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引松工程开工 50 周年。
" 引松 " 这个名字,似乎翻来覆去总是被提起:媒体的报道里、领导的讲话中、纪念馆的展板上 ……
但对于很多人来说," 引松 " 仍然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或者说,我们从未认真问过一句:" 引松 " 到底是什么?

" 引松 " 是什么?——是一场 " 向死而生 " 的生态救赎
要理解 " 引松 ",先要理解查干湖的 " 死 " 与 " 生 "。
查干湖,蒙语叫 " 查干淖尔 ",意为 " 白色圣洁的湖 "。它曾是松花江满溢形成的大湖,江水丰沛时,湖面超过 600 平方公里,生态环境优良。史书记载,辽帝曾到此巡游狩猎:" 弋猎网钓,春尽乃还 "。
但地质变迁,让查干湖与松花江渐行渐远。上世纪 70 年代,因上游断流、连年干旱等原因,湿地连年萎缩,湖水日渐蒸发,土壤沙化碱化严重,大风天气逐年增加,查干湖的水域面积急剧萎缩到不足 50 平方公里。
湖底大面积裸露,盐碱从湖底反噬上来,像一块巨大的白色伤疤,贴在吉林西部的土地上。
档案记载:1975 年至 1977 年,前郭县 8 级以上大风天数分别达 21 次、20 次、36 次。老村民回忆:" 一到春天,风一刮,湖底扬起的碱面子把耕地和草原盖上一层又一层。早上醒来,门都推不开。"
查干湖,死了。
周边的万物也跟着凋零,鸟飞走了,鱼绝迹了。渔民望着干裂的湖底,无鱼可打,只好熬碱卖钱维持生计。
时任县委书记傅海宽坐不住了,他带着县委班子用几个月反复踏查,做出了一个 " 冒风险 " 的决定:挖一条人工河,把松花江水引过来,让查干湖活过来。
这就是 " 引松 " ——它不是锦上添花的 " 形象工程 ",不是可有可无的 " 政绩点缀 "。它是一场 " 向死而生 " 的生态救赎,是一次战天斗地的绝地反击。

1976 年 9 月 6 日,前郭县召开兴建引松工程誓师大会。图片来源:前郭灌区灌溉管理局

时任前郭县委书记、引松工程总指挥傅海宽在开工誓师大会上作动员讲话。图片来源:前郭灌区灌溉管理局
" 引松 " 是什么?——是 8 万人用双手挖出的 " 生命运河 "
1976 年,物资匮乏、机械短缺,引松工程面临的现实是:几乎没有机械,全靠人力。
1976 年 9 月 6 日,引松工程正式破土动工。那一天,百里工地上,人山人海、红旗漫卷,8 万多人同时开工。
这 8 万人是谁?是当时前郭县 90% 以上的农村劳动力,80% 以上的城镇干部、工人、高年级学生。他们自带干粮,自备工具,住的是地窨子、简易工棚,吃的是高粱米饭、咸菜疙瘩。
傅海宽,当时的县委书记、工程总指挥。他的 " 办公室 " 就设在工地上,他不是站着指挥,而是脱了鞋、挽起裤腿,跳进泥水里和大家一起挖。老照片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永远攥着一把铁锹。工地上流传着一句话:" 傅书记手不离锹,锹不离手。"
引松工程的起点是前郭县吉拉吐乡锡伯屯,终点是查干湖,全长 53.85 公里,底宽 50 米,深 2 米,总土方量达 1226 万立方米。
什么概念?把这些土方量堆成 1 米宽、1 米高的土墙,能从松原到三亚往返一趟,还绰绰有余。
没有挖掘机,就用铁锹一锹一锹挖;没有卡车,就用独轮车一车一车推;没有压路机,就用人拉石碾子一遍一遍压。
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建设者们就先用火烤化表层冻土,再往下挖。手脚冻裂了,回工棚用辣椒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干。夏天的流沙软得像稀泥,白天刚挖好,一夜之间又被淤平,常常是白天挖了夜里塌,夜里塌了白天再挖。
有人问:值得吗?
当年工地上没有人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们知道," 引松 " 的背后是家乡、是土地、是子孙后代赖以生存的饭碗。
于是,8 万人用双手硬生生地在草原上挖出了一条 " 生命运河 "。

引松工程建设现场。图片来源:前郭县委
" 引松 " 是什么?——是八年磨一剑的 " 信仰长征 "
引松工程不是一蹴而就的,它用了整整 8 年。
这 8 年里,工程遭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折。
1976 年底,随着冬季到来,施工愈发艰难。此时,质疑声开始出现:" 工程是造害工程 "" 劳民伤财,不上算工程 "。
不久,傅海宽被停职反省,随后调往通榆县,其他县领导也挨了批,引松工程被迫停工。
那一年冬天,已经开挖的渠段被白雪覆盖,像一道流血的伤口,横亘在草原上。
转机出现在 1981 年,在吉林省委的支持下,引松工程得以重新启动。
1984 年 8 月,引松工程全线贯通。开闸放水那天,已经离开前郭多年的傅海宽被特意请回来,站在渠首闸门旁。
闸门缓缓提起,松花江水沿着 53.85 公里的渠道奔涌而出,一路向西,注入干渴已久的查干湖。
那一刻,欢呼声震耳欲聋。傅海宽望着滚滚江水,泪水夺眶而出。在场的人也都哭了。那泪水,就像当年流过的汗水一样,注入滔滔江水。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建设者们用汗水铺就的 " 信仰长征 ",终于水到渠成。

1984 年 8 月 23 日,前郭县召开开闸通水典礼大会。图片来源:吉林文脉
" 引松 " 是什么?——是 " 政绩为谁而树 " 的永恒答卷
引松工程通水后,查干湖水面从不足 50 平方公里逐步恢复到 420 平方公里,湿地面积达 514.2 平方公里,跻身全国十大淡水湖之列。水来了,鱼回来了,鸟也回来了,查干湖湿地生态系统全面修复。
水来了,地也活了。引松渠破解了前郭灌区排水不畅的难题,为周边盐碱地改良、耕地提质筑牢了水利根基。灌区稻田面积比修建工程前增长了 5 倍,水田亩产从不足 300 公斤跃升至 700 公斤," 前郭大米 " 凭借绿色品质走进千家万户,昔日盐碱地变身米粮川。
更深远的变化发生在 21 世纪。查干湖成为吉林省著名的渔业生产基地," 查干湖胖头鱼 " 游上了全国百姓的餐桌;冬捕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冰湖腾鱼 " 的奇观传遍全国,查干湖景区荣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
绿水青山,就这样变成了金山银山。湖畔的百姓,也在守护绿水青山中共享了生态发展红利。

如今的查干湖。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 1976 年那个秋天,指向那个扛着铁锹的老书记,指向那 8 万名无名英雄。
在松花江畔的一处公共墓地,傅海宽的墓碑静静矗立,碑文是一副对联:" 志引松江千里水,情灌前郭万顷田。"
十四个字,写尽了一位县委书记一生的追求。句句没提自己,字字装着人民。
什么是真政绩?政绩为谁而树?答案就写在查干湖重生的碧波里,写在前郭灌区飘香的稻浪间,写在老百姓越过越红火的日子里。

引松工程建设现场,左三为傅海宽。图片来源:前郭灌区灌溉管理局
" 引松 " 到底是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题:" 引松 " 到底是什么?
" 引松 " 是一条 53.85 公里的草原运河,但又远远不止。
它是一场绝境中的自救——当查干湖干涸、盐碱肆虐时,一群人不信命、不服输,用铁锹和镐头改写了土地的命运。
它是一座无字的丰碑—— 8 万建设者的名字没有被一一刻在纪念碑上,但他们的汗水融入了每一滴水、每一寸土。
它是一面对照今天的镜子——当 " 政绩为谁而树、树什么样的政绩、靠什么树政绩 " 的时代之问摆在面前时,50 年前的建设者们用 8 年时光给出了回答:不贪一时之功,不图一时之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50 年过去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反复追问 " 引松 " 是什么?" 傅海宽 " 是谁?
因为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 " 引松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 " 干涸 " 要拯救,都有自己的 " 运河 " 要开凿。
引松工程的精神内涵,从来不是陈列在纪念馆里的展品,它是奔流在查干湖里的活水,是沸腾在松原大地上的热血,是激荡在吉林儿女胸中的回响。
这条 " 草原运河 ",至今仍在静静流淌,它将松花江的水,源源不断地送往查干湖,也将一种精神,源源不断地送往未来。

引松工程纪念碑。图片来源:吉林文脉
来源:松原日报微信公众号
编辑: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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