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
90 年过去了,当年那群年轻的红军战士,有的留下了姓名和故事,被后人铭记;有的却永远留在了长征路上,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照片、一个名字。
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家中是否还有人在等待他们的消息?这些跨越近一个世纪的追问,如今正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一点点找到答案。
通过 DNA 鉴定、颅面复原等技术,科研人员尝试从历经岁月的遗骸中寻找线索,让无名烈士重新拥有姓名和面容,也让那些等待了数十年的家人,有机会与亲人 " 重逢 "。
近日,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少卿在 2026 科普中国说 " 科技赴新征 · 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 " 特别活动带来演讲《跨越时空的相见——用科技点亮英雄回家的路》。
以下是文少卿的演讲节选:
考古学过去多是通过手铲和毛刷在田野里发现历史,现在我们团队从室外走进了室内,主要通过对人骨 DNA 进行分子考古研究,让考古学从传统的 " 透物见人 " 转变为 " 以人为本 "。
让遗骨自己 " 开口说话 "
帮烈士从 " 无名 " 变回 " 有名 "
遗传信息储存在 DNA 中,经 RNA 传递并翻译为蛋白质,蛋白质发挥生物学功能,进而产生一系列代谢分子,这些都承载着信息。用分子生物学结合表型组学、病理学、口腔学、法医学等其他学科进行研究,能够了解古人的遗传关系、饮食结构、迁徙路径,甚至疾病和身体创伤,可以让遗骨自己 " 开口说话 ",帮烈士从 " 无名 " 变回 " 有名 "。
2023 年,山西吕梁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委托我们对南村散在烈士墓地进行发掘。这个墓地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国际和平医院方山分院的伤员抢救无效后埋葬的地方。当地希望我们在清明节前完成发掘,把烈士迁到国家级陵园安葬。但我们到了之后主动加了一项工作:通过 DNA 鉴定,让无名烈士找回身份,通过颅面复原技术,给每个烈士一张照片。
在吕梁,我们一共发掘了 50 个墓地,提取了 49 位烈士的遗骨。鉴定工作主要依靠几个层面的科学手段:DNA 层面,我们利用全基因组辅以 Y 染色体的父系遗传特征进行亲缘比对。同位素层面,遗骸中留存的碳、氮、锶等同位素,可反映烈士生前的食物结构与地理来源。体质人类学层面,我们对每具遗骸做 100 项测量性状、100 项观察性状和 100 项病理性状的记录。最终,我们帮崔玉岐先生找到了他三叔崔海治烈士的遗骨。

图片来源于文少卿 PPT
" 铮铮铁骨 "
在这里不是一个形容词
通过鉴定,我们看到大多数烈士不到 20 岁,但骨骼上却出现了本该在 60 岁才有的退行性关节疾病。我后来学习党史、军史了解到,我们打 " 运动战 ",战士靠双腿跑过敌人的车轮,高强度的运动战让这些十八九岁的小战士的腿劳损了。
烈士身上的弹孔都是正面穿透的,有些还是老伤叠新伤,说明他们在受伤未愈的情况下又重新走上战场。很多骨头里嵌着弹片,甚至能看到截肢的痕迹。" 铮铮铁骨 " 在这里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写实的描述。
在河北肃宁雪村,发掘出了至少 101 例个体,罕见地发现大量非战斗人员,其中有近三分之一的儿童和近四分之一的女性,根据锶同位素检测,我们确认这些非战斗人员都是当地人。这说明在日军扫荡时,我们的部队没有抛弃百姓,而是带着乡亲们一起突围,最终全部牺牲。

图片来源于文少卿 PPT
在南方,我们正在做新四军烈士的寻亲工作。有一位叫李庭章的老人,7 岁时曾照顾过一位在他家养伤的新四军战士 " 刘排副 "。战士牺牲前托付他,胜利后把他的遗骨带给他的家人。大部分人都迁到县城了,但他一直在这里守到了 82 岁。在老人去世后的一个月,我们通过 DNA 等信息终为 " 刘排副 " 找到家人。
火烧骨 DNA 鉴定:世界级难题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我们的工作重点也放在了长征沿线。今年清明节,我们去了遵义,在红军坟烈士陵园进行发掘采样。
这次工作遇到了一个难题:这些烈士遗骨是 " 烧骨 "。当年红军四渡赤水成功甩开国民党军队后,当地军阀和国民党部队非常恼怒,破坏了烈士墓,把人骨拉出来,浇上松油焚烧。骨头被高温烧过,DNA 破坏极其严重。
国际上通常认为,DNA 片段低于 30 个 BP(碱基对)就无法做后续分析。我们通过优化实验方法,最终成功提取了 DNA ,其中最短的片段是 33.32BP ,几乎触及了技术极限。从 16 具遗骸中,我们成功获得 14 份有效数据,目前正在帮他们进行寻亲工作。

图片来源于文少卿 PPT
在 DNA 提取过程中,我们发现这批烈士的遗骨有两种不同的颜色。大家如果去看遵义战役的遗址就会知道,当时老鸦山和红花岗两个战斗同时开打,两地的土质颜色不同。牺牲的战士分别埋在这两个地方,最后人骨就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颜色。
除了寻找遗骸,我们在 AI 考古课上还尝试对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烈士进行了面貌复原。当年邓萍在遵义侦察,因为望远镜反光被敌军发现,一枪打中头部牺牲。他牺牲后,彭德怀同志非常伤心。
我们结合党史军史里对他的描述以及邓萍烈士的存世黑白画,生成了他的照片。我们还考据了当时的服饰、扣子以及他使用的望远镜,利用 AI 还原了他牺牲时的场景。后来,亲历者的后代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比较满意。

图片来源于文少卿 PPT
技术、数据和骨骼都是冷冰冰的,但打动我们的是背后的情感。我们做这些工作,就是希望帮烈士找回名字,让他们从编号变回有名有姓的人。
策划制作
演讲人丨文少卿 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副教授 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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