东、澳大利亚、拉美在内的新兴市场增速同样惊人。这些地区,大多欢迎更低造价的储能项目,以支撑可再生能源大规模并网。
二是成本结构的重塑。欧洲 2024 年不少项目的综合造价还在每 kWh 300 – 400 欧元,但 2025 年开始,新一轮项目报价已经跌至每 kWh 90 – 100 欧元区间,而在中国国内和部分海湾国家,由于大量采用中国电芯和系统,实际落地成本更低。
三是产业主导权的变化。过去,系统集成商在项目早期介入,承担方案设计、并网协调、运维管理等复杂工作,是整个价值链的 " 总导演 "。而现在,在许多海外项目中,电芯厂直接承担系统设计和项目管理,系统集成商被压缩为 " 外包施工队 " 甚至完全退出。
从短期看,业主和当地政府可以享受到更低的中标价格,电芯厂也获得了海外市场的份额扩张;但从长期看,如果系统集成环节持续被挤压,行业很可能失去一批有工程经验、懂电网运行、熟悉本地法规的专业公司,这对于储能这种强工程属性的产业,并不是好消息。
悲剧如何不重演?锂电反内卷有三道缓冲
赶碳号储能认为,与光伏相比,锂电产业链同样存在过剩问题,但并不必然走向同样剧烈的 " 价格踩踏 "。
从产业链长度看,锂电从资源、材料、电芯、BMS 到 PACK、系统集成和回收,链条明显长于光伏电池组件,参与主体更多,传导机制更复杂。当单一环节遭遇价格冲击时,其他环节可以通过技术升级、产品结构调整和服务延伸来吸收部分冲击,产业的 " 缓冲层 " 更厚。
从竞争格局看,中游电芯端存在宁德时代这样的超级巨头,形成 " 一超多强 " 的结构。无论在动力电池还是储能电池领域,如果头部企业明确在海外大项目上 " 不打恶性价格战 ",并有配套的行业自律和信贷约束配合,价格战很难完全失控。曾毓群在公开演讲中提到,行业已经做到 " 世界第一 ",下一步要追求的是 " 高质量发展的世界第一 ",某种程度上就是在释放这样的信号。
从应用场景看,锂电的重要下游——动力电池,几乎完全处在一个高度市场化、开放竞争的环境中。新能源车企的竞争异常激烈,电池企业既要配合车企进行成本优化,也要通过提供更高安全性、更长寿命的产品来获取溢价,这种博弈关系与光伏组件更依赖集中式电站招标的单一渠道截然不同。
以上这些差异,并不能保证锂电行业一定不会出现光伏式 " 价格雪崩 ",但至少提供了三道重要的缓冲。
关键在于,产业政策能否在合适的时间点给出明确边界,龙头企业能否在关键项目上主动放弃 " 以价换量 " 的极端打法,金融机构能否把过度压价的项目视为风险而不是 " 低成本优势 ",以及行业协会能否建立基本的报价和质保底线。
锂电企业座谈会的真正指向
回到工信部这场座谈会。
从名单看,参会的 12 家企业几乎覆盖了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全产业链:有恩捷股份这样的隔膜龙头,有容百科技、贝特瑞、天赐材料这样的材料企业,也有宁德时代、比亚迪、中创新航、亿纬锂能、国轩高科、欣旺达等电芯大厂,还有天合光能储能事业部、海辰储能这样的系统集成与解决方案提供商。
从表述看,工信部没有回避 " 内卷 " 一词,而是明确提出要 " 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 依法依规治理非理性竞争 ",并把 " 科学布局产能、合理有序‘出海’ " 写进工作重点。
对于已经把版图扩展到欧美、中东、拉美的中国锂电企业来说,这不仅是一次国内产业政策的 " 提醒 ",更是对海外大储竞争方式的 " 预告 "。
海外大储开始内卷,直接推手看似是电芯厂,深层原因则是全球能源转型中对 " 低成本中国方案 " 的强烈需求,与国内产能扩张周期叠加在一起,共同塑造了今天的价格格局。
接下来,如何在保持成本优势的同时,避免重演光伏极端内卷的剧本,考验的不只是单个企业的策略,更是整个产业如何在 " 世界第一 " 之后,写出 "2.0 版世界第一 " 的高质量发展样本。
从这个意义上说,工信部这次座谈会,既是一次 " 反内卷 " 动员,也是一次对海外大储竞争逻辑的再定位:真正有价值的 " 出海 ",不是把价格战从国内搬到国外,而是把可靠、可持续、有长期回报的储能解决方案,作为新的中国优势输送到全球能源体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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